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灌进来的风吹起两人的发丝,宓奚转头望去,被轻纱扑了满面。
  湫的声音轻轻响起:“时候到了,宓,这便忘了吧……”
  在幻境消弭的一瞬间,简毓抬眼望去,似乎看见了宓奚的脸上浮现出了极度生气的表情,蓝色的眸子中似乎燃着两团怒火。
  “你给朕等着!”
  随着幻境消失,简毓本以为自己也该从梦中脱离了。
  她睁开眼,入目的是都梁殿的床榻,想要坐起身来,却依旧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
  再一观察,发现自己依旧还在梦中,她现在是从幻境中出来的湫。
  ……这梦都快赶上连续剧了,还是4d实景的那种。
  湫坐起身来,从心口的贴身衣物中取出一枚珠子。
  那就是她借以编织幻境的蜃珠。
  她静静地凝视着那珠子,心口一阵作痛。
  这些天来,所有的幻想与欢愉都尽数储存在这珠子中,只要将它毁掉,就能抹除宓奚的记忆了。
  她将那蜃珠珍惜地捂在胸口,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最终,湫还是站起身来,将蜃珠放在桌上,拿了旁边的烛台准备砸下去。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得到
  湫被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抖,手中失了力道,蜃珠脱手,骨碌碌滚落在地。
  她慌乱地回头看去,一双熟悉的银龙靴大步跨进房中,明黄的龙袍衣摆翩飞。
  宓奚梦醒过来后短短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杀到了都梁殿!
  透过他肩头看去,云蔚与云笠跪在远处低埋着头,无人敢上前阻拦。
  也无人知道这位向来沉静得可怕的帝王为何今日这样生气。
  皇上不是已经病倒了好几日吗!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一切都被隔离在外,房间内只剩下宓奚与湫二人。
  他逆着光,脸上的线条是不变的锐利,浑身散发着森寒的气质,一双冷眸亮得吓人。
  随着宓奚一步步逼近,那股威压简直令人喘不上气,湫手脚都在发抖,她撑住桌沿勉强站立,身子不断向后缩退,企图离宓奚远一些,再远一些。
  可是身后的桌子阻住了她的退路,她已无路可逃!
  “宓……”
  “现在知道怕了?”
  光影一闪,幻境中的情景重蹈覆辙,宓奚的手再次钳住了湫的脖子,力道很是不客气。
  和幻境中的不一样,现在宓奚想要杀她,易如反掌!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涌上来,湫这次却没有哭,她的脸很快染上一层绯色,挣扎着用手去死命掰宓奚掐在脖颈上的手,企图让他松开。
  她不能死!
  她好不容易能够得到他,哪怕只是虚妄的幻境,短暂的甜蜜,她怎么甘心就这样死去!
  只要能让宓奚放开她,她就能立刻将那珠子毁掉,让他忘记这一切!
  所有羞耻的、不甘的、卑劣的,通通都只会停留在她一个人的记忆里,若有朝一日她不得不离开宓奚,这便是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东西了!
  “放开……我……”
  奈何宓奚的力气太大,根本不是她能撼动的,她十指都扣红了也没能让宓奚松手。
  宓奚似乎讶异于她的挣扎,但也只是一瞬,他的怒气丝毫不减,五指收得越来越紧。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简毓也被这无比真实的感觉吓到了,她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梦里有性命之忧。
  宓奚这个大混蛋!!
  慌乱之间,她的手向后胡乱摸索,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件。
  烛台!
  想也没有想,求生的本能占据大脑,她握着那烛台举手就往宓奚头上砸去!
  可是宓奚哪会被她轻易砸到,未等烛台举起,湫的手就被一股大力钳制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湫趁着宓奚分心的一瞬间,低头一口咬在他手上!
  宓奚吃痛,猛然一皱眉,但是居然没有了其他动作,就这么任凭小狐狸咬着他。
  湫抓住机会,奋力从他手中挣脱,滚到地上寻到那枚蜃珠握在手中,然后迅速爬到了旁边。
  宓奚这才反应过来似的,面无表情地举手看了看虎口处的齐整牙齿印。
  或许是人身的咬合力不够,湫未能咬穿他的血肉,只能留下这些齿痕。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不想伤了他。
  湫一手握着蜃珠,缩到了床榻处,背倚着脚踏,她的心跳太快,掩盖了自己的喘息,却仍然控制着惊惧,眼光四处瞟了瞟,寻找着能够毁掉这个珠子的东西。
  宓奚似乎恢复了冷静,将手负在身后。
  “不想死?”
  湫动了动唇,没说出话来
  “不想死,却有胆子做出这种事?”
  湫把下唇咬出了血色,道:“……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非惧死,只恐不能见君。
  宓奚似乎沉默了,浅蓝瞳色中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
  湫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日夜辗转在脑海的话豆子似的倒出来了:“我心悦你,欢喜你,舍不得与你分别,想要日日都见你,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便想着……”
  她的手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匣子。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令宓奚有些措手不及,眼睛微微睁大,眼中也不复冰冷。
  “我便想——‘长相厮守’,是不是这样说?从前的狐狸族长告诉我的,这是人类与心爱之人的最好结局。”
  “……所以你便弄了这么个幻境,与我‘长相厮守’?”
  “你来见我的日子这么短,几天,几个月,那么多爱慕你的女子围绕在你身边讨你欢心,而我什么也做不成……”
  宓奚被气笑了,语气阴沉:“自以为是。”
  湫的手指蜷缩,抓住那匣子,只要将蜃珠砸碎,这一切马上就会结束。
  “所以我才想为自己织一个梦,只是一个梦而已,可是宓你好聪明,这么快就识破了……但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就算你要杀了我,我也不后悔做这件事。”她惨淡一笑,面露决绝:“不过没事的,宓,你不要生气,你若是厌恶,今日之后,你就再也不用见到我了,
因为我会自行离去,再不惹你烦心。”
  宓奚凉薄的嘴唇一扯,露了个寒意满满的笑:“……是吗?”
  看见这个笑,简毓的脊梁上立刻蹿起一股激流。
  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宓奚的这种表情。
  有些狠戾,锋芒毕露、蓄势待发,一双眸子直发亮,他似是有些暴躁,不转睛地盯着她,神色中带上了一些在竭力克制着的……兴奋。
  他为什么是这种表情,因为真的怒极了吗?
  湫说完了所有的话,心头一松,随即将那匣子双手举起,狠狠往蜃珠上砸下去!
  想象中重物砸落的声音并未响起,双手手腕却是剧烈一痛!
  本能地抬头,宓奚那张绝世无双的俊脸近在咫尺。
  根本没能看清他是如何的动作的,转瞬之间,湫就被他再次压制住了。
  仅仅用一只手,宓奚就禁锢住了她两只手,而那匣子也被他一把抛到旁边,“哗啦”地一声响,匣盖翻开,里面零零散散的宝石银两项链饰品等物洒了一地。
  是宓奚平日赏给小狐狸的东西,全被她好好地收在这个匣子中。
  蜃珠也在这一番动作之间掉落,滚到了那堆珠宝中。
  湫的手动不了,于是伸出脚要去够,被宓奚另一只手捉住了。
  宓奚的眼睛微眯,透露出危险,两人隔得太近,他几乎要将她的腰压弯,那直挺的鼻梁几乎摩挲在她的唇上,呼吸喷薄交缠。
  湫的心脏狂跳,像是被恶狼衔住的猎物,害怕得浑身发抖。
  而他的手有了动作,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地顺着湫的腿往上走,最终停留在她的唇畔。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湫几乎要晕过去了,腿上到脸上被他指尖划过的地方都如同着了火,变得炙烫,脸很快染成了绯色。
  “幻境中算什么得到?都做不得数的。”
  他轻声说着,薄唇几乎擦过她的唇,却没有更近一步。
  气氛陡然变化,那种被狩猎的感觉却不曾消去,似乎是热,湫不由得张开嘴微微喘息。
  宓奚的嘴角微挑,似乎是笑了。
  “我来告诉你,什么才叫‘得到’。”
  湫的后脑一重,双手便是一松,紧接着腰窝被大力托起,按向身前之人。
  唇上陡然被一阵温暖包裹,然后齿舌交靡。
  与幻境中的青涩与朦胧不同,这一下真实得太过可怕,让湫的心跳几乎都要止住了。
  可是愈发炽热的气息将她的意识拉了回来,两道气息越发深重,双唇还在辗转。
  湫的腿抬起来,想要蹬动,但是宓奚根本不给她逃跑的机会,将腿卡在她身前,如同暴雨侵袭,进攻之势越发猛烈。
  “唔……唔!”
  湫的手去推搡他的胸膛,却更像是激怒了宓奚,腰上的手更加用力,沉重的躯体压了下来,令两人密不可分。
  没有一刻停歇,宓奚的手辗转,揉着她的血肉,即使是衣物也无法隔开那片烫意。
  令人窒息的黏腻声响久久不止,湫感觉衣带一松,瞬息间便被除了衣物,宓奚箍着她的腿,轻易将她抱上了榻,两个身影重叠在一处。
  什么幻境,什么蜃珠,尽数都抛诸与脑后,不能被人想起了。
劝告
  救命!救命!!
  她还在湫的身体里呢!
  这不就是……就是她和宓奚……!
  简毓极力想要推拒,可是手上的力道绵软,一是宓奚太过强硬,二是湫的意识薄弱,根本没有贯彻抵死不从的气势,早已沉溺于其中了。
  可是那真实的触感是共享的啊!就这么实实在在地传到了简毓意识中,在她脑海中掀起狂风骤雨。
  就在帷幕落下的时候,简毓的脑海中叮的一声,紧接着眼前一黑,所有画面与触感终于轰然消散了。
  简毓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翻身坐起,感觉太阳穴上的青筋正在突突狂跳。
  做梦就做梦,幻境就幻境,怎么还会整这种限制级别的东西啊!
  天可怜见,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三好青年简毓,连正经小黄书都没有接触过,现在却被强迫接受了这许多的记忆,而且险些……
  低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一双白爪子,心有余悸。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是狐狸身过!
  一屁股坐在榻上,简毓逼迫自己忘记刚刚那些东西,平复着心情。
  一声声清脆的梆子声传来,让她终于回过神,转头才发现,窗外已然透出一片熹微的光芒,现在是卯时。
  该是上朝的时间了。
  平日里的简毓几乎没有听见过这时的梆子声,她一般都是睡到巳时才会醒,有时宓奚带着她上朝,也是在迷迷糊糊之间被抱去的,她会在路上抓紧时间睡一个回笼觉。
  然而此刻的她清醒无比,怎么也不可能再睡着了。
  一闭眼,脑海中就不可抑制地出现方才的情景。
  虽然对宓奚有着好感,但是简毓万万不能接受在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况下跟宓奚不清不白。
  这超纲了!
  她还只是一只混吃等死的小狐狸而已,人类的世界太复杂,她参不透!
  又发了片刻的呆,简毓终于感觉自己口干舌燥,准备下床找点水喝。
  云蔚听见她窸窸窣窣的动静,也醒了,见她去够桌上的琉璃水壶,连忙上前为她斟了一盘子清水。
  “小湫儿,怎么这时候就醒了呀?”
  云蔚摸摸它的头,问道。
  “咕咚咕咚”地一气喝完一盘水,一片清凉浸润喉肺,简毓才感觉心上的燥热稍有缓解。
  “嘤……嘤!”
  “是做噩梦了呀?”
  简毓虽然不是这意思,但仔细想想,也差不多。
  “嘤。”
  “不怕不怕,我在这里守你呢,待天亮了,咱们就去找皇上好不好?“
  见它神色委屈,云蔚将它抱起来,安抚地拍拍她后背。
  不好不好!简毓抱着云蔚的手臂,疯狂摇头。
  云蔚以为她还是怕,便继续拍着哄哄:“不怕不怕哦,摸摸头,吓不着。”
  她念着家乡的俗语,轻轻软软,倒真的有些用,让简毓安心了不少。
  不一会儿,简毓张嘴打哈欠,这一晚惊心动魄很是费神,她并没有休息好。
  云蔚轻轻将它放在榻上,抽走了手,让它安睡。
  谁料刚一动简毓就察觉到了,立刻抱上云蔚的手,用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她,嘴中还发出嘤嘤之声。
  她不想一个人睡。
  小狐狸撒娇的样子让云蔚心一软,只好顺着她的意思,再次轻拍上背,哄着她睡。
  有母亲哄的孩子,大概也是这样幸福吧……
  简毓迷迷糊糊地想,在云蔚轻声的哼唱中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踏实,没有再做梦了。
  等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榻边的人已经换成了云笠。
  见她睁眼起来,云笠贴心地开始为她梳洗,拿出一串浅粉色的珍珠项链给她戴上。
  “云蔚和我说,今早小湫儿没有睡好,做了噩梦,皇上便派人送了这串珍珠来哄小湫儿开心呢。”
  不知不觉间,她已然适应了小湫儿有灵智这件事,如今和它说话就同和人说话一样,她知道小湫儿能听得懂。
  “真不愧是代国产的珍珠,个个圆润,粉而不娇,自有韵色,要想凑齐这样一串可十分不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