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姒瞧见金锁的表情,自然也知道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过自己也不想解释。她素手拢了拢斗篷,在这凉风中感受到一丝暖意。
抱薪取火者,便不必再奢求来自别人的温暖,这是她早就明白的道理。
“走吧,趁热将鱼汤给皇上送来。”
姬姒忍不住想,冰冷如宓奚这样的人,又是否会希望有那么一把火能够温暖他?
假若真的有这么一个女子,那该是怎样神奇的存在?
玉珏取来鱼汤,按照宓奚的吩咐直接送去了都梁殿。
还是都梁殿的云笠姑娘更有福分啊,能够得到皇上如此关怀,玉珏不由得感慨。
感受到玉珏慈爱目光的云笠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也没有表露异样,接过将鱼汤走进殿中,将汤从暖食格中取出摆到桌上靠近小湫儿的位置,然后退身侍奉在侧。
简毓老早就闻到香气了,从云笠进来的那一刻就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手中的鱼汤,直至放在自己身前,她的爪子已经十分按捺不住,直接搭在了桌沿。
“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宓奚的命令不合时宜的响起。
简毓吃不到鱼汤,急得在座位上转圈,然后朝着宓奚小小地吠了一声。
拜托,我现在只是一只狐狸啊!你见过哪家狐狸讲究餐桌礼仪的?
其实如果她真的是只狐狸,根本就不会听懂宓奚的话,更不必在意他的规矩,奈何她是人,还是个苦命的打工人,总会无意识地遵循来自上位者的命令。
见她这副被逗得急不可耐的呆萌样子,宓奚心情大好,却仍装作冷脸,慢悠悠得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然后给小狐狸递过去一只白瓷调羹。
简毓苦着脸,用爪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口银鱼汤送进嘴里,瞬间被鲜得两眼发光。
“呜呜!呜!”
好喝!真好喝!
奶白浓稠鱼汤带着几分清甜,一入嘴,鱼鲜香气就丝滑地涌动起来,充斥着口腔,再吃一口鱼肉,更是软烂如云,入口即化。
简毓瞬间把所有想法都抛诸脑后,不住将调羹往嘴里送,到后面直接就吃急眼了,把汤匙往旁边一丢,跳上桌就是一顿埋头苦吃,什么都顾不得了。
宓奚一开始还想阻止,到后面甚至没有插嘴的余地,只能任由简毓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美食吞吃入腹。
他撑着头,见小狐狸吃得这么香,亦是忍不住尝了一口,只觉得确实比之前喝过的鱼汤鲜美不少。
也不知是姬贵妃厨艺进步了,还是自己被这馋嘴狐狸传染了。
宓奚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轻扬起来了,于是以拳掩嘴,默默压平。
简毓毫无节制,直把自己满嘴流油,肚子滚圆,最后躺倒在座位上,满足的打了个嗝。
这日子,拿千金来也不换啊!
正眯眼回味呢,却感觉后颈一紧,四肢忽然离开了座位。
宓奚那张妖冶的脸正对着自己,简毓只见他薄唇一张一合:“一顿鱼汤就被收买了。”
简毓耸着脑袋,吃人嘴短,也没有生气。
【嘿嘿,可不是一顿,是好多好多,要是能天天吃这么好,别说做狐狸了,我给你当牛做马都愿意!】
刚想完,却见面前的男人提了提嘴角,眼中似有笑意。
他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还没等简毓细细分辨,一阵天旋地转,她已经落到云笠怀中。
“今晚朕留宿都梁殿,不洗干净不准带来见我。”
看来想要征服这只狐狸,征服她胃就可以了。
宓奚想到这一点,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被洗干净带回榻上时,宓奚已经洗漱完毕,一袭寝衣倚靠在床头,翻看着奏折。
看来今晚又免不了要和这男人相处一室了。
简毓也是心大,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相处。她见宓奚有事要做,于是乖巧地自己找了个空位卧下,将头埋在双臂间,用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身体,哄自己睡觉。
小狐狸,快快睡,梦里乐无忧…
宓奚看完奏折,见身边的狐狸睡相憨态可掬,便上手捏捏它的耳尖,就听这家伙呓语似地哼着什么,仔细听来,觉得它是在用自己编的歌谣当睡前摇篮曲。
宓奚感到一阵好笑,猛然间却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会在夜晚这样轻声的哄着他入眠。
可是他亲手了结了她,从此黑夜无光,再没有什么摇篮曲。
他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莫名烦躁起来,把睡得正香的小狐狸狠狠箍进怀中,勒得她喘不上气。
【这个男人真是莫名其妙!】
宓奚掐了掐她的尾巴根,居然很轻地答:“嗯。”
【嗯什么嗯!没有在夸你的意思!勒死我啦!快撒手!】
她越是挣扎,宓奚就越是抱得紧,直至她筋疲力竭也没能从他怀中挣脱。
【臭宓奚,坏宓奚,你必做噩梦……
坏宓奚,臭宓奚,我给你一榔头……】
到最后,小狐狸终于迷迷糊糊念叨着睡去,没能听见寂静的夜里,男人再也不掩饰,愉悦地笑出了声。
这小狐狸,怎么还有点可爱。
原本是找来作为小湫儿玩伴的雪狐,由于性别是公的这个严重错误被“流放”到了珍宠阁,不仅失去了原本的待遇,还不幸被赐了“煤球”这么个名字,凄惨十分。
一日,闵妃路过珍宠阁,一眼就相中了这只头顶带红毛的雪狐,请示宓奚得到应允后就把它带到了自己的宫中,改名“墨琉”而闵妃宫中那些原本是为简毓准备的软椅玩具,花园昆虫,尽数归墨琉所有。
简毓得知此事,也想得很开。
反正她难得能去闵妃宫中一趟,正好让煤球替她享受了吧,尤其是哪些大扑棱蛾子,让它多吃些,一定要吃饱吃好。
谁也没有料到这名唤墨琉的雪狐,此后竟然还有一番大作为。
第九十八章
暗潮涌动
胥黎带着八百精锐风驰电掣,日夜疾行,终于在三日之内赶到了边防之地。
他没有大张旗鼓的行事,反而悄无声息地将八百人分作小队,融入了当地的队伍,吩咐他们着重观察异常。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那伙组织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居然如同嗅到猛虎之味的野犬,逐渐收敛了行动,低调起来,接连几日都没有任何动静。
胥黎见此情况,也并不着急,每日依旧和左右副手打扮成普通士兵的样子,早中晚巡视防线。
只不过,他每日所居住的帐篷并不固定,至多只待一晚便转到其他地方。
此时正是一年之末,十二月的风凛冽彻骨,吹过军营之处,无不显现出一片肃杀,把那些来自京城的笙歌乐舞、富贵荣华刮得连渣都不剩。
踏上城墙,胥黎耳畔的军旗猎猎作响,他眺望远方,越过城前几千里的黄沙旷地,就是燕国的城池。
是燕国人吗?
他却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眼前一切更像是一层表象,如那被劲风吹起的黄沙,试图蒙蔽他的双眼。
这其后,有什么东西正在蛰伏,只待他深耕挖掘。
事实证明,只要足够沉得住气,那么对方总有漏出马脚的时候。
又过了两日,西营突然来报,军中帐篷失火,正是胥黎前日才住过的地方。
看来自家军营透露出的消息,要两日才能到达敌军手中。
胥黎暗中记下。
他并没有让自己的人手参与救火行动。
因为他推测,对方只是知道了他已经来到军营,却并没有摸清他到底有多少人马,所以暂且不能让自己的人手暴露。
胥黎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写入密报,派人加急遣送回宓奚。
宓奚查阅过后,似乎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他紧急召来兵部,命其清点整理军资储备,其余五部也被分派了任务,忙碌起来。
边关的云似乎卷到了京都,天气整日暗沉沉的,像是要落雪,却迟迟没有动静。
本是岁末之时,该是一年之中最轻松闲暇的时候,皇宫之中却没有如同往年那般热闹繁华,反而人人都严阵以待。
当然,这一切都和小狐狸简毓无关,就算天塌下来了,那么她也只是一只小狐狸。
作为一只狐狸嘛,那就只需要吃喝玩乐就好了,简毓无忧无虑地想。
冬日犯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是狐狸的缘故,简毓感觉自己总是格外倦怠,再也不像之前那般活泼好动,就连御花园都没心思去了,每日不是睡饱了吃,就是吃饱了睡,偶尔被宓奚骚扰,也都不往心里去。
脑袋总是昏昏沉沉,记忆也总是不那么清楚,但是她清晰的记得宓奚被刺杀的节点绝对不是现在。饭票活得好好的,所以她对宓奚的事情也并没有那么上心了。
宓奚越来越忙,总是连着好几日都不曾踏足后宫,偶尔来了,也只是往都梁殿去。
并且总是在深夜,带着深重的寒气直奔榻上,不顾简毓的挣扎把她揽在怀中,沉沉睡去,不过一两个时辰,便又要起身穿戴完毕,开始批奏折,上早朝。
关键是他不光自己睡得少,还要把简毓栓在身边,把她折腾得叫苦不迭。
是谁穿越了也逃不过早八?是我啊!
宓奚还开发出一种小狐狸的新用法,那就是批奏折批累了的时候,直接拽过简毓垫在桌子上当枕头,浅眠一盏茶的时间。
冬天的小狐狸毛发厚实又暖和,每日被云笠云蔚熏得香香的,拿来做枕头那是相当合适的。
【我不是枕头啊啊啊!快把我松开!】
垂顺的银发隐没在茸茸白毛之间,让宓奚心情难得地得到放松。
他微不可查地蹭了蹭,觉得这枕头比那些金玉粟米芯的好用多了,让他的睡眠质量简直翻倍。
于是简毓的抗议尽数被打消在宓奚对她伙食的威胁中,若非她现在精力不济,那么她肯定要找点事给宓奚,好好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自己也不是好惹的。
好在宓奚还是有点良心在身上的,除了美食,还懂得从其他方面收买小狐狸的心。
代国今年是第一年向燕赤进贡,李怀在代国境内的治理也已经初步有了头绪。
他在代国发现了一种红色的宝石,此宝石质地晶莹,黑夜就能够自行发光,可做照明之用,还坚不可摧,无法用常规的办法进行破坏,就连挖掘时,这种宝石都是整颗整颗采出的。
因为矿产稀少,采集困难,所以这种石头即使在代国,也是鲜为人知的存在,只在皇室和贵族之间流通。
代国人称它为“焰丝”。
除了装饰和照明外,李怀没发现它还有什么用处,询问代国国人,却都没有人告诉他。
李怀将焰丝石收集起来,连同百万金银、织锦蜜酒一道送来了燕赤。
于是隔天小狐狸就收到了一个金银镶嵌的焰丝项链,还有几颗形状姣好的焰丝石,都被她宝宝贝贝地收进宓奚专门给她用来装宝石小箱子里。
那项链挂在简毓的脖颈上,白毛映衬着红莹,当真是好看极得紧,惹得云笠云蔚不住赞叹。
“小湫儿带上这焰丝项链,真真如诗中所说的那般——一片红梅一片白,映衬瑶台皎月明了。”云笠稀罕地说。
“是呀是呀,别看最近岁末,阖宫上下都收了封赏,可是只有咱们的小湫儿有这宝石,可见皇上真的很喜欢咱们小湫儿呢。”云蔚点头附和道。
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当人肉……啊不,狐肉枕头才得来的,这是她应得的!
简毓高昂着头,大摇大摆地走到桌鎏金桌案上,从那双鱼纹镜中细细端详自己的样子,十分满意。
宓奚还蛮懂得哄人的嘛!罢了,算她大人有大量,原谅他把自己当枕头了!
爱不释手地观赏了许久,简毓终于累了,几下跳到贵妃榻上的暖炉旁,在云蔚给她熏得香软的明霞柿花软垫上坠入了梦乡。
俄而天际滚滚,那云越发低垂,棉絮般纠缠沉降,最后竟是被风搅碎,轻轻飘下雪花来。
云蔚感觉风大了些许,忙去关窗,却被雪花扑了一脸,她愣了一下,急忙惊喜地回头唤云笠:
“雪!下雪了!”
第九十九章
顺遂
云笠听见云蔚的呼唤,面上亦是一片喜悦,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制止云蔚:“嘘!小声些,小湫儿才刚刚睡着,别把她吵醒了。”
云蔚忙不迭地噤声,捂住自己的嘴,奈何简毓正抬头迷茫看向声音的方向,已然听见了。
她的耳朵转了转,听见了簌簌声响,本来还有点迷糊,在看向窗外以后眼神立刻变得清明,起身几步蹦到床边。
雪!是雪啊!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古代的雪呢!
云笠只见小湫儿对着雪兴奋地嚎叫起来,然后就跳到窗台上,竟是立刻就要跑出去玩。
“哎哎!小湫儿!这样出去可不行啊!着了凉怎么办?好歹披上披风!”
小湫儿蔫了好几日,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想要出门玩耍的想法,她肯定是不能阻止的。云笠赶紧从内室衣柜中取来一件火红赤狐图案、黄梅连缀滚边的锦绣披风给简毓穿戴上。
这是前几日皇上命宫中绣娘专门赶制的,今天便排上了用场。
收拾完毕,简毓迫不及待地跳到窗外,不断地拿爪子扑着那些从天而降的雪花,玩得不亦乐乎。云蔚云笠捧着暖炉跟在她的身后,都梁殿上下俱是一片欣喜。
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红墙飞雪,素裹银妆。
这场雪来得意料之中,宓奚看着明窗外的落雪,立刻发出召令,让户部将今年早早备下的冬衣粮草全部发下去给将士们御寒。
也是因为他算无遗策,所以燕赤的将士们没有挨饿受冻的,尽数养精蓄锐,整戈待战。
众妃嫔正在飞鸾宫给姬贵妃请安,见此雪景,姬贵妃当即提议让她们穿上斗篷氅衣,一同去御花园赏雪。
于是一众妃嫔穿戴得摇曳生姿,浩浩荡荡地去到了御花园,一路说笑逗乐,也是一片难得的平和时光。
身穿色乳烟云宝相花织锦锻的宋昭仪理了理鬓发,道:“所谓瑞雪兆丰,这样大的雪,想必明年一定是个好年。”
闵贵妃则是拢着狼族绿绣料大氅,慢悠悠接道:“诚如妹妹所言,不过那是因为有皇上费心操持国家大事,才使咱们燕赤比其他国家都要强大,所以年年顺遂。”
宋昭仪道:“咱们皇上什么都好,就是不常来后宫,整日不是忙于朝务,就是忙于朝务,放着后宫这么多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不管不顾。”
姬贵妃淡淡打断:“看来这雪景还不够美,吸引不了昭仪妹妹。”
言下之意就是雪景都堵不上你的嘴,皇上也是你能够嘴碎的?
哪知这宋昭仪没听出这话的意味,继续道:“就是嘛,这样难得的好景色皇上也不来后宫陪陪我们。我也就罢了,贵妃娘娘和闵妃娘娘两位国色天香,却只能孤芳自赏。”
闵妃和姬贵妃不由得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件事情,随即默契地看向前方,没有去接宋昭仪的话。
皇上的那个手段她们是知道的,所以两人都选择了不去探究,而是更多的把精力放在自己的身上,不去费力的讨皇上的好。
闵妃转移话题道:“年关将至,又有如此瑞雪,不知今年过年的时候,贵妃娘娘还有没有兴趣再办一次花灯展?自从上次见过来自云国的花灯后,嫔妾心心念念了许久,想要有机会再得一见呢。”
姬姒笑了笑:“这有何难,如若妹妹想看,我再让云国那边送来花灯便是。”
闵妃蹲身行礼:“那嫔妾就先谢过贵妃娘娘了。”
等闵妃赏完雪景回到自己宫中,平日负责照料墨琉,也就是那只赤顶雪狐的宫女却匆匆来报,说雪狐不见了!
闵妃命宫人上下找了许久,甚至闹到了宓奚那里,把简毓的都梁殿也找了一番,都没有发现踪迹。
这倒是让宓奚心有余悸,急忙来找简毓,确认她不会像雪狐一样说走就走、逃出宫内,把简毓来来回回折腾几番才肯罢休。
毕竟她可是有前车之鉴,虽然事出有因,却也令人火大。
【好了好了!我保证不会再像上次一样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我就待在这里那也不去了!就算要走,我肯定也会先跟你说的!】
被压在宓奚脑袋底下当枕头的简毓发出嘤嘤的叫声,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离开宓奚的桎梏。
【重死了重死了!欺负我是只狐狸是吧!你等我变成人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简毓在心里放着狠话,却发现身上越来越重,宓奚整个上半身都压了上来。
【完了,这男人力气这么大,就算我能变成人,好像也打不过……】
【嘤…】
听着小狐狸怂怂的心声,宓奚埋在软毛间终于漏出了得逞的笑。
边关那边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胥黎在密信中写道,他已经与那批破坏军械的人有了几次交手,对方行事果决狠辣,每次出击目标准确,就算行事败露,也绝不恋战,很明显是有人在背后进行调度,他们的人手似乎在增加,偷袭线拉得越来越长,常常指东打西,令我军难以分辨,但是每次造成的损失却都不是特别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