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如今在代国已经稳定住了局势,基本掌握了政务大权,如今代国在他的治理下显现出了与代承在位时截然不同的新气象,燕赤与代国交界处的百姓们也都不再将对方视为敌人,渐渐地建立起了市集,也出现姻亲的现象。
  这一串粉珍珠世上无双,是李怀近日才从代国送回来的,宓奚便给了小湫儿。
  如果是以前,简毓当然乐得戴着欣赏欣赏,但是现在一听宓奚二字,她就有些犯怵。
  她低头用一只爪子按住珍珠,然后头一缩,用巧劲一甩,便把那珍珠项链从脖子上扽下来了。
  “哎?怎么取了,小湫儿不喜欢吗?”云笠疑惑道。
  简毓叼来纸笔,画了一串珍珠项链,又画了一个妃嫔打扮的女人,张牙舞爪的。
  云笠盯着话看了片刻,理解了简毓的意思,眉梢一转,道:“小湫儿是认为这串珍珠项链太过贵重张扬,怕惹人嫉妒,所以不想戴是吗?”
  简毓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云笠微微一笑,将珍珠项链妥善收回妆匣中。她正不知怎么跟小湫儿讲玉珏公公提醒之事呢,小湫儿便与她不谋而合。
  “小湫儿真聪明啊,也真有灵性,咱们是该谨慎着些,如果行事太过夸耀,难免不会又被人盯上。”
  她用篦子沾上香草浸泡的水,为简毓将毛发梳通:“皇上近来常常来都梁殿,其他娘娘的寝宫却不怎么去,奴婢担心娘娘们会因此记恨咱们,再惹出事端来。小湫儿,你这样聪明,要不要尝试着劝劝皇上?”
  这正是简毓正在思索的,在想清楚、捋明白和宓奚之间的关系之前,她打算和宓奚先保持距离,再不能这么奇怪地相处下去了。
  见小湫儿听懂了,郑重的点点头,云笠终于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夸赞地摸摸她的头。
  从前她被派来照顾小湫儿之前,曾也有一段时间觉得怪异极了,她一个样样精益的侍女,好不容易通过了核试取得优异评定,本以为能够成为伺候皇上的御侍,或是分到哪位娘娘宫中,再不济也是织造局、御膳房之类的,岂料最终被指派到了都梁殿来照顾这只小狐狸。
  她虽然未有过怨言,但也难免惆怅。可是谁知小湫儿竟然不同于普通狐狸,实在是太有灵性了,还深得皇上喜爱,不仅能够辩人言,还能通人性。
  小湫儿是个好主子,她并没有跟错。
  云笠这样想着。
  午后玉珏前来通传,说皇上晚间在都梁殿用晚膳,简毓便早早地准备上了。
事与愿违
  宓奚今日批折子费时多了些,到都梁殿的时候外头夜色已然漆黑如浓墨。
  他没到,简毓也不能自己就传膳吃饭,只能饿着肚子等着。
  所以当他跨进殿门的那一刻,第一眼便看见了小狐狸那幽怨的眼神。
  宓奚冰山似的脸终于露出一丝忍俊不禁,没抱什么歉意地捏了捏她的耳朵,被简毓躲开了。
  云笠赶紧让膳房的人开始上前布置菜品,自己则恭候在一旁。
  今日有一道简毓平日最喜欢的烤乳鸽,是挑选以粟米精养的七两乳鸽用数种香料腌制透了,再用果木小火烤制,最后烤成橘红色便可出炉,香气扑鼻,不必再赘加任何佐料,表皮酥脆,咬一口滋滋冒油,还带着一丝果香,吃起来既有食肉的快意,也不会腻人,简毓一狐啃完一只不是问题。
  宓奚见桌上有这道菜,抬手示意侍女将其放到简毓的面前,他亲手夹了一块肥润的鸽子腿给她。
  谁知简毓只顾着吃自己盘子中的其他东西,碰也不碰,直到用完了饭没吃。
  宓奚注意到她的异常,心道这小狐狸气性真大,是个饿不得的主。
  那串给她的珍珠项链也没戴。
  但他也没想去哄,劳碌了一天,他只想赶紧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又是一堆事在等着他。
  眼见宓奚准备在都梁殿歇下,简毓从书桌上叼来个什么东西放在他手边。
  宓奚低头一看,是一张纸条,边缘十分不齐整,还带着几滴湿润。
  看起来倒像是小狐狸的牙口,这纸条是她从哪本书上啃下来的。
  见她盯着自己,朝着他手中的纸条努了努嘴,宓奚挑了下眉,原来纸条上有字。
  “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宓奚表情不变,心中却觉得好笑,他与她共处已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同食同寝,连沐浴也不是没一起过,这小狐狸现在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整这一出。
  他将纸条揉成一团扔在桌上,要去抱她。
  简毓灵巧躲开,又叼了张纸条扔给出去。
  其上写:雨露均沾,不可专宠。
  宓奚忍俊不禁,笑意都铺在眼底了,他近日是不怎么去其他嫔妃的宫殿,这小狐狸大概是从哪里听了闲话,所以想要学古时那些贤妃整一出劝告的戏码。
  他勾了勾唇:“只有朕的妃嫔才可堪“专宠”二字,怎么,你也是朕的妃嫔?”
  简毓被他噎了一下,转而更怒。
  就是因为我不是你的妃子,所以才不能跟你这样厮混!我也不想当你的妃子!
  她又气冲冲地甩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人畜有别!
  宓奚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下轻笑出声来,笑得直抖,搭在肩头的银发都被抖落下去。
  简毓根本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于是很是生气地冲他嘤吠几声。
  笑什么!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一笑,倒是让宓奚身上的乏困都去了不少,心情也好了些许。
  好一会儿,宓奚终于止了笑,道:“你这小狐狸已成了精,说不准等哪日有了机缘造化,自然就能成人了。”
  见他还是不在意自己说的话,简毓气得在桌上跺了跺脚,接着就被宓奚强行一把抱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简直让她猝不及防,可见宓奚的功夫从未落下,一定还在坚持修习着。
  小狐狸在怀中死命挣扎,他听见了她的狂躁的心声:
  【要死要死!他一碰我我就会想到那个,啊啊啊啊不行我受不了了!】
  那个?哪个?宓奚不明所以,将她箍在自己怀中,岂料简毓挣扎得更厉害了,左扭右踹的,像个抓不住的泥鳅。
  【一想到和他上过床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快放开我!救命这人劲怎么这么大,我要是咬他一口……】
  宓奚掐着她的腋下将她举起,皱了眉。
  上床?他的确与这小狐狸同寝过,但是也不见得她有那么抵触啊?那她指的是什么?
  心中一紧,宓奚脑中突然闪过上次做过的那个梦。
  他手上的力道一松,简毓正在寻找角度准备咬他,还没下口便觉得身子突然一松,掉到了地上,于是她瞬间窜出去老远,离宓奚几十米远。
  对上宓奚的眼神,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奇怪的情绪。
  宓奚也大概知道她今日为什么会这么奇怪了。
  今晨云笠来禀报小湫儿做了噩梦,估计就是那个梦的内容涉及到了一些东西。
  还和自己有关。
  这小狐狸身上谜团众多,看她懵懂的样子,估计是自己都没能弄明白。
  他上次或许就是被她拉进的梦境,所以他才会也做了那奇怪的梦。
  是因为当时他正好在她身边吗?
  要弄清楚是不是这么一回事,那么今晚他就需像上次一样,与她同处一室。
  简毓见宓奚凝神思索了一阵之后,突然起身向自己走来,不由得向后退去,准备开溜。
  谁知宓奚动作更快,还没等她跑到门边,后脖就是一紧,落到了宓奚手中。
  【不要啊!救命啊!有人强抢民女啦!】
  惊慌之间她口不择言,把从前在电视中看到的台词也说出来了。
  宓奚无语片刻,将她放到榻上,对着十分警惕往角落退去的简毓道:“你大可放心,朕对一只狐狸还没什么兴趣,毕竟,人、畜、有、别。”
  最后四个字被念得极重,但是显然不是因为他听进去了劝告,而是用来怼她的。
  简毓十分后悔方才没能咬出那一口。
  他唤来云笠准备洗漱用具,吩咐道:“从今日起,朕每日都来都梁殿,你们预备着。”
  “轰”的一声,简毓似乎感觉自己有一道雷从头顶轰下,将她劈得外焦里嫩。
  不对啊!这走向不对啊,到底是哪一步出问题了呢?!
  这一夜,宓奚却没能进到那奇怪的梦里。
  因为简毓一整晚都强迫自己吊着精神,根本不敢入睡。
  她怕了,若是再梦见奇怪的东西,不仅在梦里会见到宓奚,醒来还要面对宓奚。
  那将会是一场灾难。
  好容易熬到卯时宓奚终于离开去上朝了,她才终于支撑不住,两眼一闭昏睡过去。
  到了平日里该起床的时间,简毓还没醒。
  云笠看着小湫儿熟睡的样子,心中疑惑道:小湫儿是如何做到让皇上从常来,变成每日都来的呢……
局势
  接连好几夜,宓奚要么歇在都梁殿,就算实在政务缠身,他也一定会派玉珏到都梁殿去通传,让人把简毓送到他身边守着,睡觉时基本共处一室。
  却始终没有再感受到梦境过。
  原因无他,正是简毓睡不着,睡不着,就不可能做梦。
  根本没办法睡好吗!
  只要待在宓奚身边,简毓就浑身不自在,更不可能安睡了。就算困意来袭实在撑不住的时候,简毓也只会狠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或者将猛猛甩头,强迫自己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几天下来,她一只养尊处优的狐狸,竟差点在那雪白的狐狸脸上熬出黑眼圈。
  唯有等宓奚去上早朝的时候,简毓才能抓紧时间补觉,也算是过上了没有手机不用上班也能日夜颠倒的日子了
  但是再怎么防备,总有熬不住的时候,有一次简毓便在御书房中睡着了,但是不知是因为太过劳累还是什么,简毓并没有做梦,醒来一看,天已微亮,宓奚却还埋头批着折子,似乎根本未移动过分毫,唯有那烛台上成堆的烛泪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他竟是批了个通宵。
  从那些奏折上来看,边陲的消息明显增多了,之前胥黎便探查过,北襄军与阮国的军队已然结盟,正在进行着秘密训练,如今胥黎又发来了折子,说结盟军队好像是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正在整理军备,准备北上侵袭。
  若燕赤要正面对上他们,免不了是一场恶战。
  拦截肯定是要拦截的,但是这个战场放在何处,却是一个很值得考究的问题,时机也很重要,宓奚必须想办法将伤亡降低到最小。
  这不仅是他答应过小狐狸的事,更是将天下子民的性命牵系在身。
  宓奚派兵遣将,进行着筹备,恨不得整日待在御书房内,把自己一个掰成两个用。
  简毓因为没有睡好而身形憔悴,其实宓奚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眼下也有着不显的青色。
  玉珏三番两次都看不下去,冒着被斥责的风险劝皇上休息一下,都被宓奚拒绝了。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强大到这个地步,不仅能连着三日不睡处理政务,还能在面对文武百官的时候毫无异常,保持着清明的头脑,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利落漂亮。
  这简直是天生的帝王。简毓不由得心生佩服,她不太知道古代的明君该是什么样的,仅有的一点认知也只是从影视剧里得来的,现在看来,若是真的有那种一统天下、千古流芳的帝王,宓奚绝对算得上是一位。
  若是他行事的手段没有那么残暴的话。
  另一方面,花蕊母亲的案子又有了新的进展,宓奚的暗卫经过多日排查,终于又摸出了她们的藏身之地,竟是在京城西边的一处宅子中,大隐于闹市。
  不得不说,这幕后操控之人还真是有些许头脑,不但不选择把人送走,还敢大着胆子将人藏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企图来一个灯下黑。
  连那批十几岁的美人,也被安置在了这宅子附近。
  这说明,幕后之人一定颇有家资,非富即贵,能够购置得起这么多的宅院专门用来藏人。
  暗卫将在尼姑庵查到的来往人员名单呈给宓奚,其中除了许多有钱富商外,还有几位朝廷官员,最高官至六品。
  此事稀奇,因为这个尼姑庵是佛门清修之地,虽然是前朝便修建而成,但实在没有什么名气,相比于坐落在京城大大小小的佛门庙宇只能说是十分微不足道。又地处偏僻,设立在多有遮蔽的远山上,香火虽谈不上旺盛,却也不算冷情,每日都能接待几十甚至上百位香客。
  而且,尼姑庵这种地方,应该是家中妇女前去平安祐福的多,而暗卫呈上来的名单中,却是男性香客占了多数。
  虽不寻常,却正在宓奚预料之中。
  因为他推断,这个尼姑庵只是一个虚名而已,以佛门清修之名为幌子,实则应当就是专门拿来藏匿那些青春少女的一处据点。
  按照幕后人的转移速度,这样的据点定然还有许多个,并且十分成熟且隐秘,已然形成了一种不可小觑的形势了。
  这件事查到此处,宓奚便知道牵系重大,若是继续查下去,说不定还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连扯出更多的底细来。
  他头疼的皱了皱眉,此事出现的时机实在不好,他现在根本没有余力去彻查,且如果最后查出来涉及到朝廷中人,难免会扰乱朝堂,使得人心惶惶。
  圈养美妓,人肉交易,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必然不会只是一个小官员,也必然不会只涉及到一两个人,那尼姑庵名单上的几个低微的朝廷官员只不过是添头罢了,真正会行事的,轻易不会落下这种把柄,让人一抓就准。
  而往往他们才是关键之人。
  宓奚思忖片刻只派出暗卫继续盯紧,不打草惊蛇。
  与之相反的是,藏书阁被盗一事却没有了下文,这事宓奚交给玉珏管着,他禀告宓奚,皇陵已经派人日夜围守着,目前还未发现异常,也没有在周边看见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或许是那贼人见到重兵把守,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又或许是这件事根本是个障眼法,他们的目的还在别处。敌在暗处,不消宓奚吩咐,玉珏也始终吊着一颗心,不敢有片刻松懈。
  如今局势紧张,燕赤皇宫内皆是一片肃杀,气氛庄穆,百官上朝时未敢懈怠,都提着心吊着胆,生怕说错一个字。
  前几日,有一个脑子抽了的官员站出来说,如今天下形势紧张,燕赤尚在休整之期,而北襄兵强力壮,不宜与其对抗,让皇上遣人去北襄合谈。
  当即就被宓奚命人架上廷杖,当着众人的面仗打三十大板。
  侍卫们下手狠厉,半点情也不留。打完时,那官员臀骨皆是一片血肉模糊,血渍顺着棍杖滴落在金砖上,相当扎眼。
  狼嚎转为呜咽,久久回荡在梁柱之间,宓奚没有命人堵住他的嘴,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这惨叫。
阴谋
  皇上的意思十分明确,他是一定要战的,绝不可能出现“谈和”一论,也绝对不许任何人在朝堂之上提及这件事。
  这三十板虽然算不上非常重的刑罚,就算侍卫们下手再狠,使得伤口看起来血腥骇人,但是他们的手法讲究,轻易不会伤及筋骨,受刑者下去将养一个月也该好了。
  令百官噤若寒蝉的,是那“当庭责罚”的形式,试想如果是自己被杖打,如此鬼哭狼嚎、求爹吿娘的狼狈样子被这么多双眼睛尽收眼底,那简直太丢脸了、太耻辱了!
  下了朝,出了宫门,张天卓左右张望,暗暗蹭到了正在往外走的林霆旁边。
  他本来面容白净,身体些许肥胖,遇人脸上便是挂着三分逢迎,两分讨好,如今不知怎地,竟瘦了些许,肤色暗沉,那笑容在那尤显疲惫的脸上显出油腻的谄媚。
  “林兄。”
  林霆看见他,也做了个礼,两人不动声色地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我观天卓兄气色稍差,可是方才被吓着了?”
  林霆随口问道,状似关怀。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张天卓这幅模样一定不是惊吓所致,而是因纵欲过度而导致的内体生虚,而此前,就是林府将那舞女送到他府中的。
  张天卓只好讪讪地笑笑,顺着他的意思道:“是有些被吓着了……”
  林霆叹口气:“皇上手段一向严厉,我看朱兄只是提了一提谈和之事,若皇上不喜这般言论,斥责一二令其知晓便是了,怎么竟会用得上这般刑罚……”
  朱兄便是被杖责的那位言官,林霆这话似是在为他打抱不平。
  被他这么一带,张天卓也凝眉思索,附和道:“我也觉得的确严重了些……”
  但是林霆止住了话头,没敢继续说,私下官员相接,议论朝事乃是大罪,他话锋一转,问道:“素闻天卓兄文采出众,妙笔生花,前几日拜读了一篇文章,果真是不同凡响。”
  张天卓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怎敢谈拜读二字,林兄才学造诣远在我之上,我之文章有幸得以入林兄的眼,那真是我张某的幸事。”
  张天卓此人,若说才学,那是有的,只不过才气并不在正经文章上,什么治世经学、谋略策论之类,他能写,但是写出来也只是一般水平,不算出众。若是市井俗文、曲艺诗篇之类,他倒能信手拈来,十分拿手。
  林霆突然夸他,也是有缘故的。
  “天卓兄不必谦虚,你写的《红娇传》如今正是京中最为盛行的一出好戏本,我那日观之,亦觉不错。”
  张天卓表情一变,大骇道:“林兄!这!这……”
  他本以为林霆看的是一些普通策论,却不曾想是指这个。
  《红娇传》是近来京中十分脍炙人口的戏文曲目,在京城第一酒楼摘星楼中演出,每每座无虚席,满座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