令胥黎感觉棘手的是,这些人仿佛十分熟悉他的作战方式,常常能够预料他的行动,虽然都因为他有所防备而解决了,但也不同寻常。
这让他怀疑对方在自己军队中似乎有内应。
更为奇怪的一点,明明已经下了大雪,按照常理,只要是个有脑子的人,这个时候都该让自己的队伍休养生息为好,因为雪天行路困难,粮草供给也是一个大问题。
对方却进攻越发频繁和刁钻诡异,一日甚至能达到三次以上,这让燕赤损失了不少军械和人手,对方死的人也只多不少。
但是进攻却从未停下过,仿佛有什么在后面催促着他们必须如此行事。
面对这样不要命的打法,胥黎也是严阵以待,命令自己的军队不得松懈,日日警惕着,同时向宓奚请求增援人手,准备时机成熟后一举歼灭对方。
宓奚也察觉到这件事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就在这时,他收到了来自燕国国君的密信。
看过信后,宓奚把自己关在御书房斟酌了许久,随后发出圣旨,调度三万大军往边关靠近,准备接应胥黎。
边关这场大雪连着下了三天,积雪已经有半人之高,从城墙往外看去,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第一百章
硝烟
燕赤北端一座距离燕国最远的小城。
天才微微亮,沉重的城门缓缓拉开,发出吱呀的声音。
一组二十余人的小队拿着铁锹和铲子等工具,哈欠连天的从城内出来,开始清扫城门前的积雪。
因为不明势力的偷袭,他们已经有七八日没能好好歇息了。昨各有神色,只是宓奚不同。
他没有这般冷静,甚至有些癫狂,嘶声力竭地喊着什么,她却听不见。
来不及多想,简毓顺应着脑中的想法,一个箭步踏出亭子,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啊!”
云笠惊呼:“小湫儿!”
她的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再一定眼,面前的皇上已经消失不见。
简毓落到了水中,被温暖的水流包裹着。这个池子并不深,她的爪子自发地刨着水,很快便浮出水面。
然后就撞进了一个炙热的怀抱。
简毓的爪子胡乱摸索,最后抵住了一处坚硬。
?好奇妙的手感。
她不合时宜地想着,又按了两下。
紧接着便被掐住了下巴,强迫性地抬起头。
随后就被狠狠冲击到了。
宓奚那张俊脸近在咫尺,水珠从眼角流下,沿着下颌滴落,消失在胸肌的沟壑中。他的发冠有些许歪斜,散落的银白发丝贴在他的颊边和脖颈,发尾纠结着漂浮在水面上,如同银色锦缎。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目,越发衬出剑眉如墨,睫似鸦羽,而那玉雕般挺拔的鼻子和残存着一线殷红的薄唇更加显眼,与眉间小痣呼应成魅,一眼便惊艳万分。
再往上看,宓奚那寒冰般的蓝色眼瞳似被融化,其中跳跃着两点愤怒的火光。
“你、在、干、什、么?”
简毓一个激灵,从“美男落水图”中惊喜过来。
【干什么?玩……玩水啊?】
【就那么点高度,跳个水玩不行吗?】
【他生气了?不是他为什么生气啊?】
迷茫无辜的心声响起,宓奚一言不发,短短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简毓从水中领拎起,往池外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片慌乱。
玉珏挥舞着拂尘:“来人!来人!去取衣服……被子,啊不!汤婆子来!”
闵妃急忙上前查看:“皇上!您无碍吧?”
云蔚云笠围住宓奚:“小湫儿!你没事吧?”
宋昭仪默默捂住自己的双眼,留了个指缝:“哎哟我靠!湿身美男子!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再看一眼,最后一眼……”
宓奚在混乱中保持着面无表情。
他不会承认他害怕小湫儿出事,所以才这么紧张,这么生气。
绝对不会。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凭什么收回?
棠梨宫正殿。
一顿人仰马翻过后,闵妃终于把人全部安置好了。
宓奚更换了一套玄衣,其上绣着的鎏金五爪莽龙表情狰狞,与他身边的气压相辅相成,透露着“我现在心情极差”几个大字。
而不知道怎么得罪他的简毓窝在云笠怀中,被绒毯包裹着,心想早膳还没吃,肚子有些饿了。
闵妃和宋昭仪皆在旁边察言观色,揣度着宓奚的心思。
气氛有些许尴尬。
稍后,闵妃斟酌着开口,打破了沉静。
“皇上,小湫儿不过贪玩了些,这才从水车上跳下来,刚才太医不是已经瞧过了吗,小湫儿并无大碍,不必过度担心。”
就是就是,我不就是跳个水玩,宓奚那么紧张干什么?至于生气吗?
简毓耷拉着眼皮,心中附和着。
可是宓奚依旧沉着脸,并不接话。
他心中仍有余悸,想起了十分不好的回忆。
彼时他尚且在代国为质的时候,小湫儿便跟在他的身边。
那时他还没有学成一身武功,时常被代国的三个皇子欺压取乐,尤其是代承的二哥代望。
每当被大哥讥讽排挤后,代望就会到关着宓奚的地方来折磨他以发泄情绪。
宓奚还记得那个冬日,代望看到了来找宓奚的雪狐,叫侍从抓住欲要扒皮吃肉,却意外发现宓奚对这个狐狸十分看重,一时间玩心大起。
代望把一人一狐驱赶到水边,谁知湫一口咬住了侍从的手并挣脱,跑到了水边的假山上。
代望气急败坏,雪狐跑了,宓奚却跑不了,正要将宓奚推入水中时,湫却从假山上跑下来死命咬住了代望的腿,怎么甩都甩不掉。
眼看这雪狐十分有灵性,一心忠心护主,代望一脚把它踢开,恶狠狠道:
“你若是想救你的主人,就自己从假山上跳下去,不然我便把他溺死在这水中!”
小湫儿呜咽一声,听懂了他的话,竟是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爬到了假山上。
宓奚无法挣脱代望的钳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湫儿往假山上爬,受伤的腿沿途流下殷红的血迹。
这一刻,他深深感到自己的无能,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他不仅没有保护好扶风,使他最终染病身亡,现在也无法保护好湫。
“不许跳!我叫你不许跳!”
宓奚嘶声力竭的大喊着,眼中漏出癫狂的神色,全然没有了一直维持着的体面与贵气。
眼见宓奚如此崩溃,代望心中感到十分快意,因为他最讨厌的就是宓奚那假装矜持高贵的样子。
代望狞笑着:“跳啊!跳下去,我就把你的主人放了,不然你就等着看他死在你面前吧!”
湫颤颤巍巍地站在假山上,深深地望着宓奚。
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扑通!”
冬日的水寒凉刺骨,犹如万道冰锥在瞬间刺入身体,湫拖着受伤的腿本能地向上挣扎,却逐渐失去了力气。
又是扑通一声,宓奚终于甩开了钳制,一同跳进了湖中!
索性这个池子并不深,他迅速地找到正在下沉的湫,一把捞住它浮出水面。
水中的淤泥和渣滓缠绕在宓奚银色的发丝和素白的衣裳上,他那澄澈的蓝眸似乎被垢水污染,尽是血丝与阴霾,再也不复清明。
这是宓奚此生最狼狈的时刻。
岸上的代望哈哈大笑,捡起一块石头扔向他,将宓奚的额头砸出鲜血。
“宓质子啊宓质子,你这么个清高的人,也会有这么一天?看你那副狼狈的模样,真是让人心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终代望看够了宓奚的糗样,心满意足地领着侍从回去了。
宓奚在水中泡了许久,拖着吃力地爬到岸上,力竭昏迷了过去。
醒来便大病一场,险些丧命。不过他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后来宓奚刻苦习得了武功,秘密潜进代望的府邸将他抓住,逼着他服下能够将感知放大数倍的毒药。
宓奚用了半个时辰凌迟代望,让他遭受极致痛苦却没有死,又花了半个时辰将他反复按进恭桶,最终溺毙。
从那以后,宓奚的洁癖之症便更加严重,虽然有无数酷刑手段,也都是吩咐他人去做,鲜少有自己动手的时候。
而看到小湫儿从水车上跳下来的那一刻,宓奚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回忆。
身体先于意识,宓奚几乎立刻就扑身去救小湫儿。等他反应过来时,这狐狸已经在怀中,一脸无辜地望着自己,爪子还十分不老实地摸着自己的胸。
这让他勃然大怒,虽然没有发作出来,但是的确真的动气了。
同时也产生了疑虑。
从那件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小湫儿十分讨厌水,直至后面才有所好转。
为什么小湫儿敢从水车上跳下来?她忘记了从前的那段记忆了吗?
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浓,宓奚不由得看向小湫儿。
被暖炉一熏,简毓又困又饿,在云笠怀中打着盹,头一点一点的。
察觉到宓奚的目光,简毓疑惑地望过去,发现这个人没有一点气消的意思。
怎么事?难道还要她去哄吗?
于是简毓跳出云笠的怀抱,来到宓奚身边。轻轻地蹭了一下他的手。
【别生气了呗,跳个水而已至于吗?】
【这男人真是奇怪,怎么还有这种无理的规矩】
宓奚眼神一暗,收回了手。
简毓怔了一下,不知道他的意思,于是又贴着他的手蹭一蹭。
【再一再二不再三!哄不好我就不哄了!臭宓奚,她是不是有点太惯着他了!】
宓奚依旧避开她的脑袋,冷不丁哼声:“呵。”
简毓:?
这是什么意思?
哄不好了是吧?那就不哄了!
她一个纵身,趴回云笠怀中,把屁股对着宓奚的方向。
宋昭仪不明所以,但是见宓奚身边的气场终于没有那么凝重了,于是便站起来福身:
“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胥黎将军战功在身,皇上为将军赐婚本是美意。但梁家二小姐与我正是闺中密友,她跟我说,虽然她亦仰慕将军才貌,但是家中声名狼藉,恐耽误胥黎将军前程,所以想请皇上收回此命,取消婚约。”
这样说应该没有问题吧?宋昭仪偷偷看了一眼皇上的表情,感觉他应该能同意。
谁知宓奚冷笑一声:“朕凭什么收回?”
第一百一十七章
梁抒
一个个的都在忤逆自己,宓奚现在很不爽,非常不爽。
他的身体向后靠在软垫上,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扳指:
“粱抒不是天天往将军府跑吗,两人相处得不是很好?我看她倒是一点都不想避嫌。既然她心悦胥黎,那朕为何要取消这婚约?”
宋昭仪傻了,不敢再出言去惹宓奚。
他竟然知道粱抒总是跑去将军府这件事?看来不管是梁府,还是将军府,都有着他的眼线。
可怕,这个男人真是可怕。
见他如此,宋昭仪只得放弃劝说,默默低头退回座位,盘算着想个其他法子。
宓奚怼完宋昭仪,又看向闵妃:
“你花了两月之久,用的是顶好的建材,造出来的水车的确巧夺天工。但是这水车有颇多不实用之处,若要运作,便更费人力物力,当真是华而不实。”
闵妃咬着下嘴唇,眼中雾气弥漫,却只能曲身行礼道:“皇上教训得是,臣妾会令人将水车拆了,避免再发生今日的意外。”
精心打造的心血就只得到了宓奚一句“华而不实”,闵妃心中感到一阵委屈,眼眶微红,却仍憋着不肯落泪。
美人泫然欲泣,任谁看了都只会心中怜惜,但是宓奚却只是睨了她一眼,补充道:“以后造点实用的。”
说罢又转头看向噤若寒蝉的玉珏,皱眉道:“你怎么吃得这么胖,该减肥了。”
玉珏浑身一抖:“是……是,奴婢遵旨。”
把屁股对着宓奚的简毓把自己裹进毯子里,头使劲埋在云笠的臂弯中。
宓奚这样子,是不是路过一只狗他都要怼两句啊?
别看我千万别看我!
谁知下一刻宓奚就从椅子上站起,脚步声离简毓越来越近,随后一道冷漠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今天不许给她吃饭。”
!
简毓猛然抬起头,发出抗议的叫声,而宓奚只留了一个背影给她,离开了棠梨宫,玉珏见状连忙小跑着跟过去。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讨厌啊!!
闵妃、宋昭仪以及简毓的心中同时发出抓狂的吐槽。
闵妃花了好几日,终于把水车拆掉了。
然后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生闷气,不愿意吃东西。
露水十分担心,忙不迭请明鹜来给自家娘娘看一看。
当明鹜提着药箱出现在棠梨宫时,露水很是自觉地叫所有人全部退下,自己则是安静地守在旁边。
明鹜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两分赞许的神情。
既然闲杂人等都已屏蔽,明鹜也就没那么遵循规矩了。
他看着那朱漆金雕银杏软榻上拿被子裹成一团的闵妃,无声地笑了笑,轻声道:“闵妃娘娘心高气傲,风华无双,怎的耍起小性来还如小女孩子一般。”
“自小便这样,入了宫成了贵妃娘娘也不改一改。”
是带着宠溺的语气,也不在乎被别人听了去。
露水低着头,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