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小雨细密地淋落,扑在宓奚的脸颊上。
  宓奚心中紧张小湫儿的情况,用上了轻功,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赶到了都梁殿,不顾银发上囚困着点点水珠,连袖口和靴子上也沾了些水。
  云蔚守在门口,见宓奚来了,连忙下跪带着哭腔道:“奴婢参见皇上!”
  宓奚见她这样,心中猛然一沉,问道:“小湫儿如何了?”
  云蔚简直要哭出来了:“方才小湫儿吐了第四回,它腹中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吐出来的都是黄褐色的水!”
  “为何不请御医?!”
  宓奚一边呵斥道,一脚跨进殿中,一下就敏锐地闻到不好的味道,他远远地瞧见床榻上躺着一小只白色的身影,是小湫儿窝在哪里。
  皇上明显是动了怒气,云蔚被吓得眼泪直掉:“昨日……昨日便请御医看过,说是天气渐热,小湫儿偶有食欲不振亦是正常,只开了些安神开胃的药来喂,谁知今日早上便直转急下,突然就开始呕吐,花蕊已经去请太医了!”
  快步走进,宓奚看到床榻上的小湫儿双眼紧闭而眉头皱起,神情不甚安稳,她眼下带着几分湿润,明显能感受到她现在十分不好受,就连喘息的频率比平常也要快上许多。
  简毓将自己窝在床榻的边缘处,时不时发出嘤嘤呓语。她努力地团成了一小团,似是畏光和惧冷,把鼻头埋在自己腿弯里,往床帘下躲。
  宓奚心中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揪提了起来。
  他坐在床榻上靠近小湫儿,伸出手轻触她的面颊。
  那里传来的温度滚烫得吓人。
  狐狸体温虽比人的要高许多,但是宓奚常常抱着小湫儿,知道这根本不该是她正常的体温。
  【好冷……】
  明明身体已经烧得滚烫,简毓却发出了这样的心声。
  宓奚眼睫轻颤,伸手将她揽进自己怀中,冷厉吩咐道:“去准备一盆冷水,快!”
  云蔚慌忙擦拭眼泪,跑了出去。
  烧得有些神志不清的简毓感觉自己被人抱着,勉力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见到是宓奚那张脸,虽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相处那么久,简毓已经能够从他那张脸上读出各种情绪,比如此刻他便是担忧中掺杂着一丝惊慌的。
  【唔,他是在担心我啊……】
  她忍不住心中委屈,发出微弱的嘤嘤声。
  【你终于来了啊……奚奚,我好难受啊……】
  人在生病的时候格外脆弱,在穿越之前只有一个人的时候,简毓最害怕的事就是生病,因为不仅要花钱,还要请假耽误她赚钱,更可恶的是浑身难受,没有人任何人能够依靠,她只能靠自己,为数不多的那几次生病,她都是靠着自己一个人挺过来的。
  现在窝在宓奚的怀中,感受到这个男人小心翼翼的力道,她不知怎么,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娇气一些,反正自己只是一只小狐狸而已,而且还是有人养的小狐狸。
  宓奚眼瞳震颤,忘了自己应该装作听不见她的心声,忍不住出口问道:“你叫我什么?”
  简毓却阖上了眼睛,和心口那股郁气努力作对去了。
  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状况都糟糕极了,脑袋昏昏沉沉,喉咙被一团火烧灼着,胸口一股气被淤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偏偏胃里也难受的要命,时不时一阵鼓动,令她几欲作呕。
  实际上,她是真的要吐了。
  【不……不行,不能吐在他身上,他是最爱干净的……】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简毓还是迷迷糊糊地用爪子去推开宓奚,想要吐在地上。
  宓奚大手按住了她,拿过一旁的银盆,接在她的脑袋下。
  “吐在这里就可以。”
  简毓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依旧是一滩黄褐色的水。
  云蔚端着冷水进来,拿布条沾了水拧得半干,宓奚亲手接过来,为小狐狸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面颊与爪子,以帮助她降温。
  就在这时,李御医终于到了。
  他一看银盆中小湫儿所呕之物,再一翻她眼皮,按住腹部侧听片刻,随后面色便唰然惨白。
  宓奚将他神情尽收眼底,不由得脸色肃穆,问道:“如何?”
  李御医“砰”地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这……这……”
  宓奚眼神猝然冰冷:“是病不会治,还是话不会说?”
  李御医头磕在地上,后背被冷汗浸湿,最后把心一横,道:
  ”启……禀皇上,这是……是犬瘟热的症状啊!”
  “你说什么?”
  “食欲消退、精神沉郁、呼吸急促,身染高热而频频呕吐,眼中潮红,呕物黄褐状,如此种种,皆是犬瘟热初症之表象啊!”
  云蔚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不可能!小湫儿前几日还好好的,连花园都不曾去过,只在都梁殿中玩耍,怎么可能得这种病?李御医,您昨日还说小湫儿只是因为天气影响所以不思饮食,这才不到一日,怎么就说小湫儿得了犬瘟热呢?“
  李御医连连摆头,急道:“犬瘟一症一旦发起便十分迅猛,往往不到一至三日便会令所患之生灵难以抵抗,数状齐发,昨日我的确只是说是因天气炎热所以受其影响,但那也是结合小湫儿的平日状况来看的。
  按说小湫儿状态稳定,染上此病的概率极低,此症又如瘟疫一般极易传染,云蔚姑娘,你确定小湫儿一直待在都梁殿,并未接触其他动物吗?”
  云笠匆匆赶到,听见他说这番话,她心中也是焦急难安,勉力维持着镇定:“十分确定,小湫儿这段时日十分乖巧,除了要拿纸笔练习画图写字以外,哪出也不曾去过,更别说接触其他动物,况且这宫中根本没有出现类似症状的动物!”
  简毓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瓜子生疼,她感觉自己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她呼出来的热气喷洒在宓奚的手臂上,难受得不行了,忍不住一口咬住他的手掌上,叫唤着。
  【呜呜呜……好难受……我是不是要死了……】
  【奚奚……救救我……】
难医
  宓奚感觉心尖震颤着,一种恐惧在心中蔓延开来。
  怎么会……怎么会是犬瘟热?前几日他才来都梁殿,小湫儿分明体质健康,完全没有生病的预兆
  他攥紧了环抱着小湫儿的手,强忍着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打断了云笠与李御医的争执。
  “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用,告诉朕,这病该怎么治?”
  闻言李御医顿时汗如雨下,身体抖若筛糠:“……陛下,犬瘟热一旦发作,几乎没有办法进行治疗啊!”
  “什么?”
  “此症一旦感染,便是九死一生,能够治愈的概率极低,堪称绝症啊!”
  宓奚眼神冰冷,猛地站起身来,都梁殿内外霎时刷啦啦跪倒一片,所有人都被这君王的怒气震慑得不敢抬头。
  “朕叫你来,不是为了听这些的。”
  宓奚的眼睛危险地眯起:“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任何你需要的药材不必过问朕,尽管取用,若是这宫中没有的,朕也会立刻派人前去寻来。治好小湫儿之前,朕不想再听见这种话,明白了吗?”
  宓奚直觉此事不简单,但是眼下救小湫儿要紧,不是去查的时候。
  小湫儿会死这种事情从不在他的考虑之内,当初小湫儿陪着他在代国当质子那么久,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她都不曾感染上什么病,如今她在都梁殿待得好好的,锦衣玉食,又怎么会突然染上这种病?
  如今他是一国之君,天下霸主,怎么连一只轻飘飘的小狐狸都没办法照看好呢?
  若是她真的……
  宓奚将那份恐惧狠狠压进心底,不再去想。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将小湫儿治好!
  李御医虽然脸色难看,但是一点都不敢忤逆宓奚,连忙打开药匣子取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取出一颗丸药,喂给简毓。
  “这是护心脉的药,可暂保其心肺不至衰竭。微臣会先配一剂止吐的药给小湫儿服下,在此期间,陛下请着人时刻为小湫儿擦拭身体以散热,避免持续高烧。”
  “朕亲自做便是。”
  李御医心中骇然,只能道:“是,是,另外,请陛下让膳房按照这个方子做一碗营养羹备上,按照一定时辰喂给小湫儿,以保存它的力气,若是它不肯吃,也须强行喂下,若是再吐,就再喂,不可中断或是放弃,微臣这就下去查验医书,寻找治疗之法。”
  此事繁琐又折磨,宓奚眼神暗了暗,抚在小湫儿的头顶:“朕知道了。”
  众人立刻四散,井然有序地准备起来。
  云蔚端来一盆盆凉水,不断地打湿巾帕递给宓奚,宓奚便轻柔又仔细地给简毓擦拭全身。云笠拿着李御医开的方子去了膳房,亲自盯着膳房的人做羹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小湫儿与皇上那边,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花蕊拨开门上帘帐,不安地看着这一切,她手中绞着的那块丝帕已被尽数打湿,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玉珏领着皇帝仪仗守在殿门外,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林雲与秦叹月打伞赶来,皆被拦在殿外,脸上表情各异。
  林雲眼中惊讶,指着那装潢华丽,写着”都梁殿“三个大字的牌匾,问道:“这么华丽的宫殿,就只是给一只狐狸住的?”
  菱花在她身后撑着伞,小声道:“是,都梁殿是专为小湫儿打造的住处,就连这块牌匾也是当初皇上亲自提笔写的呢。”
  林雲微微张嘴,险些被震惊得说不出话:“一只畜生罢了,它凭什么能有此待遇?”
  玉珏耳尖,听见她这话,不由得摆了摆拂尘:“恕奴才多嘴,提醒娘娘一句,这样的话还是您少说为妙,若是被皇上知晓,那可是要挨罚的。
  您虽然身份贵重,但是到底入宫时日浅短,不知这小湫儿如何能成为皇上的心尖宠。它可是修得了灵智的灵狐,不仅善识人心、通达人语,更能为皇上处理政务,有预言之能,它待在皇上身边时间,可比奴才都要长得多。”
  那又如何?就算再聪明再通人性,左不过只是一只狐狸罢了,皇上如此紧张,如今看这阵势,怕也是要不好了。
  林雲撇了撇嘴,心中依然不屑,却也没有将此话说出口。
  秦叹月却一言不发,眼神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便告辞回宫了,林雲也是撇一眼那牌匾,转身走了。
  这边都梁殿内,宓奚守在简毓身边,一刻也不敢离去。
  虽然体温因为不断用冷水擦拭而稍稍降了一些,但是身体内的焦灼感依旧半分未解,简毓又吐了一回,这回吐出来的竟带了些血丝,虽然很少,却十分刺眼。
  此时的简毓已然说不出任何话了,连思考也十分费劲。
  宓奚顾不得衣袖上染了脏污,接过云笠递过来的止吐药,强行撬开小湫儿的牙关,给她尽数灌了下去。
  眼见小湫儿还在本能伸爪抵抗,宓奚握着她的手,低声道:“乖,小湫儿,喝了这药,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简毓吞咽困难,那药汁有些从她嘴边洒落,又打湿了宓奚的衣裳。
  她勉力想要睁眼,泪珠滚落,视线中迷迷蒙蒙,什么也瞧不清。
  只有一个银色的轮廓,背腹依稀传来炙热的温度让她还残存着最后一点意识,舍不得陷入昏迷。
  原来这就是被人在乎的感觉。
  原来她是这样迷恋这个怀抱。
  她缓缓将爪子抬起,想要摸一摸宓奚的脸,但是体力不支,到半空便垂落了下去。
  “小湫儿!”
  听见他呼唤自己,语气中带了些急切,简毓努力地动了动尾巴尖以回应他。
  【真是的,我才不叫小湫儿呢,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简毓啊,钟灵毓秀的毓……】
  宓奚抱着她,将她的额头贴在自己脸颊,闭目隐忍,轻声道:“……我知道了。”
  【我不想死……我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那么多好吃的没吃到,我还没救宓奚呢,怎么能死在他前面】
  宓奚拿着汤勺的手一颤,险些将汤羹洒落,他稳住心神,柔声哄道:
  “你不会死的,来,把这汤羹喝了,喝完就有力气了。”
转机
  整整一日,宓奚都在都梁殿陪着简毓,未曾休息过。
  都梁殿阖宫上下一片肃默,谁也不敢出声打扰到一直在床榻上守着小湫儿的君王。
  按照李御医所交代的,宓奚不断给简毓擦拭着身体,期间每隔一段时间便交替给她喂下止吐药、羹汤以及吊命的药,凡事皆是亲力亲为。
  但是情况十分不容乐观,刚开始简毓还能勉强咽下去一两口,到后来直接就是喂什么吐什么,那些羹汤药材根本没办法起作用。
  宓奚实在没有办法,掰开她的嘴,用芦苇做的长管塞进简毓的喉咙中,然后将东西顺着管子一点点硬塞进去。
  简毓难受得干呕,宓奚也只能抱着她
  李御医翻遍了所有医书,心确越来越沉下去了。
  若是能早日发现小湫儿得了犬瘟热,那或许还能有一半的治愈希望,可是事发突然,犬瘟热发得凶猛,小湫儿的病症明显已经到了晚期,治愈的可能性堪称渺茫。
  他控制着微微颤抖的手,擦拭着脑门的汗。
  天际雨水未歇,远处猛地炸开一声响雷,吓得李御医的心狂跳。
  他不敢去看帝王隐在晦暗处的脸。
  要是……要是治不好小湫儿,皇上是一定会把他剥皮削骨,扔去给小湫儿陪葬的!
  这边的简毓饱受折磨,意识已然逐渐飘散,眼看就要陷入昏沉,却听见有人在耳边很轻很轻地唤道:“简毓。”
  那声音低沉沙哑,有些不稳,将她的名字念得生涩。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自己的名字了。
  简毓想要睁眼看清那个人的脸,却因为高烧而浑身乏力,眼皮沉重不堪,半天也没办法撑开。
  于是她费力地摇一摇尾巴尖,想要回应那个人。
  就在她又要昏迷过去的时候,那人又唤了一声:“简毓。”
  这次语气似乎有些急促,带着些颤抖。
  简毓依旧摇了摇尾巴尖回应他。
  就这样,每当简毓险些陷入昏迷之时,宓奚便唤一声她的名字,从那摇动的尾巴尖感受到她的一丝残存的生机。
  宓奚心中焦灼,一遍遍地念着这两个字,无人可见的昏暗中,他那双蓝色的眼瞳中溢满悲伤,环抱着简毓的手上青筋暴起,却不曾捏痛怀中的她。
  眼看天要暗下,云蔚取来火烛想要点上。
  可是不知为何,那烛火刚被点上,便倏然熄灭了,再点,又灭了,如此几次都点不着。
  云蔚怔怔地看着那冷掉的蜡烛,火折子掉在地上,眼泪抑制不住地滚落。
  这难道是昭示着小湫儿……
  虽然不断喂药和汤羹,简毓依旧是吐得比吃进去的多得多。
  到最后就连耳边宓奚的唤声也变得模糊不清,她尾尖摇摆的的力度越来越小,越来越迟钝,到最后,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小湫儿!”
  宓奚的声音陡然提高,见守在旁边的云蔚云笠都吓了一跳,停下了所有手中的事,看向小湫儿。
  李御医立刻伸两指搭在简毓的脖颈处,又扒开她的眼皮查看一番,猛地撤了手,“咚”地一声叩跪在地上。
  “……禀皇上,是微臣……无能…….”
  “放肆!”
  一瞬间都梁殿仿佛置身于寒冬,君王暴怒的气场骤然压下,令所有人都压低了腰身,喘不上气来。
  玉珏守在门外不住踱步,望着天无声地哀叹一声。
  这可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远处的雨幕中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影,正往都梁殿的方向来。
  待人走近些许,玉珏眯眼看去,发现是露水撑了伞,搀扶着闵修媛过来了。
  “娘娘怎么来了?”玉珏上前道。
  “我听说小湫儿生病了,便赶来看看,小湫儿怎么样了?”闵修媛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玉珏不敢多言,只道:“娘娘听奴才一句劝,这事您就别打听了,您还是回去吧。”
  闵昭仪却道:“我听说是小湫儿得的是犬瘟,是吗?”
  玉珏连忙摆手,急道:“哎哟娘娘,您就快回宫去吧,别来掺和这事儿了,皇上现在谁也不会召见,您就算来了也无济于事啊!”
  听他这样说,便知道小湫儿现在情况不容乐观了。
  闵修媛尚在病中,被冷风一吹,捂着帕子咳了一声,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