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吩咐下去,简毓这才停止了挣扎。
  【真是,要不是我坚持喊宓奚查下去,不知到了猴年马月他才会发现这件事。居然有人胆子这么大,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事情,也太嚣张了吧!】
  她用爪子点了点宓奚,神色凛然:
  【我可不是吃白饭的,燕赤没了我还真得散啊!】
  这小狐狸又在叽里咕噜说一些奇怪的话了。
  闻言宓奚伸手掐了掐简毓的耳朵尖,简毓抬头看他,见他的表情似是忍着笑。
  【笑什么,我看起来很好笑吗?】
  宓奚以手抵唇轻咳两声,拍拍她的脑袋,将她放下了。
  他还有政务要处理,今日准备歇在御书房,但是已经到了小狐狸该睡觉的时间了,宓奚叫来玉珏,让他把小狐狸送回都梁殿。
  简毓也不拖沓,不需要玉珏抱,她自己就去叼了灯笼,一蹦一跳地走了。
  待她走后,宓奚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准备拿起折子继续看。
  那些画像还摊在桌面上,他瞥了一眼,将其拨到一旁,命人来收拾了。
  这种东西并不足以使他动容,甚至还有些厌恶,因为一旦看到那些不蔽的身体,便总能使他想起不好的回忆。
  他的眸光黯淡,很快将所有忘却,投身政务之中。
  云蔚守在都梁殿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小灯笼一蹦一跳地往这边来,知道那是小湫儿回来了。
  等小狐狸到了跟前,方才看到玉珏紧步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哎呦……小祖宗……你跑这么快,当真是为难老奴……”
  玉珏一边扶着膝盖,一边喘气道。
  简毓已经跳到了云蔚臂弯中,一人一狐对视一眼,同时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云蔚抱着简毓福了福身子,道:“有劳公公将小湫儿平安送到,公公辛苦啦!”
  玉珏握着拂尘摆了摆:“可不敢说辛苦,如今皇上宝贝小湫儿跟宝贝什么似的,生怕有一点差池,我看呐,怕是哪宫娘娘皇上都没有这般上心!”
  云蔚听他这么说,笑道:“公公折煞了,咱们小湫儿只是一只狐狸罢了,左不过就是有灵性些,哪里就比得过娘娘们呢。”
  玉珏缓过了气,也玩笑道:“怪道人人都说狐魅狐魅呢,咱们小湫儿只是一只狐狸便能让皇上如此对待,待哪日修炼成了人,岂不是要宠冠六宫?”
  这时云笠从里头走来,正好听见了这句,隐隐觉得不妥,便接话道:“时候不早,奴婢们先伺候小湫儿歇息了,恭送公公。”
  玉珏也不再多言,甩了下拂尘搭在臂弯,转身离开了都梁殿。
蛰伏
  云笠二人为简毓梳洗完毕,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小狐狸放在雕花大床上,见她已经沉沉睡去后,轻声退出了房门。
  今夜该云蔚值守,花蕊走后,宓奚虽然也挑了几个信得过的侍女到都梁殿,但是云笠只敢让她们做一些不用接近小湫儿的活,诸如伺候饮食、沐浴、守夜等等,都是她与云蔚二人轮流来。
  只有这样,她才稍微心安些,虽然相比以前要累,但只要能保证小湫儿的安全,都不算什么。
  云蔚收拾了床铺,让云笠赶紧去歇息,她守着就行。
  结果云笠犹豫一下,还是将她拉到一旁,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云蔚,今日玉珏公公那话,你听着如何?”
  她是指玉珏说的小湫儿荣宠太过的话。
  云蔚本以为那是玉珏的玩笑话,毕竟小湫儿怎么也不可能变成人成为皇上的妃子的,所以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她疑惑道:“有何不妥吗?”
  相比于她的不知所谓,云笠忧心忡忡道:“玉珏公公的意思,应是说近来小湫儿风头太盛,皇上明着偏心,若还是这样下去不知收敛,难免不会遭人记恨……”
  听她这样说,云蔚方才觉悟过来:“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呀,心眼大得跟补天窟窿似的。”云笠无奈地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唔!”云蔚眨眨眼,十分无辜:“还真是,最近皇上不知怎么,连其他宫殿也不怎么去,倒是常来都梁殿,和咱们小湫儿在一起。”
  “就是这个道理,其他宫的娘娘便罢了,就说华清宫的那位便不是个好相与的。”云笠隐晦地望了望华清宫的方向,虽然以她的身份是万万不可议论皇上喜好的,也不该这样说宫中娘娘,但是玉珏都提醒到这个地步了,她也该和云蔚通个气。
  云蔚听了这话,也变得和她一样心事重重起来,道:“那咱们该如何做呢?皇上他喜爱小湫儿,想来就来,这也不是咱们能左右的呀?”
  云笠沉默了,云蔚说的也是事实。
  须臾,她想到什么,道:“不如,就让小湫儿去劝劝皇上?”
  “啊?”云蔚懵然,这是个什么法子?
  “你想,小湫儿这般聪明,我们便可以跟它说清楚,让她去劝劝皇上。”
  “它真的能理解吗?”小湫儿是聪明,但若是能理解到这个地步,那就是真的成精了吧?
  云笠心中也没底,叹息道:“总要试过才知道,这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也是……”
  “另外,你我也需得更为谨言慎行着些,可不要被人抓了把柄。”
  “我晓得。”
  不知是不是看了画的缘故,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做梦的简毓再次沉入了幻境中。
  甫一入梦,便是如那些画一般流淌出来的旖旎春色。
  四周垂挂的帷幕轻摆,光影似被微风撩拨,化作一层层雾气,笼在整个房间之内。
  抬眼望去,窗柩之外还有抖动的绿影,仿若是一束伸展的玉兰枝,只是隔着帷幕不能看清,无论是窗还是花,皆是朦朦胧胧的一个轮廓。
  唯有鼻尖被其香味萦满。
  简毓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宽大床榻之上,榻上是白玉枕,金缕衾,丝绸般顺滑的质感缠绕在她的脚踝上。
  等等,脚踝?人类的脚踝?
  她抬手看了看,亦是如削葱般的五指。
  简毓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想要下榻走动走以适应手脚,紧接着就感受到一丝凉意。
  低头一看,简毓无语凝噎。
  又来?
  和上一次的梦一样,她身上几乎没有衣物,只堪堪用墨色溪流般的青丝遮掩。
  乌靛的发,质白的肤,形成一种十分扎眼的对比,像是某件浑然天成的玉饰儿。
  简毓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腿,温润细腻的质感传来,令她不由得心中感慨。
  果然人娇养起来还真是不能比,如果是像她打工时的九九六,加上四处兼职的奔波,皮肤都不知道该糙成什么样了,根本无心打扮,唯余一身班味。
  不得不说,这个幻境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真实,这种触摸的感觉也拟得跟现实一般。
  正当她感慨的时候,忽觉微风一动,四周帷幕摆出了更大的弧度。
  层层叠嶂之后,影影绰绰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简毓立刻俯身滚回榻上,顺便扯来那黄金似的被衾遮盖在自己身上。
  我靠,要命了!怎么还有人!
  心跳鼓噪起来,捂在被子中十分清楚,一声声擂在耳边。
  她知道那会是谁。
  湫的梦里,主角从来只有两个,一个是她自己。
  另一个,是宓奚。
  心跳声太大,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简毓感到没由来地慌乱,不知道该作何举动。
  是裹着被子拼命往后面逃,死也不要与宓奚相见,还是直接直面惨淡人生,出去和宓奚对峙一番?
  很显然,简毓不是那种敢于抗争的人。
  于是她愈发收紧了被子,一点一点往记忆中的床榻里侧顾涌而去,企图离那帷幕远点。
  谁知还没有顾涌几下,简毓便没法动弹了,再奋力一挣,还是纹丝不动。
  有人从外把她的被子按住了。
  ……完辣。
  气氛稍稍凝滞了一瞬。
  “躲什么。”
  果不其然,宓奚冰冷好听的声音响起,隔着薄薄的衾被传到了简毓耳朵中。
  简毓把眼一闭,收紧了手上捏着被子的力道,铁了心要做一个缩头乌龟,不去见他。
  我现在还没衣服穿啊啊!能不能等我找一件衣服穿上咱们再说话?!
  但是一接触到宓奚,梦中的湫就如同被解锁了一般,身体不受简毓的控制,自发地动了起来。
  湫慢慢地坐起来,那金缕衾便滑下她的肩头,逶迤在腰间,将无暇的背脊展露在身后人的视线中。
  她微微侧头,墨发挡在耳畔,只余一个玉石般莹润的下巴。
  “宓……在怪我。”
  她的语气悲凉,还掺杂着微弱的委屈。
  身后人冷笑一声:“贪欢者幻境作乐,这一场下来,你可还遂愿?”
  湫的指尖瞬间抓紧衾被,末了,轻声道:“我愿已了,无憾矣。“
  简毓听着这二人对话,只觉得背脊发凉。
贪欢
  这是宓奚已经知道那夜撞见的月下美人是湫所化形的了吗?
  听他俩的对话,宓奚好像是在对湫生气,这也正是她刚才想要逃跑的原因。
  因为这个时候的宓奚真的很可怕,就算没有直面他,简毓也能感到自己臂上的汗毛因为极低的气压而竖立起来了。
  他为什么生气?
  结合上次的梦境,此时简毓大概能推测出一些东西。
  湫化成人形后,好像对宓奚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果不其然,宓奚的声音再次从背后响起:“我竟不知,从前那个乖巧可爱的小狐狸,却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
  简毓能够感觉一滴温热的水珠从眼角溢出,顺着面颊滑动,垂落在下巴上。
  那是湫的眼泪。
  简毓能够感受到她的心跳得很快,渐渐有些喘不上气来。
  一片缄默。
  许久,湫终于止住了眼泪,语气低微:“我知道你定然会生气,但是我……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她以手覆面,似是要掩盖住神情的狼狈,又像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羞耻。
  脑中回想起她这些天将宓奚拖入幻境中所做的一切,简毓也被迫看了一遍,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狐狸美人与玉面郎君的事竟然是真的!
  怪不得她上次看了那本书以后,当晚就做了那个梦。
  本以为是自己因书做梦,结果那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是湫的真实记忆!
  身后突然一阵大力袭来,简毓只觉得肩膀一痛,整个人便被翻身过来,重重压在榻上。
  虽然那榻上十分柔软,但是猛然被这么一压,简毓还是感到十分不适,她的手腕被钳制着按在脸侧,宓奚的力道不小,钻心般的疼传来,使她面露痛色。
  这该死的真实感!
  压住她的男人一点都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湫的惊呼还没出口,便感觉脖子一紧,是宓奚如铁般的五指锁住了她的脖颈。
  乌黑的发丝铺得到处都是,轻薄的衾被也在这番动作之间被推开,让湫几乎无可遮蔽。
  宓奚还是那副冷漠的表情,但是手上的力道却越收越紧,让湫知道他现在处于盛怒的状态。
  “你真是在找死。”
  他的语气虽然毫无波澜,但是字字透露着危险。
  “不要……不要生气,宓,我欢喜你……”
  小狐狸被他按得不敢动弹,说话间眼中有蓄起了泪,水汪汪的狐狸眼就这么望进宓奚那浅淡的眼眸之中。
  那手掐在她脆弱的脖颈之上,只要稍稍一用力便能折断。
  宓奚手上一顿,似乎在犹疑,却不是因为湫的剖白。
  这是狐狸的幻境,他在此未必能杀死她。
  湫渐渐感受到了窒息,但是她一点都不挣扎,就像是待宰的鱼肉一般,只顾着看宓奚。
  眷恋地,贪婪地,痴迷地,如飞蛾扑火。
  “我真的……很喜欢……”
  喉中话语断断续续,不复完整。
  宓奚瞳中倒映着她的脸,从他肩头垂下的银发扫在她的耳畔,与那凌乱的乌发渐渐纠缠在一起。
  “放肆!”
  他的手越收越紧,牢牢锁着她的脖颈,让她无处可逃。
  湫的呼吸越发急促,眼眶红得惊人。
  就在快要昏过去的时候,脖子上的力道却一松,让她一下惊咳出声来。
  湫本能地大口喘气,鼻尖那玉兰花的香气愈发幽深。
  宓奚立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眼神让湫感到心惊,她慌乱地去拉他的手,却只攥到了他的袖袍。
  湫语无伦次道:“宓……不要生气,你已经知道这只是幻境,一切都做不得数的……你有那么多妃子,个个都好生漂亮,她们欢喜你,我比她们更欢喜你,但是我修为不够,变成人的时间好短好短……”
  “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但只有在这幻境中,我才能时时刻刻见到你……”她说着说着,眼泪如珠链般坠落,哭得揪心极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所以这幻境不会长存,过一会它便要消散了,我将这记忆彻底毁去好不好?这样你便永远不会记起……”
  宓奚听到此时,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毁去?”
  湫的眼睫都哭湿了,抽噎着委屈道:“等你醒来,便什么都会忘掉了。”
  宓奚皱了眉头,将袖子从湫的手中“唰”地抽出,他伸手抬起湫的下巴,逼着她直视自己。
  小狐狸哭得眼眶红红,鼻尖也红,脖子上的肌肤娇嫩,赫然印出一只手掌状的红印,她脸颊两侧的乌发被泪水打湿,丝丝缕缕地贴在脖子上,掩映了些许痕迹。
  宓奚的眼神凌厉,气还没消,又上一层:“还真是安排得明明白白。”
  湫浑身瑟缩了一下,不知道他又因何而生气。
  “宓……”
  简毓却知道,宓奚这种暴君,向来都是专横独断的,估计是特别讨厌被别人安排,更别说湫将他困在这幻境中,夺取了他的意识让他沉溺于情欲,末了还要被湫擅自抹除记忆。
  不堪被宓奚这样的眼神所视,湫最终闭上了眼,不再去看他,她用双手颤抖着握住了宓奚的手掌。
  宓奚脸色一变,欲要抽离。
  就在这时,玉兰花的香气越来越浓,那帷幕遮掩的光晕也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