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奚皱眉,还未开口,前列的丞相便也出列道:“皇上之前连日忙于朝务,的确少去后宫,现今战事初定,皇上也不必太过操劳,只要有时间去后宫,皇嗣一事便不必忧心。虽后宫只有嫔妃二人,皆是十分年轻,依臣所见,皇上只要多加关怀便足矣。”
他正是闵妃的父亲,此时出言反驳礼部尚书,有自己的一份私心,闵妃如今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子,她能够怀上皇嗣的机会定然是最大的,若是皇上要纳新的妃嫔,那闵妃的地位难保不会受到威胁。
宓奚当然知道丞相的心思,但是他自己也没有纳新的想法,便没有说话。
礼部尚书一语中的:“丞相大人莫不是担心闵妃娘娘的地位受到威胁?难不成与闵妃娘娘的位份相比起来,皇嗣竟然不值一提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在丞相头上,让他怒不可遏:“你!我定然没有这般想法!尚书大人此言实在过分!”
礼部尚书:“丞相大人没有这般想法是最好不过,如今京城之中正有不少适龄女子,微臣已经整理好了名册,请皇上过目。”
他还真是有备而来。宓奚本想拒绝,但是余光一瞥,看见旁边简毓不知何时换了一个姿势,耳朵正竖得高高的。
这家伙是在装睡。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宓奚的舌尖转了个弯,道:“呈上来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名册
薄薄的一沓名册,其上名列了京城各家闺秀的芳名、年龄、性格履历等等。
宓奚粗略一扫,关注的重点并不在那些女子本身,而是在其出身家世上。
都察院御史之女林雲、大理寺少卿之女许安楚、兵部侍郎之女付沅黛……看到最后,宓奚的眉头一挑,流露出些许诧异。
最后一个名字,正是游骑将军秦拓之妹,秦叹月。
“秦拓,听说你此次入京,是与你的妹妹一起?”
秦拓应声出列,没想到宓奚会突然问自己的妹妹:“是,臣自小与妹妹相依为命,从不分离。”
宓奚修长如竹的手指轻点额头,像是十分感兴趣:“秦将军长相英俊倜傥,想必令妹必定是姿色不凡。”
秦拓一头雾水,不知怎么回答,旁边一位微胖的官员便接话道:“禀皇上,前些日子秦将军为其妹过生辰,承包了京城第一楼的二楼厢房,请所有有缘人吃酒,微臣正巧路过,亦有幸分得一杯佳酿。席间宾客皆欢,兴至浓时,秦姑娘更是蹁跹一舞,艳惊四座,乃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好舞姿!”
他说起这些时眼中还满是向往,神情激动。此人正是翰林院编修张天卓,生平最诗词歌赋、民俗典籍。往往是民间那里有热闹,他就往哪里凑。
他此时出言,纯粹是因为对那日的盛景念念不忘,有感而发。
秦拓却以为他是想要向皇上检举自己出入京城便出手阔绰,不知低调,便惶恐道:“皇上明鉴,臣少时与妹妹叹月漂泊无依,常常因自己没能让她过上安稳日子而愧疚不安,此次进京恰逢叹月生辰,而她生性喜爱热闹,便为哄她高兴而置办了这场生辰宴会,并不是有心张扬行事……”
宓奚并不计较这些,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简毓。
小狐狸的身体虽然一动不动,但是耳朵尖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肯定听见了。
于是宓奚来了兴致:“尚书大人说得对,朕的后宫确实该添一些新人。既然令妹舞姿曼妙,朕也有心观赏一番。”
秦拓惶恐跪下:“……是。”
简毓将这一切尽收耳中,心想果然古代君王还真都是一个样,再怎么也改不了身为男人的本性,都喜欢左拥右抱,后宫三千。
宓奚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她无聊地伸了个懒腰,转身正准备换个姿势重新趴下,却看见宓奚虽然嘴上说着:“那便请尚书大人择吉日为朕纳新。”一边却将眼神落在了自己这边。
那闪动的蓝眸中似乎藏着别样的情绪。
简毓看不出来,只能一头雾水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身上有什么异样吗?
“退朝吧。”
还没等看出个所以然来,简毓便觉得身子一轻,被人抱入怀中,耳边响起太监尖锐的退朝唱声。
怎么回事,她怎么觉得宓奚有点不高兴呢?
【拜托,不是刚刚还在欢欢喜喜地要接人家妹妹进宫吗?怎么现在又不高兴了?】
听着怀中狐狸嘀嘀咕咕的心声,宓奚的气场变得更加低沉了些许。
她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宓奚直接把简毓带去了御书房,把她放桌上当镇纸用,批了一整天的折子。
待到黄昏时分,被按在桌上一动不动几个时辰的简毓累的两眼发直,几欲晕倒。
不是,她到底怎么惹到这个男人了啊啊阿?
敢怒不敢言的简毓没处发泄,只能化悲愤为食欲,盯着宓奚那张帅脸将嘴中的糖醋排骨嚼得咯吱咯吱响。
到最后撑得不行,走都走不动,脸上身上沾满了油腻的汤汁。
宓奚慢条斯理地用完膳,命人准备沐浴用具,自己亲手给简毓洗了干净。
把狐狸擦干放到床上时,她已经睡着了,云笠云蔚两人诚惶诚恐地侯在旁侧。
瞥了一眼睡得正熟的白团子,宓奚感觉心中的烦躁仍是没有消退半分。
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猝然转身,拉开了房门,吩咐玉珏道:“摆驾,去棠梨宫。”
谁知到了棠梨宫,里面早已熄灯灭火,闵妃的宫女露水跪在门前:“皇上恕罪,娘娘多日贪读诗书,今日才会睡得早些……”
宓奚面上没有表情,转身便走。
待到宋昭仪处,亦是被拦在外面:”皇上!我家主子这几日受了风寒,尚在卧床修养……“
接连被拒两次,宓奚负手而立,转动着扳指,面色不虞。
玉珏在春夜冷风之中打了个寒颤,惶恐道:“皇上,外面风大,仔细冻坏了身子,咱们回寝殿吧?”
岂料宓奚冷哼一声:“玉珏,从未有女人拒绝过朕。”
玉珏心中一惊,冷汗“唰”地一下全冒了出来,利索地往地上一跪,后面的仪仗跟着跪倒了一片。
“皇上您是九五至尊!普天之下怎会拒绝您的女人呢?今夜只是巧合罢了……过几日新人进了宫,您想宠幸谁,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宓奚冷漠地睨他一眼,抬头看了看月色,一轮弯月朦朦胧胧地挂在天边,光影黯淡。
他突然出声问道:“如何才能得到一个女人的心?”
玉珏感到一阵惊悚,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什么?皇上刚刚说了什么?他没听错吧?!这是皇上能问出来的问题?!
他嘴唇颤抖着,哆哆嗦嗦地说:“您看上哪个女人,那就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巴巴儿地对您剖心剖腹还来不及,怎会让您费心呢?”
宓奚像是不满意这个答案,没有说话,丢下玉珏转身就走。
玉珏连滚带爬地起身,急忙追了上去:“皇上!皇上!”
天爷哟!皇上这是怎么了?
宓奚越走越急,最后还是回到了都梁殿,把睡梦中的简毓从床上提溜了起来。
简毓正在做梦呢,梦中她跟着雪狐湫的视角陪伴在质子宓奚身边,宓奚的病在湫的照顾下终于有所好转,他们还在破殿中找到一本武学秘籍,宓奚跟着秘籍学起了武功。
梦中宓质子清瘦坚毅的脸与现实宓奚阴沉凌厉的脸相重合,把简毓吓了一跳,瞬间清醒不少。
她挣扎着发出嘤嘤之声,心中大喊道:
【放开我!你这个专横无礼的臭男人,早知道就不救你了!】
宓奚无视了她的挣扎,把她抱到门外,一个飞身跳上了房檐。
被灌了一口冷风的简毓二丈摸不着头脑,在风中凌乱。
【宓奚疯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入选
若是这话从别人嘴中说出来,那人都该死了几百回了。
但是宓奚只是掐了掐她的耳尖,在狐狸嘤嘤的告痛声中提着她在屋脊上坐下了。
弯月如弦,在凄蒙的云层中隐现。
宓奚觉得今夜的月亮格外自私,不愿垂照人间万物。
就如同他的记忆一般,擅自躲进了那些长久的愤恨之下,不肯透露出一丝关于温暖的回忆。
其实他早有察觉,自代国逃亡归来后,他的内心就如同坠入某种冰封了千年的深潭一般,变得冰冷坚硬,旁人不可轻易得意窥探,更别说是捂热了。
直到弑杀双亲的那个血夜,宓奚终于感觉那颗心沉入了潭底,被淤泥包裹着,被寒水冲刷着,逐渐变得脆弱而敏感,偏偏外表又结了一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冰。
而接受皇位以后,他逐渐变得冷血残暴,自己心中的仇恨根本没有得到疏解,反而越发浓重。
记不起父皇与母亲决裂之前,他过的是怎样一种幸福的时日,只记得父皇厌恶的眼神和母亲不堪的轻语。记不起湫和他依偎在破殿之前,他怎样给它说起那些星星的故事,只记得他那时嘶哑着喊出的“不甘心”和日夜学武的麻木疲倦。
他已经忘记了何谓温暖,只记得权力在手,沉溺于弑杀的快感。
唯有来到小湫儿身边,他才能获得一种奇异的安心,抚摸着她柔软的毛发,便能受到到一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抚慰。
是以第一次听见小湫儿的心语,他虽诧异,却并不认为她是妖孽,因为那种安心的感觉并未因为它身上发生的怪事而改变。
这很好,不是吗?
宓奚甚至因为小湫儿能够变为一个女子而感到喜悦,她就如一个真正的人一般,能够与他说话,时不时地耍耍小性子。
她是鲜活的,把封着他的心的潭水搅出阵阵涟漪,细微地震颤着他的心。
更令宓奚惊喜的是,她似乎知道很多秘密,时时成为自己的助益。
他不想承认,但是随着时日渐长,他的确产生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不同于对其他女子的利用,他想靠近她,或者做一些让她高兴的事。
但是她却并没有那么在乎自己,比起其他女人对自己的趋之若鹜,她甚至更在意晚膳好不好吃。
笨狐狸。
宓奚心中念道,眉头皱得更深,看着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将爪子和头缩到腹部取暖。
简毓心中却只想大骂,这男人干什么大半夜地把人薅起来,爬这么高吹冷风啊?
躺床上舒舒服服睡大觉他不香吗?!
她正努力地收着自己的冰凉的耳朵,心中把宓奚痛骂了几百回。
忽然一个微冷的大手摸进她的腹部,简毓四爪腾空,被宓奚一只手轻易地抄起来了。
还没等反应过来,简毓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他又想干嘛?】
她猛然向上看,猝不及防撞入了一片迷蒙的月色。
宓奚低头凝视她,那双蓝色的眼瞳之中光影明灭,似将天上的星河尽收其中,璀璨绮丽,鸦羽般的眼睫轻轻投下一小片阴影,轻颤着遮住了些许情绪,直挺的鼻子宛若天凿,线条明朗而毫无赘余,在浅淡的月光下如同上好的白瓷,透露出几分冷意,连带着那薄唇也冷,紧抿着,有些凉薄,但是又有一些难掩的落寞和温柔。
温柔?!
简毓仓皇收回目光,被这张脸搞得心跳不已,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会从这个暴君脸上看出温柔两个字。
【可恶啊!就这种绝世帅哥放在面前谁能不心动啊?老天爷你真是在考验我的定力……我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啊!】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简毓再次抬头,被宓奚那微弯的眼眸和轻挑的嘴角晃得失神,耳朵尖迅速攀上一层薄粉色。
【我靠……好帅……】
宓奚将自己的外袍罩在她身上,裹在自己的怀里,说:“陪我赏月。”
简毓这回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感觉身上无比温暖,晕晕乎乎地嘤了一声。
过了几日,新的嫔妃进了宫,因闵妃位份最高,便以她为尊,几人来棠梨宫请安。
此次入宫的有三人,正是都察院使之女林雲,兵部侍郎之女付沅黛以及秦拓之妹秦叹月,分别被封了才人、御女和更衣。
待敬完茶,闵妃便给三人赐座,林才人与付御女各自坐在宋昭仪之下的左右两个座位,秦叹月则是坐在自己坐在最后。闵妃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微笑道:“宫中好些时日没有这般热闹了,既然三位妹妹今日一同进宫,那便是有缘,此后定要互相帮村扶持着,尽心服侍好皇上,其他的事不要紧,重要的是为皇上延绵子嗣。若是日后有什么问题,三位妹妹便可来寻我。”
她眼中的怜悯一闪而过,侍寝之事她已然知晓内情,如今新人进宫,不过是又平添了三个被欺骗的女子罢了。
听她此言,林才人和付御女连忙起身称是,礼仪十分得当,一看便受到极好的教养,唯有秦叹月慢了半拍,起身时撞响了椅子,行礼也不算稳,应是入宫匆忙,没来得及学好各种礼仪。
林才人与付御女对视一眼,默契地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屑。
本来以为皇上御前钦点的人有什么厉害,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们二人自恃美貌,初入宫就恨不得将自己最好的衣裳拿出来穿上,林才人身上那件杭州所制的银红遍地折枝纱裙乃是今年京城的最新样式,全京城独有一件,付御女则是别出心裁,穿一件窄袖的镂空红莲洒金宽摆裙,走起路来摇曳生辉。
相比于她俩的精致锦衣,秦叹月的衣裙堪称朴素,只是一件粉红渐变的绸衣,其上点缀着些许桃花样式。
林、付二人自认论美貌虽比不过端坐上位的闵妃,但是与秦叹月相比却是绰绰有余。
“秦妹妹这件衣服,竟不是京城能见到的样式,乍一看虽然简朴,却有一番独到韵味,桃花灼灼,倒真适合这春日光景呢。”
林才人拉过秦叹月的手,抚摸着袖上的桃花瓣,像是真心夸赞她的衣服好看。闵妃才说过要她们三人相互照应,她便有心在闵妃面前表现一番。
但是连宋昭仪都能听出来,这番话虽然看似在夸,实则为贬,林才人这是在说秦更衣的衣服粗陋,还有一枝独秀的嫌疑。
第一百二十九章
选秀
闵妃皱了皱眉,这林才人是三人之中家境最好的,刚进宫被封的位份也是比其他两位高出几阶,所以自视甚。
付御女倒还好些,只怕这秦叹月既无家底,也无地位,相貌也并不出众,偏偏皇上在御前点过她的名字,流露了青睐,若是林、付二人要报团,自然会一致对秦更衣产生隔隙。
这秦叹月在宫中的日子,此后不会好过。
但是闵妃并没有出言帮助她的打算,明哲保身是在这宫中生存的法门,更别说她知道侍寝内情,这宫中的女人对于皇上来说,怕都只是只剩下利用,一丝情感也无。
这些女子尚且天真烂漫,期盼着帝王偏顾、承恩雨露,却不知道她们从一开始就走入了死路。
秦叹月没见过这些权贵们说话时暗藏的玄机,她漏齿一笑,颇有几分江湖儿女的意气,也不见怯懦,盈盈答道:“这是我哥哥在西域之外为我寻来的衣裳,虽比不上姐姐满身珠翠华贵,却自有它的珍贵。”
林才人掩嘴一笑:“若是兄长所赠,心意确实非其他可比,我家中亦有哥哥,前段时日刚刚进了翰林,只忙着公事,却也好久没同我说过话了,如今,倒是我该羡慕妹妹,有一个如此疼爱你的兄长。”
林雲是家中嫡女,有一个亲哥哥才学过人,年纪轻轻就能进翰林。她本意是想炫耀自己哥哥,其他皆是虚言,奈何这秦叹月把虚言听进去了,顺势笑道:“哥哥她的确待我很好。”
林才人像是一拳撞在了棉花上,脸上就浮出些讽意,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这秦叹月是块木头,她心中已经下了定论,此人无趣且粗陋,三人之中唯独她最出众,若是皇上召幸,那么第一位必然是自己。
付御女有些眼色,见林才人目光变换,便出言奉承道:“前几日姐姐兄长的升迁酒宴,我父亲也曾去过的,回来时便赞不绝口,道林家郎相貌堂堂而头角峥嵘,前途不可估量。妹妹在此亦要祝贺姐姐,来日必能无往而不利。”
宋昭仪听着这些古人说话一波三折,露了个牙酸的表情。
皇帝都还没表态呢,这些女人就开始为一些虚无的名利争起来了。
一天到晚争争争的,有啥意思?这后宫还是只有她和闵妃二人的时候清净些,本来穿越过来遇到这么个暴君就已经是天崩开局了,好不容易过了段安生日子,现在一看,这后宫又要鸡犬不宁了。
这林才人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想比之下的话,还是秦叹月看起来清澈好相处些。
请过安后,各人皆要回自己的宫殿,秦叹月自顾自地便走了,而付御女看林雲脸色不好,亲热地挽过她的胳膊,邀她一同去御花园坐坐。
新人进宫,按理说皇上应该多少会眷顾一下,但是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有在她们面前出现过,只是按照惯例给了些奖赏。
期间他只去过闵妃那里一次,其余时间都待在都梁殿,和简毓待在一起。
春天日渐和暖,狐狸也开始了掉毛。
一年掉两次,一次掉半年的那种。
简毓从前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毛茸茸,只是在冬天感到格外笨重,现在每天云笠给她梳毛,整个都梁殿都会陷入一场白毛的风暴之中。
混杂着从窗外飘进来的柳絮,更是不得了。
可是尽管是一天一梳,甚至一天两梳,在给自己舔毛的时候,简毓的舌头上还是能沾着一大撮细白的绒毛。
为什么做人的时候没有这么多头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