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烦公公去通传皇上一声,说我或许有办法治好小湫儿。”
  简毓以为自己会陷入昏迷,却不想此刻竟还能做一个梦。
  目之所及是一处华丽的宫殿,横梁高阔,装潢精致而华美。
  是她十分熟悉的都梁殿。
  这偌大的宫殿没有什么人气,空空荡荡,只住着一只小狐狸。
  湫卧在窗边的软垫之中,无聊地数着窗外飘进来的花瓣。
  一片,他今日会来,两片,他今日不会来。
  数到第五百七十二片的时候,风止了,没有花瓣再落下来。
  湫不甘心地站起身,跳到了窗外的树上,自己用嘴叼下一片花瓣。
  第五百七十三片。
  他今天会来。
  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湫惊喜地探头看去,发现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而是两个拿着扫帚的宫女。
  简毓见这两人是生面孔,不曾在都梁殿看到过。
  这应该是湫终于找到了宓奚,而宓奚为它建造了都梁殿的时间节点。
  为何不见云笠与云蔚?
  简毓不解,便继续看了下去。
  那两个宫女边扫着满地的花瓣,边出言抱怨着:“烦死了,这么大个宫殿,所有活都是我们俩人干。不就是一只狐狸么,做什么这般养尊处优,竟也值得我们伺候。”
  另一人附和道:“就是。哎,你知道吗,西宫那边今日可热闹了,新来的那位闵娘娘是个极好相处的,出手阔绰极了,第一日就给大家分发了饷银,一人十两呢!”
  第一人讶异道:“这么多!”
  继而恼恨道:“你说我们怎么就是个狐狸主子!又没法争宠又没银子分,每日还要给它弄那么些虫子露水,可把我恶心坏了。”
  她这样说着,抱臂搓了搓,神情嫌恶。
  另一人道:“方才我悄悄去看了一眼,那位闵娘娘不仅身份尊贵,容貌也生得极好,比之姬娘娘也毫不逊色呢,来日定能恩宠不断。”
难逃
  第一人将扫到一处的花瓣尽数归拢到一起:“真羡慕啊,宫中这么多娘娘,若是能去她们宫中伺候,好歹比伺候一只狐狸强,你看,皇上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来一趟,连个露面的机会都没有。”
  湫虽然不能说话,但是修炼到这种地步,它已经能够完全听懂人话,这两人的话尽数落到了它的耳朵中。
  它站在树枝上,眼神黯淡。
  它在燕赤后宫中已有四载。
  本以为宓奚逃离了代国的处境,回到燕赤做了这皇帝,终于算是苦尽甘来,它也能好好地陪在宓奚身边,不用再每日担惊受怕了。
  但是事实却并不如它想的那般,刚开始宓奚的确是日日将它待在身旁,还大兴土木为它修建了都梁殿,为此遭大臣联合上了折子谏言,他便直接将那几位大臣打入了死牢。
  湫原本很高兴,它不懂得什么人心算计,只觉得宓奚是把它放在心里的。
  后来才知道,宓奚其实早就想杀那个人,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而都梁殿一事刚好成为他的借口。
  他并不是单纯地为自己出气,他甚至在利用自己。
  四年的时间里,宓奚将它奉为灵狐,时时进行占卜之事,借此除掉他想除去的人。
  没关系的,没关系,只要宓奚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一切,那它便满足了。
  湫如此想着,日日盼着宓奚来找它。
  可是宓奚来都梁殿的时日越来越少,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除了占卜,他几乎两三个月才来一次,就算来了,也只是手不离奏折,短暂地坐一会儿便走了。
  湫无法挽留住他,它没有任何借口,甚至不能为宓奚奉上一盏茶,让他待够喝完一盏茶的时间。
  他或许要去飞鸾宫,又或许是要宿在棠梨宫。
  这些年里,宓奚让很多女子进了宫,她们各个貌美,青春年少,有着各种各样的性情。
  宓奚喜欢或不喜欢,利用或不利用,都会做好表面功夫,雨露均沾。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御书房批折子,他那淡漠的眼瞳中似乎容不下任何一位女子,更容不下一只口不能言,只会撒娇打滚的小狐狸。
  燕赤的版图越扩越大,宓奚也越来越忙,甚少踏足后宫。
  各位嫔妃想尽了办法想要获得宓奚的青睐,要么亲手煲汤熬粥,要么提前在宓奚的必经之路上早早等候。
  而湫它什么都做不到,它不能给宓奚吃那些肥美的虫子,也无法替他舔舐毛发。
  从前它与宓奚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在那破落的院子中生一把篝火,将它抓来的鱼和野果烤熟,一人一狐分着吃,吃完了,它就陪着宓奚看月亮。
  阴晴圆缺,悲欢离合,小狐狸那些满溢的快乐通通都塞在那一轮月亮之中,从那以后,它见到月亮便欢喜。
  可是它今日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看过月亮了。
  正出神想着,湫却一个失足,从树上掉了下来。
  即使知道这是梦,简毓也忍不住出声道:“呀!”
  但是小狐狸身姿敏捷,没有让自己摔到地上,在空中灵巧地踩着树干稳稳落地。
  那两宫女不知道湫在此处,对视一眼,不由得心虚。
  第一人道:“它怎么会在这里?”
  另一人道:“不会是在偷听我们讲话吧?”
  听到这话的简毓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且不论你俩嘴没个把门,背后蛐蛐人家,人家是先到树上的,怎么就变成偷听你们讲话了?倒打一耙是吧?
  第一人骇道:“这狐狸成精了,害死了那么多大臣,要是听见我们刚才说的话,会不会怀恨在心,报复我们啊?”
  “不能让它去告状!不然我俩都死定了!”另一人闻言握着扫帚靠近湫:“快把它抓住!”
  两人不断用扫帚扑着湫,想要把它按在地上,奈何湫实在是灵活,在院中跳来跳去,没让她们碰到自己分毫。
  它瞅准一个间隙,纵身一跃,跳上了那高高的院墙,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俩。
  两人被湫惹恼,用扫帚去戳它试图把它弄下来,湫轻巧躲避,一下跃到了宫墙外。
  却不防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小湫儿?”
  宓奚沉沉的声音响起,简毓也跟着望去。
  他变了。
  在梦中最开始见到宓奚的时候,他身上的气质虽然清冷,但是犹有人气,但是现在,宓奚整个人便如一尊在雪山顶上存了千年的坚冰,散发着疏离的冷漠气息,稍一靠近,便会被即刻冻伤。
  湫在他怀中忍不住抖了抖,但是立刻抬眼望着他的脸,发出高兴的嘤嘤声。
  宓奚表情不曾变化,捏着湫的后颈将它提出自己怀抱。
  “怎么跑出来了?”
  湫虽然没被扫帚扑到,可是在地上滚了那么一遭,身上不免沾了灰尘,脏兮兮的。
  这是嫌弃湫身上脏?
  简毓看着这一幕,瞪大了双眼,可是宓奚他虽然有洁癖,却从来不曾嫌弃过自己啊?
  那边的宫女二人终于赶了过来,见到宓奚手中提着湫,忙不迭跪身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宓奚一个眼神淡淡扫过去,将二人吓得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
  “回皇上,小湫儿它……它想逃走!所以我们想将它抓回去!”
  那宫女为了不让自己获罪,将过推到湫身上!
  湫急得嘤嘤叫,简毓也在一边急得不行:这两人根本就是在污蔑!欺负湫不会说话!
  宓奚却不知道湫心中所想,他回忆起从前,湫的确不是能在一个地方长待的性子,它时不时便会跑出去自己玩耍,不到尽兴是不会回来的。
  但是现在不比在代国废宫,外面是繁华的京城,若是这小狐狸跑出去,指不定遇上什么人。
  他将湫丢到身后玉珏手中:“加派人手看住了,别让它跑丢了。”
  是信了那宫女的话。
  湫一声长嘤,在玉珏手中耷拉下了耳朵。
  其实它想走的话,随时都能走,别说就这两个宫女,就连这满宫的侍卫都未必能够拦得住它。
  它不走,只是因为舍不得宓奚。
  但是宓奚却不让自己走,也是因为舍不得自己吗?
  湫不敢这样想。
  匆匆一眼,宓奚便又走了。
  简毓看他去的方向,正是闵妃所在的都梁殿。
  湫在两个宫女的手中挣扎,想要追上宓奚的脚步。
  那两人害怕它去告状,将它死死按住:“皇上去找闵妃娘娘,你去做什么?难到你也想侍寝不成?”
  湫长嚎一声,眼中满是悲伤。
变化
  简毓在旁看着,恨不得能上前去把那两个宫女扯开,但是她只能飘在半空,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属于湫的记忆,简毓身为梦中客,也能感受到它的情感。
  湫用情至深,甘愿舍弃自由留在宓奚身边,甚至不在乎宓奚是不是利用自己。
  它只是想要陪在宓奚身边而已。
  可是宓奚只当它是一只小狐狸,一只可爱的、任人处置的宠物而已,他不会在她身上寄予属于人的情感。
  简毓忍不住想到,若是换成自己呢?
  若是明知道宓奚不可能喜欢上一只狐狸,她会怎么样呢?
  唔,大概会永远封心锁爱,不再奢求宓奚的眷顾,老老实实保持打工人心态,做一只小狐狸在这宫中混吃等死吧?
  可是她认识的宓奚不是这样的。
  他会下了早朝给她带好吃的,还送她许多好看的宝石,带着她跳上房檐看月亮,给她做手工小狐狸,如此种种,皆藏着温柔的底色。
  宓奚也从不将自己作为诛杀大臣的借口,相反,他甚至会采取自己的建议,从而让许多不该死的人逃过一劫。
  在自己这里,宓奚似乎与湫记忆里的十分不同。
  简毓想起她昏迷之前看见宓奚的最后一眼,他的眼睛那样悲伤,是因为关心她。
  有了对比,简毓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幸运。
  她终于意识到,作为一个孤寡了二十多年的母胎solo选手,自己其实对宓奚产生了那么一点点别样的情感……
  一个又帅又有钱,还愿意包养她、关心她的男人,心动一下倒也是无可厚非。
  不过自己的身体也是一只狐狸,不知为何宓奚会变得与湫记忆中的不同,这倒是一个十分奇怪的地方。
  所以宓奚又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呢?
  这边的湫眼看着皇帝的仪仗渐行渐远,终是停止了挣扎,被宫女带回了都梁殿。
  一个念头在它脑海中成型。
  事实证明,就算宓奚在都梁殿加派了人手,湫要是想走,便没有人能够阻挡它。
  那两个宫女颤颤巍巍地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宓奚听了禀告,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将她二人丢去喂了老虎。
  他派出侍卫,遍地搜寻湫的踪迹,终于在第三天于一处悬崖底下找到了湫。
  它受了很重的内伤,身下是一小片已经干涸的血泊,呼吸几乎已经停止,嘴中还叼着一株灵草。
  宓奚将它带回宫中,命御医倾尽全力医治,御医将小湫儿叼着的灵草给她喂下,终于是救回了它的性命。
  湫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都梁殿的榻上,宓奚远坐在桌边看文书。
  见湫醒来,他终于舍得起身,朝它这边走来。
  御医为它细细查看身体,发现所有伤口都已经奇迹般的愈合了,连个疤都没有留下。
  这下更是坐实了灵狐的传说,宫中皆传言陛下养了一只狐狸,不老不死,有预言之能,更非肉体凡胎,摔下百丈悬崖而毫发无伤,是要成仙的预兆。
  但是只有湫知道,是它吃下的那株断尾草已然起效了。
  《山川异怪录》有言:“断尾者,九尾族之奇宝也,一念成仙,一念入魔。心中无念者食之,则涤灵质而修行进,半入仙尘;心有欲念者食之,则断九尾而满贪欲,损毕生修为。”
  意思是,断尾草是属于九尾狐族的至宝,若是心无杂念去食用,能够增进修为步入仙道,若是心中有欲望,便损耗所有修为而成全一念。
  这是一种令九尾狐望而却步的东西,因为狐族多欲,本就比其他精怪拥有更多情感,所以从未有狐能因此成仙。但是它们也绝不会为了一时贪欲而轻易舍弃自己的修为,除非是那种要情不要命的傻瓜。
  湫便是这么一个傻瓜。
  它吃下了断尾草,许下了变成人的愿望。
  它想,自己若是能够成为一个人,便有了和宓奚在一起的名目。
  湫抬眼望着宓奚,心中满是希冀。
  听说它无恙,宓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如此便好。”
  但也只是摸了摸头。
  简毓看着湫眼中落寞,恨不得能化身实体冲上去抱一抱、安慰一下湫。
  怎么这个宓奚这么不懂事啊!一点都没有那个宓奚有情商!
  玉珏在旁道:“皇上,听闻小湫儿转醒,闵妃娘娘遣人送了百虫汤过来,问您今晚还去棠梨宫吗?”
  宓奚道:“去。来人伺候小湫儿喝汤。”
  湫还未能从他冰凉的掌心感受一丝温度,他便已经抽身离去。
  它没滋没味地舔食着那碗汤,只想着自己要赶紧变成人,好到宓奚身边去。
  宓奚新找了两个侍女来伺候湫,便是云蔚和云笠了。
  她们比之前两个宫女更为尽心尽责,并不抱怨自己的主子是一只狐狸,每日为湫喂药沐浴,将它收拾得干干净净。
  是夜,月光澄明,地上落了一片极薄极浅的霜。
  湫摇摇晃晃地从榻上起身,避开守在榻边的云蔚,轻手轻脚地从窗户跳了出去。
  它失去了尾巴,行动有些迟缓,也很难保持平衡,但还是晃晃悠悠地爬上了窗外那颗树。
  精心挑选了一个能够沐浴到月光的绝佳位置,湫便趴在枝桠上,抬头望着那轮圆月。
  明月高悬,盼人长久。
  它很快便可与宓奚长久了。
  心中的期待倍增,湫的神情雀跃,很是高兴。但很快,它的脸色一变,身上传来一阵剧痛。
  为了不发出声音惊扰到他人,湫紧紧咬着牙关,那疼痛犹如磨盘一轮轮碾压过它的身躯,犹如肝胆俱裂,终是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就在这时,它的脚终于褪去了绒毛,变成了一双光滑白皙的玉足,乃至双腿双手、身体与头脸,都在月光的照耀下逐渐变成了人的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