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又不是太医,如何知道你怎么了,你再抓下去这手就废了,忍耐些等太医来。”
  林雲泪眼婆娑,连表情都有些崩塌了,却还想去挠。宓奚的扇子按在她手上,力道不下,让她动弹不得。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菱花终于喊道:“太医来了!快,给我家娘娘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明鹜。
  林雲眼睛都瞪大了几分:“怎么是你?!”
  明鹜面露讶异:“今日是微臣值班,当然是我,若为别人便是我玩忽职守了,林婕妤这话说得好生奇怪。”
  林雲又吃一瘪,心道这人真是巧言善辩,可眼下还是给自己看病要紧,只能忍着心中不适:“罢了罢了,你快给本宫看看,痒死了。”
  见她撩袖子,露出的手腕上已经红了一片,那红点已经有一些因为抓挠而出了血。
  明鹜表情轻松,只看了一眼,便道:“婕妤这是过敏之症,您本身便有心躁气浮之症结,加之近日季节变化,多起风尘,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症状,不过婕妤放心,此症并不会传染。”
  他只看了一眼,便如此胸有成竹,倒叫林雲狐疑:“本宫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症状,怎么你一眼便看出是过敏,你到底有没有好好为本宫查看,还是说敷衍了事?”
  明鹜拿出纸笔:“微臣不敢不尽心,但是微臣对自己的医术还是有自信的,娘娘这般症状并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只用看一眼。娘娘若是不信任我,大可请其他太医来,只不过耽误的是您的医治时间。”
  林雲表情一变,还想说什么,宓奚却直接道:“不必了,你直接开方子。”
  见皇上都这样说了,林雲也正好把未出口的话咽了下下去,明鹜得了旨意,写出两个方子,解释道:
  “此过敏之症不难治,微臣有两个方子,一个是寻常医治方法,喝上一个疗程便可以痊愈,只是期间婕妤难免还要遭受瘙痒之扰。另一个方子见效快,能够即刻缓解痒意,但是有轻微副作用,不过总归不会影响到身子,请婕妤斟酌选择。”
  林雲瞥一眼宓奚,他将那扇子随手扔在桌上,已是不打算拿回去的样子。
  若是不能医治好,皇上他肯定不愿留宿在自己这里。
  她毫不犹豫道:“那就第二个方子,快去抓药。”
  明鹜微提了提嘴角:“是。”
  随即收拾药箱退了出去。
  宓奚负手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好好服药休息,朕要去批折子了。”
  林雲没想到他甚至连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虽然心中不舍,但是也只能道:“……是,臣妾恭送皇上。”
  宓奚走得毫不留情,那把扇子扔在桌上,已经被他所遗弃。
  林雲咬了咬牙,有些恨恨:“就这般嫌弃我吗?”
  菱花上前劝慰道:“主子别伤心,这宫中还没有哪宫娘娘能让皇上格外上心,皇上对您已是格外恩宠了。”
  林雲看向她:“真的吗?”
  菱花一脸诚恳,点头道:“奴婢不敢欺瞒主子,从前咱们宫有个代修媛,是代国的公主,按理身份已是尊贵,但是因犯了错,皇上便将她禁足,就连生病也未曾去看过,最后那位代修媛因代国之事而自尽,都不曾见到皇上最后一面……”
  林雲表情不屑:“区区一个代国公主罢了,连代国我燕赤的手下败将,她又算什么东西,皇上不待见她是应该的,怎么能和本宫相提并论。”
  菱花赶紧道:“正是呢,依奴婢所见,皇上待主子终究是十分不同的,所以您不必介怀。”
  林雲从鼻子中冷哼一声:“说到底,还是拼家世背景罢了,皇上这样的性子,定然不会倾心于任何一位女子身上,谁对他最有用,谁就能得宠。”
  对于这件事,她算是看得十分清醒。
  今日她去棠梨宫闹的那一通,皇上来却连提都没提,便能佐证这一点。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是他根本不在意,而留着闵昭媛的位份,也只是令其自生自灭罢了,没见棠梨宫一朝之间便落魄成那般样子吗?
  她坐在主位上,盯着那把白玉扇子,暗自下了决心。
  她要爬得更高,并且绝不会落到闵昭媛那种境地。
  明鹜的药方的确有用,林雲一喝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便起效了,却不见有什么其他副作用。
  正当她疑惑时,却觉下腹一痛。
  这感觉其实十分熟悉,她连忙到净房一看,果然见到了内裙上的一片血色。
  按说离自己的日子还有七八日,现在确提前来了。
  她本以为此药的副作用只是提前来葵水而已,不曾想到这药令她来了整整一个月的。
  这让她无法侍寝,期间宓奚也只来过一次,只是稍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并不留宿。
  虽然皇上也命人送来了许多滋补的汤药,但是除了让林雲喝到吐以外,并没有什么其他作用。
  连着来一个月葵水十分不好受,林雲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明鹜摆了一道!
惊险
  整整一个六月,燕赤阴雨不断,整个皇宫陷在一片阴霾中。
  朝中刚刚拿掉了一批贪赃的虫蠹官员,刑部的牢狱塞满了人,血腥气与雨水带来的阴湿气息混在一起,散发出腐朽的味道。
  宓奚整日忙着在御书房批折子见大臣,擢升了几个非是世家的寒门官员来用。
  从前朝廷中多是士族,他们根系深厚,行事不是靠律法公正,而是倚靠连带关系,一人的举动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常常有以公谋私、互相包庇的事情发生。
  而宓奚打击士族,提拔寒门官员的这一举动,便是在革除前朝弊端,表露出焕新朝政的决心。
  那些寒门官员感念皇上知遇之恩,在职无不尽心尽责,办好手中的差事。
  当然,世家之中亦有能力出众之辈。
  这段时日边境常常爆发大大小小的战争,接连燕赤的晋国与燕国派人出使燕赤,交涉几国事宜,林霆时任太常寺少卿,主理接待使者的事宜。
  晋国受了北襄的煽动,以自己国境内多是森林沼泽易守难攻为优势,料想燕赤无法打进其国内,时常派人骚扰燕赤边境的城镇,抢夺粮食和财物,更有奸淫妇女、虐杀儿童的事情发生,等燕赤军队一来,他们就缩进那些沼泽之中,让燕赤军队拿他们没辙。
  前些时间他们受到了燕赤丞相闵堰倒台的消息,知道燕赤朝中如今陷入空虚,所以派人前来谈判,想要威胁燕赤割让几座城池给晋国。
  宓奚冷笑几声,当即就命人他赶出朝堂,遣送回晋国,但是那个晋国使者根本毫不畏惧,梗着脖子喊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今日我血溅燕赤朝堂,晋国便将此视为燕赤的引战之举,两国从此便是敌国!”
  说罢就从靴中拿出一把匕首,往自己的胸口刺去!
  霎时间满座皆惊,他此举来得突然,谁也没有料到他敢这样做。
  林霆站在他身旁,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伸手去抓住那匕首的刀刃!
  只听得“扑哧”一声,那使者胸口鲜血淋漓,匕首的尖端已经埋没进他的肉中,而林霆的手卡在刀柄与那使者的胸口之间,硬是生生阻止了他,没让匕首再能刺进分毫。
  就在他拖延的这一刻,旁边侍卫一拥而上,直接将使者按住,折断了他的手臂。
  林霆见那使者嘴唇蠕动,喊到:“他嘴里有东西!”
  侍卫一听,连忙伸手卸掉了使者的下巴,一掌拍在他脸上,将那藏着毒药的牙齿给生生拍断,扣了出来。
  晋国使者被按在地上,浑身动弹不得,终于是被制服了。
  他急剧喘息着,说不出任何话,只能从喉咙中发出嘶哑的吼声,瞪着林霆。
  那燕国使者看见这惊险一幕,吓得手中的酒盏滚落,酒水洒了一地。
  他本来也只是按照惯例出使燕赤,此行皇上曾跟他叮嘱过不要得罪轻易得罪燕赤,来燕赤后,他也是全程不敢喘大气,规规矩矩的表达燕国没有与燕赤结仇的想法,只求与燕赤和平相处。
  但是没想到这晋国使者如此胆大包天,做出如此举动!
  燕国与燕赤、晋国同时接壤,晋国派兵骚扰燕赤的同时,也没有放过燕国,甚至因为兵力不足,他们所遭受的还要比燕赤更严重些,燕国皇上不堪其扰,却没有什么办法。
  燕国本就是一个小国家,这些年在各个强国之间夹缝求生,如今时局越来越不安稳,他们一直想要维护和平相处的局面,现在却越来越渺茫了。
  这一场惊险的宴会让燕国使者意识到,若只是一昧逆来顺受,那他们燕国迟早会覆灭在这场战争中,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的。
  燕赤使者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决定回去劝谏自家皇上,不要再坐以待毙了。
  御医很快便赶到,先是查看了地上的晋国使者,迅速为他止住了胸口的伤口,后怕道:“禀皇上,这匕首离其心脏仅有半寸距离,若是再深一点,此人怕是已经当场殒命,后果不堪设想啊!”
  林霆的手还淌着血,那匕首将他手掌从中划破,深可见骨,他的脸因为失血和紧张而惨白,唇上血色尽褪。
  宓奚眼神凌厉:“先为林少卿包扎。”
  御医为林霆撒上止血药粉,用布条先行裹住止了血,然后将他带下去处理伤口。
  那晋国使者被侍卫抬起,宓奚吩咐道:“带下去,务必要给朕将他治好,确保性命无虞,治好后严加看管,别让他死在燕赤。”
  侍卫听令,道:“是!”
  这一场宴会进行到这里,已是失去了继续下去的意义。
  燕国使者强行镇定,整理仪容,起身道:“皇上,此事事发紧急,差一点便酿成大祸,幸亏您的大臣反应迅速制止了这件祸事,刚才的事情我也看到了,若到时晋国派人质问,我愿作为证人进行澄清。燕国与燕赤从来都是盟友,这也是我们皇上的想法,臣在此祝愿两国交好,友谊长存。”
  说罢就要告辞回燕国去了。
  宓奚颔首同意,也亲派了几个侍卫跟着他,将他送到燕国,一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防止他和晋国使者做出同样的事情。
  宴会过后,宓奚大赏了林霆,嘉奖他的行为。
  晋国本来窝藏在深山老林之中,守着那重峦叠嶂的烟嶂之地,靠着历代所攒的财宝度日,因为地形原因,几乎没有其他国家能够打进晋国,所以晋国子民外无忧患,日子过得十分安逸,久而久之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性格,连晋国皇帝都无心朝政,每日只顾求仙问道,沉迷炼丹吃药追求长生不老。
  久而久之,晋国子民越来越多,但是因为国中沼泽远多于耕地,导致所种的粮食根本不够吃,所以才会四处劫掠其他国家的城镇。
  而今晋国设此一计,意在挑起与燕赤的争端,想要直接吞并燕赤。
  若是按照以前晋国的胆子,他们肯定不敢这么做,但是如今有了北襄为其出谋划策、加以援助,他们才有了勇气。
心情
  经此宴会一事,林霆又在宓奚面前露了脸,得了许多赏赐。林雲在宫中听闻自家哥哥如此得圣心,喜不自胜,心情好到赏了下人们一通。
  待到自己月信一结束,她便带着菱花去去御书房找宓奚。
  她偏爱宝蓝色,今日穿一身蝶穿花纹样的垂绦宫裙,头上坠着梨花白的珠链,腰间挂着一对双鱼佩,脚上是湖蓝色绣云暗纹的云头履,倒是十分清新。
  玉珏在御书房门前远远瞧着她,便早早露出个笑:“奴才参见林婕妤。”
  林雲搭着菱花的手,听见里面传出一阵说话声,便问道:“皇上在见哪位大臣吗?”
  玉珏噙着笑:“不是哪位大臣,秦更衣在里头呢。”
  林雲眉头一皱:“皇上怎么会召见她?”
  玉珏将拂尘搭在臂弯:“秦更衣的哥哥秦拓将军最近可是打了好几场胜仗呢,皇上召见秦才人,也是应当的。”
  林雲又问道:“那她来了多久了?”
  玉珏回道:“婕妤来得巧,秦更衣前脚刚进去呢。”
  林雲示意他开门让自己进去,玉珏却道:“皇上说过,今日只召见秦更衣,其他人都不见。”
  见他拦在门前,一副决不放自己进去的样子,林雲却不甘心白跑一趟,连秦叹月都能得召见,凭什么她不能?
  “无论如何,本宫今日一定要见到皇上。”
  她如今风头正盛,玉珏也不敢得罪,只好命人拿了个绣凳给她坐着。
  林雲想进来,在御书房的秦叹月却也待得难受。
  宓奚先是拿了几份别国的糕点给她,秦叹月便知道宓奚仍然还在怀疑自己的身份,于是只能假装吃不惯,将糕点吐了出来。
  宓奚也没有什么举动,将她酿在一边,自顾自批着折子。
  “你从前走丢过?”
  他猝不及防这么一问,倒把秦叹月吓了一跳。
  但是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就知道宓奚迟早会去查自己的过往,所以她早有准备。
  她低着头回话道:“……是,臣妾虽从小与哥哥相依为命,但是小时候不懂事,曾与哥哥吵过一架,当时想要出走以此捉弄他,最后却不料被人掳走,带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险些丧命。”
  宓奚望着她,手指摩挲着折子边缘。
  他道:“你可知道你被带去的地方是哪里?”
  秦叹月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心中有数,便也不敢欺瞒:“后来才知道,我是被掳到了北襄国。”
  “后来是如何回到燕赤的?”
  “好心人相救,将我送回了燕赤。”
  “什么人?”
  “……那人不愿说,我也没有多问,好像是一位行侠仗义的游侠。”
  宓奚眯起眼睛:“游侠?”
  秦叹月有些心虚,但是没有表露出来:“对,掳走我的仿佛是一个布防森严的组织,那人救我时也十分艰难,九死一生。”
  “救你之人是男是女?”
  “男的。”
  “那些人掳走你做什么。”
  秦叹月指着自己的脸:“因为容貌,他们看上了我的脸,要将我抓去训练成奴婢妓人,好卖银子。”
  宓奚站起身,步步逼近秦叹月,俯视着她那张脸,湛蓝的眼瞳如湖底之冰,不见一丝温度。
  “既是一个严密的组织,你怎么就刚好被救,还活了下来?”
  秦叹月自嘲的笑笑,抚上自己的脸:“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太美,那人喜欢上我了吧,所以才会拼尽全力救我,而我又足够幸运。”
  宓奚死死盯着她:“不知为何,朕也觉得你这脸十分熟悉,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秦叹月反倒不怕,望着他,狐狸眼中露出一丝狡黠:“或许,臣妾与皇上在上一世便见过吧。”
  两人对视片刻,秦叹月先移开了眼睛:“说笑而已,皇上不必这样看着我。”
  宓奚表情冷漠:“朕不会与你有什么前世之缘。”
  秦叹月想到什么,低头不再说话了。
  林雲坐在门外,只能听见其中模糊的说话声,却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烦躁得抢过菱花手中的扇子,自己扇风降火。
  怎么这么久都不出来!
  玉珏本想劝她回去,远处却来了一个人影,正是身着宫装的云笠。
  她的神色焦急,显然是有什么事情来找皇上,见到坐在绣凳上的林雲,倒也没有失了礼数,先给她行了一个礼:“奴婢见过林婕妤。”
  林雲上下打量着,她之前从未见过云笠,见云笠虽是侍女打扮,但是衣着和配饰皆和其他侍女不一样,显得格外尊贵些,长相虽谈不上多么惊艳,但是也算明眸皓齿,玲珑剔透。
  “你是……”
  “奴婢是都梁殿侍女,名唤云笠。玉珏公公,劳烦您通传一声,奴婢有事禀报。”
  云笠没有心思多跟她说话,匆匆介绍了自己,便对着玉珏道。
  她这样一看就是有急事,玉珏也不敢怠慢,前去禀告了。
  林雲见玉珏这样,把扇子扔给一旁的菱花,气得从绣凳上起来了,眉毛一挑:“你是什么人?皇上连本宫都不见,怎么会见你?就算要见,皇上也应该先见我。”
  云笠对这林婕妤的事迹早有耳闻,知道她是个不好惹的,所以将姿态放得低,不与她起争执:“奴婢实在是有急事禀告,婕妤宽宏大量,定然不会与奴婢一般见识。”
  她这话是想抬举林雲,御书房前,林雲也不敢大闹,只冷哼一声,等着皇上叫玉珏出来打发了她。
  谁知门一开却不见玉珏,是宓奚亲自过来了。
  云笠立马跪在地上:“皇上,您快去瞧瞧小湫儿吧!前几日它便不思饮食,请了御医前来调理也不见好,今日不知怎么突然开始呕吐,已经吐了两三回了!”
  宓奚脸色一变,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往都梁殿赶去。
  林雲没想到他竟会对这婢女的话作出这样大的反应。
  小湫儿?
  是那只狐狸!
  眼见玉珏与云笠都匆匆赶去,秦叹月也从御书房中走了出来。
  林雲看向她,却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皇上对一只狐狸如此上心,为此直接将她晾在了御书房,她却一丝惊讶怨怼的神情也无。
小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