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毓很快便松开了,眼见自己之前在宓奚那玉石般的手腕上咬的那个伤口还在冒血。
  她心中愧疚,想到好像口水能止血杀菌,便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习惯性地咂摸了一下嘴。
  血腥气淡淡的,不是很好闻,很容易让人回想起昨天那个梦。
  如果那些是她穿越之前发生的事,那她现在也算是补完湫与宓奚之间的过往了。
  应该不会再做梦了吧,不然这时不时的来一场实景体验,觉睡不好不说,真的很折磨人的精神。
  宓奚收回手腕,上面的血被舔掉,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伤口。
  小湫儿这是原谅自己了吗?
  他看向她:“折腾了这么久,累了吗?”
  简毓确实感觉身心俱疲,刚做完噩梦,醒来又发生了这么些事,现在又累又困。听宓奚这样问,便点点头。
  “歇息吧?”
  简毓又点点头,却见宓奚还坐在榻边看着自己,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简毓疑惑地看着他:你走啊?你不走我怎么睡觉。
  谁料宓奚转头将灯吹灭,上了榻,还十分顺手地将简毓捞进自己怀中。
  【不是!是这么个歇息吗!难道不是你回你的寝殿,我睡我的都梁殿?虽然时间上睡觉一致但是空间上就没必要了吧?!】
  宓奚在黑暗中将她抱紧:“还有半个时辰便是早朝,回寝殿来不及。”
  简毓看到窗外透出一层雾蓝的颜色,确实是天将亮的样子。
  他的语气带着疲惫,简毓只能认命地将身体摊平,就当自己是做慈善了。
  闭上眼睛酝酿睡意,简毓却又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对劲,宓奚怎么和我对话这么顺畅?我想什么他回什么,这男人会读心术?】
  眼看着迟钝的家伙现在才发觉不对劲,宓奚将头埋在她的毛发中,勾了勾嘴角。
  也许他真的有呢?
  早在简毓咬伤皇上的时候,云笠便十分知趣地退下,去侧殿取药箱。
  她捧着药箱回来,却见殿中烛火已经熄灭了,一丝声音也无。
  这个时候断然不能进去,于是她只好守在外面,等待天亮。
  玉珏公公终于赶到了都梁殿,见到云笠,刚要开口,却见她以手指抵嘴,示意噤声。
  玉珏压低声音:“皇上在此处?”
  云笠点头:“已经歇下了。”
  见她手上提着药箱,玉珏疑惑道:“小狐狸受伤了?”
  “是……小湫儿咬伤了皇上。”云笠面露尴尬。
  玉珏大骇:“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湫儿梦魇,皇上去哄它时被咬伤了。不过公公放心,小湫儿咬得并不重,皇上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她担心玉珏要治罪,连忙解释道。
  玉珏愁云惨淡地望着门扉,仰头叹气。
  一个没看住,皇上就跑了,又一个没看住,皇上就被咬了。
  他这贴身太监当得还挺失败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在哪里
  简毓觉得自己才刚闭上眼,就莫名其妙被拉起来了。
  她眯着朦胧的眼睛,还没分清人在何处,只能在晃动中看见宓奚那张俊脸。
  【不是,这给我整哪来了,这还是都梁殿吗?】
  宓奚低头,捏捏她的耳朵尖。
  “今日你要陪我上朝。”
  简毓感到无语。
  这是上朝,不是上厕所,还要像两个关系好的女孩子一样手拉手才能去上吗?
  她扭身就要跑,想回都梁殿去睡觉,被宓奚一把按在怀中。
  “就在这里睡。”
  简毓如今对着宓奚翻白眼的次数越来越多,奈何这男人手如铁钳,自己一个狐狸根本不能撼动分毫,于是只能自暴自弃一躺。
  【睡睡睡!哪里不能睡呢?反正我一只卑微的、渺小的、被人呼来喝去的狐狸,哪里需要睡在踏实柔软的雕花大床上呢?】
  简毓的起床气没处发,想了想又一股脑爬起来,一口咬在宓奚的小拇指上,恨恨地磨了磨牙才作罢。
  宓奚举起手,看着自己手指根部被这狐狸咬了个淡淡的齿印,还沾上了口水。
  他面不改色地掐起狐狸头,任凭她在手中不住挣扎,慢条斯理地用她擦起了手。
  除了狐狸枕头、取暖工具、毛毡原料以外,简毓又被开发出一个全新功能,那便是狐皮毛巾。
  简毓在心中嘀嘀咕咕骂了几句,换来宓奚一声轻笑。
  他一笑,简毓就没法生气了。
  她暗恨自己是个颜控,奈何宓奚那张脸实在妖孽,不笑时如冰山寒川,笑起来如春水消融,怎样都能拿捏她的审美。
  不过一会儿,困意来袭,简毓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到了朝廷之上,太监高唱,百官拜服,这些动静都没能将她吵醒。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宋御史执笏出列:“启禀皇上,臣有事启奏。”
  宓奚倚着龙椅,慢慢地摩挲着扳指:“准奏。”
  宋御贾面容凝肃,往地上一跪,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殿中氛围陡然变化,有几个朝中老人一看他这样,直觉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刻宋御贾开口便语出惊人:
  “臣要检举丞相闵堰,身为一品官员,非但不履行所属职责,反倒贪赃舞弊,利用职权之便结交党羽,在朝中形成闵派,意图执掌朝廷,混淆天听!
  更甚者,身为燕赤丞相,闵堰竟敢私贩情报于他国,其心不正,其德之失,可堪歹毒,若将此等不忠不义之人置于朝堂之上,实乃祸患!皇上!臣请彻查闵府,斩除祸患,以正朝纲!”
  霎时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唯有宋御贾的声音响彻殿中,久久回荡着。
  待到回声消失,也没有人敢开口,所有人的脸上尽是震惊,将目光投向站在最队伍最前面的闵堰。
  闵堰却没有什么举动,他几乎一动未动,只是凝望着龙椅之上的宓奚。
  帝王的脸被阴影笼罩着,无法看清表情。
  闵堰缓慢闭上了双目,微不可查地从唇中送出一口浊气。
  他年岁已经不小,头发与胡须白了一半。
  这一生子嗣零落,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生下一个聪明伶俐的儿子来延续家族荣耀。他老来与发妻生下了一个女儿,从小万般溺爱,不肯让她受丝毫委屈,而她也正如自己所期望的那般,出落得亭亭玉立,仪态万方。
  若她是一个男儿,那定然不会输当年的自己半分。
  但是到最后,闵堰却不得不将视为明珠的女儿嫁入皇宫,将所有期望都压在她的身上。
  他的祖上有从龙之功,这丞相之位到他这里,已是第四代,期间从未有过更迭。
  当初皇上继位之时,自己侥幸在党争中存活,皇上竟也还愿意保持自己的丞相之位,未曾有更改的想法。可是到如今,闵堰却愈发感觉力不从心,隐隐有日暮西山之意味。
  这几年来,他渐渐收敛势力,提前做了一些打算,想要渐渐淡出朝廷,不再引人注目。
  他以为自己的运气会一直好下去,但是没想到终究还是来不及。
  这一日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没有丝毫预兆。
  宓奚迟迟没有发话,直至大臣们脸上发僵,双腿麻木,脑中的思量滚了一轮又一轮。
  “宋御贾,你可知污蔑朝中重臣是何等后果?”
  过了许久,那年轻而饱含威压的声音如同玉石敲击,从上传来。
  冷汗“唰”地一下从后背淋漓冒下,跪在金砖上的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宋御贾不敢移动分毫,压住声音中的颤抖,再次叩拜下去:“臣敢以性命担保,臣之所言,句句属实,请皇上明查!”
  “可有证据?”
  宋御贾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双手呈上。
  玉珏疾步走到他面前取了书,再送到龙椅上给宓奚过目。
  “结党一事,有此诗集为证。凡是闵党,家中皆收藏此本诗集,此物表面上看只是寻常诗集,实则暗藏玄机。将其中特殊页数从中剖开,便能看到其上藏着字句,再用特殊方式加以重组,最终能解出‘燕赤暴君,为政不仁,妖瞳异发,是为不祥,西有明王,德配中央。’一句,意思再明显不过,乃是大逆不道之言论,物证在此,请皇上明鉴!”
  宓奚翻了翻那本诗集,里面的猫腻已被处理过标记出来,一目了然,与宋御贾所说相符。
  他的眼眸沉静,不见半分情绪,这般模样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臣队伍最末竟有一个人没有站稳,肥胖的身躯“砰”地一声瘫倒在地,却没有人敢去将他扶起。
  此人正是翰林院编修张天卓,这本诗集他手上也有一本,之前翻看过许多次,根本没有发现这书中有这种东西!
  闵堰的脸色白了几分,他当初写这本诗集只是因为一时兴致,另有同僚追捧奉读,百般请求之下,自己才交给书社多印了几本,赠给他人以请雅正。
  如今这诗集出了问题,想来一开始便是有人给他布下的陷阱。
  宓奚修长的手指将手中书一合,不置可否,亦不显喜怒,只问道:“通敌一事,有何证据?”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价值千金
  宋御贾便又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众人定睛一看,是一块红得通透的宝石,虽然只有小小一块,但是依然璀璨夺目,一看就是是不可多得的珍奇之物。
  殿中大臣几乎无人知道这是什么,发出簌簌的议论之声。而宓奚却十分熟悉,那石头正是此前李怀从代国送回来的焰丝石。
  当时李怀写过奏本,说此物在代国极其珍贵,只在代国皇室与贵族之间有少量流通,并且蕴藏着秘密。虽然尚且不知道焰丝石有什么秘密,但是以其的珍稀程度,便可知它价值不菲。
  宓奚还拿了几块给小湫儿串做项链。
  宋御贾将焰丝石高举头顶:“此物,诸位同僚不曾见过,此乃代国皇室传承之宝石,叫做焰丝石。当今世上只有少量开采出来,只在代国皇族之间流通,是一等一的奢侈之物,千金难求。而在咱们闵丞相私库内,竟然放置着数百斤焰丝石!臣手上这块,正是臣花费了数月时间调查,最终在闵堰私库中取得!”
  若这焰丝石一块便能值千金,那么数百斤就是一笔惊天数目,闵堰私库中存放如此之多的焰丝石,从何而来?作何用途?
  这是一个不敢让人深思的问题。
  宋御贾番话如投石如沸,诸位大臣满目震惊,纷纷议论起来。
  有出声质疑的:“既然此物在代国也少有流传,那么宋御史是如何得知的呢?”
  有大义凛然的:“这宋御史莫不是想建功想疯了,拿着块破石头就敢在皇上面前肆意攀咬,不要命了吗?!那可是两朝丞相!”
  有见势不好立马倒向的:“平素里见这闵丞相也算是一派正直,两袖清风的做派,怎地竟是这样一个人……”
  张天卓依旧瘫倒在地,汗水已经沁湿了底下袍子,他双眼发直,口中喃喃念道:“完了……完了……”
  身边的人却伸出一只手来,按在他肩上,轻拍了一拍:“天卓兄不必如此惊慌,此事未下定论,真相如何并不可知,即便皇上彻查,你若是从一开始便不知情,又如何能被牵连呢?”
  此人正是前阵子刚刚进了翰林,崭露头角的林霆。
  张天卓一心想着自己家中的诗集,又只知当今皇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满心都是自己将被连累性命,根本没有想到那么多。
  林霆这番话像是宽慰,让他恍然顿悟。
  张天卓借着林霆伸来的手站起身,颤颤巍巍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林兄说的有理……有理……”
  宓奚一直不开口,众人都知不妙,赶紧住了嘴,殿中的议论声逐渐停了。
  简毓终于在这阵奇怪的氛围里醒了过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只埋爪提腰顾着自己伸个懒腰,让身子松乏些。
  见宓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表情却不虞,简毓一头疑惑。
  转头看向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默不作声。
  闵丞相站在前侧,面色苍白,殿中跪着一个宋御贾,表情庄重。
  简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都不说话了,这不是早朝吗,没人启奏,宓奚咋还不退朝?
  正疑惑呢,宓奚向她招手:“小湫儿,来。”
  玉珏心中狂震:我的陛下!您的臣子要叛国通敌了,这么多人等着您发落,怎么还有闲情搁这撸狐狸呢?!
  简毓几步跳上宓奚的膝盖,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些臣子。
  原来这就是坐在龙椅上的感觉,跟之前自己去博物馆参观的还真是不一样,不过她可能比皇上还要尊贵些,因为宓奚坐的是龙椅,她坐的是宓奚。
  宓奚巡视一圈,终于开了口:“宋御史检举之事,皆是关系一朝臣民的大事,朕不会贸然轻信一方之言,闵堰,你可有话说?”
  闵堰面上镇定,不见一丝慌乱,他不卑不亢:“宋御史所言之事,绝不属实,臣并未做过,请皇上明鉴!臣为官四十余载,在其位谋其事,兢兢业业,莫不有失。按理这个年纪,臣本该乞老还乡,可实在放心不下朝中之事,所以不敢退位,臣本愿辅佐皇上壮大燕赤,一统天下,谁知今朝被人构陷,此人居心叵测,为的是离间臣与皇上,令朝中出现裂隙,敌军才能乘机而入,皇上,您一定要查清真相,还臣清白!”
  他这一番言辞凿凿,闻者皆被其所感,当即便有人出来为其说话。
  简毓这才明白过来为何气氛如此诡异,原来是发生了这么一件大事!
  她在脑海中疯狂搜索着相关的记忆,爪子不断地扒着宓奚的袍子,想让他听自己说话。
  【看我看我!闵丞相是被诬陷的!宓奚你一定不要错怪好人!】
  感受到她的动静,宓奚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没有想听她表达的意思,对着闵堰道:“自即位以来,丞相尽心辅佐,朕都看在眼里,既然丞相这样说,那朕也决计不会冤枉朕的忠臣,所以此事朕定然会派人查个清楚,将真相大白。”
  宓奚按下手中扳指,点出一个人:“林左岩。”
  此人便是林霆与林雲的父亲,官为御史大夫,他出列道:“臣在。”
  “即日起,你为此案主理,与刑部、大理寺共同协作,彻查此案,半月之内,朕要知道结果。”
  被点名的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皆出列,与林霆一起跪身行礼:“臣等遵旨!”
  退朝后,昔日与闵堰结伴而行的几位为了避嫌,纷纷绕开了他,疾步走了。
  闵堰与宋御贾遥遥相望,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们的女儿都送进了宫中为妃,为的是同一个目的,那就是在皇上固掌朝廷,称霸六国之前诞下皇子,争一个中宫之位,如此才能令家族荣耀经久不衰。
  他们将自己的骨血送进宫中去争,自己也在前朝争,古来便是如此,权势之争就如吃饭喝水,是他们延续生存的必须。
  闵堰在汉白玉台阶上负手而立,天色更迭,原本的晴朗变为一片灰蒙,是要落雨的征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师兄
  张天卓是最后一个走出殿中的,因他身上出了汗,有些许异味,路过的人虽然碍于礼数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但都纷纷与他保持些许距离。
  他尚且还在腿软,根本走不快,缓慢地走下阶梯。
  谁知旁边伸出来一只手,稳稳地搀扶住了他。
  “多谢林兄……”
  是林霆。
  张天卓突然想起来什么,反手抓住林霆,神情殷切:“林兄,刚刚皇上说,此案由你的父亲主理,还请林兄同你父亲说明,我虽跟风收藏了闵丞……哦不,闵堰的诗集,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其中内情啊!结党营私、通敌叛国之罪名,我实在是担当不起啊!”
  他当初收藏诗集,只是为了巴结闵堰,想要借此融入圈层,谁知竟会给自己招来祸患!
  林霆面容俊逸,虽是年轻,但是冷静自持、举止沉着,隐有人中之凤的气质。
  “天卓兄莫急,闵相之事还未查明,此事尚且说不准,我自会同父亲说明你的情况。方才我便与你说过,若是你心中无愧,自然是不必惧莫须有的罪名。”
  他此言如同一味定心丸,张天卓深深给他作揖,诚恳道:“如此便多谢林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