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感觉湫勉力用手指轻轻勾了勾宓奚垂落在榻上的衣袍。
宓奚察觉动静,低头看了湫一眼,眸中透露出复杂神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简毓竟然在这眼神中看到了一丝脆弱,一瞬见像是又见到了那个孤身乘着车马前往代国为质的宓质子。
但是宓奚立刻阖上了眼,再睁开时,那眸中便什么也没剩下。
仿佛所有东西尽数沉入了千年寒潭之中,被薄冰覆盖。
“好好休息,朕去去就来。”
宓奚低声嘱咐道,随即便从她手中抽走了衣袍,起身走了。
湫不明所以,看向过来放帐子的云蔚:“……外面……怎么……?”
云蔚眼眶红红,道:“主子不知道,您昏迷的时候,外面传言四起,说是皇上在宫中养了一只祸患狐妖,所以娘娘如今都在殿外等着,请求皇上把您交出去……”
她话未说完,便被云笠捂住了嘴。
云笠勉强露了一个笑,道:“主子累了,奴婢们不打扰您,好好歇息吧。”
帏帐落下,隔绝了简毓的视线,万籁俱寂。
简毓躺在榻上,默默地思考着云蔚的话。
……所以那些娘娘们来,是来向宓奚讨伐我的?
不对,她们讨伐的,是湫。
……可是她与湫,又有什么不同呢。
简毓心中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莫名泛起一股凄凉。
上次的梦境过后,她还以为宓奚接受了湫的表白,从此就能够好好的留在宓奚身边了呢。
结果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
简毓想不通。
外面似乎传来了一些声音,但犹如隔着一层水,嘈嘈切切,什么都听不清。
或许是云笠在训斥云蔚,又或者是宓奚在与其他妃子们说话。
简毓默默收回目光。
不知道宓奚最后会怎么处理这件事,简毓能看出来他对湫是有情的,但是却不知道这份情到了什么地步,又能否经得起世俗的拷打。
宓奚的“去去就回”,让简毓从白天等到了黑夜,又从黑夜等到了天亮,最终还是没能等来。
简毓清楚地感受着湫的心境从满怀期待到渐渐失望,却又不肯放弃,不断地找一些理由来自己劝慰自己。
或许是迫于各宫嫔妃不能再来,又或者是被公务缠身,更为糟糕的,是又有刺客潜入了宫中……
万般理由,百转千回,却没有人来为她解答,湫只能一个人躺在榻上胡思乱想,于昏迷与清醒之间沉浮。
梦境蓦然消散,简毓终于回到了现实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只狐妖了。
梦中的情景实在是太过真实,她不知道自己所感受到的难过情绪到底是来自湫的,还是她自己本身的。
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些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吗?
简毓仔仔细细地思索着,又逐渐推翻了这个假设。
首先,这一世与上一世根本不一样,许多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而且自己并没有上一世湫对宓奚的那种情感,她就算喜欢宓奚,却也不是痴情,所以肯定不会给他挡刀的,其次,她现在已经知道了有人会用毒匕首刺杀宓奚,那么早早提醒宓奚做好防范不就行了吗?
如此一来,梦中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打定主意的简毓从榻上翻身而下,就要跑出去找宓奚告诉他这一切。
顶替
还未跑出房门,简毓被被匆匆赶来的云笠云蔚拦住。
简毓不解的看向她们,云笠道:“小湫儿!你可是要去找皇上?”
见她点头,云蔚道:“去不得了!方才有许多侍卫突然来到都梁殿,现下已将各处宫门都围住了!”
什么?为什么要围住都梁殿?
简毓不愿相信,闪身从云笠身旁跳走,迅速往外跑去。还未等到门口,便见两个侍卫守在门口,伸出长刀将简毓拦下。
云蔚说的竟是真的!
简毓越发觉得不对劲,换了个方向想要从空隙中钻出去,然而那两个侍卫眼疾手快,再次拦下了她。
心中被激起了一股火,简毓凶恶地冲着那两个侍卫呲了呲牙,试图恐吓他们。
然而侍卫面不改色,两把长刀依旧挡在简毓身前,毫不退让。对于身怀武功、体型健硕的侍卫来说,一只小狐狸根本不算什么,一点也对他们造不成威胁。
这些侍卫皆知道她是宓奚爱宠,平日里简毓在宫中奔跑往来,他们都不会阻拦,但是现在却视它无物!
云笠云蔚从后赶来,看到简毓冲着侍卫哈气,一副很想要出去的样子。
她虽不知道简毓为什么一定要出去,但还是上前交涉道:“两位大哥,可否告知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将都梁殿围起来,我家主子现在有要紧事须得找皇上,您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通行?”
那侍卫见她语气恳切,态度良好,于是顿了一下,解释道:“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玉珏公公传令让我们把守住各处宫门,不许让任何人随意走动,非是我们不通人情,而是真的不能让你们出去。”
云笠见求情无用,只好道:“好吧,有劳了。”转头对简毓无奈道:“小湫儿,要不咱们晚些时候再去找皇上吧?”
简毓恨不得能开口说话,但她就算叫破喉咙也只能发出“嘤嘤”之声。
她现在必须要去找宓奚告诉他刺杀之事,那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可是那侍卫们如同铜墙铁壁,将门口围得密不透风,丝毫不给简毓偷溜出去的机会。
简毓尝试无果,后腿几步,暗想道:为什么宓奚突然会下这种命令?
脑袋嗡的一下,一个不好的想法在简毓心中升腾而起。
难道说就在她还在梦里的时候,行刺一事已经发生了?!
因为梦里也是这样,行刺一事一发生,宓奚立刻就派人封锁了所有宫门,直至将刺客同党给揪出来!
简毓越想越觉得就是那么一回事,心中狂跳起来。
若真的是有人刺杀,前世有湫为他挡下了匕首,然而现在她根本不在宓奚身边,又有谁会给他挡?!
方才这个侍卫说的是“玉珏公公传令”而非“皇上下令”,为什么是玉珏下的命令,而不是皇上亲自下令?
难道说……宓奚他已经?!
简毓不敢多想,心中愈发急迫。
既然门口走不了,那就找别的出口!
见她往回走,侍卫以为这小狐狸放弃了,于是便收回长刀,回归原位,却不曾想院中传来一声惊呼:“小湫儿!”
原来是简毓直接攀上了院中的高树,沿着树枝从墙上跳了出去。
长街上,侍卫们在身后追着,简毓在前面发足狂奔。
她发誓,她这辈子,不,两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眼前浮现的是宓奚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的样子,简毓都快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她不能早点醒来?要是她早点醒来去提醒宓奚,宓奚就不会死!
耳边风声呼啸,简毓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作响。
她从未觉得这个长街有这么长,像是一辈子都跑不到尽头似的。
一路跑到了梦中宓奚被刺之地,却什么人都没有。
地上还残存着一滩干涸的血泊,简毓脚步踌躇了一瞬,不敢多想,略略思索了一下,调转方向,往宓奚的寝殿奔去。
若是宓奚受了伤,应该会被带到此处。
果不其然,还未到寝殿门口,简毓就远远地看见了守在门口的玉珏。
他神色焦急,握着拂尘在门口来回踱步。
简毓心中“咯噔”一下,刚想要冲进去,却被守在旁边的侍卫拦住了。
方才的竭力奔跑几乎耗尽了简毓的力气,她想躲过侍卫的拦截,却有心无力,几下便被逮住了。
那侍卫粗鲁地一把将简毓提起来,就要丢出去,玉珏注意到这边的骚乱,走了过来。
“小湫儿,你怎么来了?哎哎,放下放下!”
“是。”
侍卫得了命令,只能把她放下。
简毓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去挠殿门,想要进去看看宓奚的情况。
谁知门却是从里面闩住了。
玉珏一把将她抱起,道:“小湫儿,皇上在里头呢,别惊扰了。”
一听这话,简毓不由得挣扎了起来,她就是要知道宓奚到底怎么样了!
玉珏险些制不住她,不知她为何这么不听话,只得把她抱远了,叫了个侍卫过来,将简毓交给他。
“你,把小湫儿看住了。”
又对所有人嘱咐道:“现下刺客还未抓住,都给我警醒着点,务必保护皇上安全!“
”是!”侍卫们得了令,齐声道。
果然是有刺客!自己的猜想没错!
但是不同于梦中,这个刺客竟然没抓住吗?那他到底得手了没?
简毓乘人不备,一口咬在侍卫手上,趁其吃痛松了手,一下子摆脱拘束又几步跑到殿门前。
玉珏没想到它又回来了,赶紧要去拉它,就在这时殿门松动,从里头打开了。
宓奚站在里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简毓:“做什么这般吵闹?”
乍一见他这副神情,简毓还以为是梦里那个宓奚呢。
但是她心中惦记着其他事,也没细想,只看向他的胸口。
没有伤口。
宓奚好好地站在这里,既没有口鼻冒血,也不见虚弱,一点都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刺客没得手!
简毓一口气还未完全松下去,就听宓奚身后的太医道:
“皇上!此毒太过凶猛,已然发作至全身,娘娘她恐怕是撑不住了!”
无端
有那么一瞬间,简毓甚至怀疑自己听错。
谁?娘娘?什么撑不住了?
可是那个声音竟与梦中的如出一辙,正是那个因为配不出解药而被宓奚下令处死的太医。
简毓的瞳孔震颤,不可思议地看向宓奚。
所以这一次为宓奚挡下匕首的人不是她,而另有其人?
听见此话,宓奚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阴沉,转身就往里走去。
简毓也想跟着他进去,却被玉珏拦住了。
她极力地探头,想要看清楚里面的人究竟是谁,但是那层叠的帏帐将人挡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下一刻,宓奚的怒斥果然响起,随即那太医便被两个侍卫拖了出来,口中不断喊着皇上饶命,那侍卫便直接捂住了他的嘴,不再让他发出一丝声音,
这一次,他不是因为湫而死,而是因为别人而死。
简毓顾不得许多,跳下玉珏的怀抱,几步追上去,咬住了那侍卫的衣摆。
她想救下这个无辜的人!
见这小狐狸死死咬着自己的衣摆不让走,侍卫只好停了下来,因知道它是宓奚的爱宠,也不敢出手伤了它,双双疑惑道:“这……”
太医抓住他们松手的空挡,挣扎着匍匐上前喊道:“微臣想到一法,或可有用!”
太好了!这下有救了!
简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太医一开始不说出来,要这个时候才说,但是还是随之殷切看向殿内,期望宓奚能把他叫回去。
然而事与愿违,宓奚根本没有收回旨意的意思,仿佛方才只是一处短暂的闹剧,侍卫回了神,依旧执行命令,将人继续拖下去了。
又有侍卫带着一个容貌年轻些的太医过来,进了寝殿。
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惨叫,简毓僵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冷,没办法动弹。
她这个时候才明白,原来自己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在生杀大权之前,她根本什么都改变不了。
更重要的是,即使拥有前世的记忆,但还是有很多事是不受她所控制的。
若是换做之前,她可能就要进去质问宓奚了,但是现在,她忽然心中没了底。
她是谁?一只口不能言的小狐狸罢了,她能以什么样的立场去质问宓奚?作为君王的他手握大权,看惯了生死,怎么会在乎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的性命?
这次的太医倒是没有掉链子,很快理出方子,叫人去拿药煎了。
宫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无人在意这只呆愣愣杵在门边的小狐狸。
玉珏低头看它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过了许久,玉珏终于得了命令,将简毓抱到了殿内。
宓奚坐在榻边,盯着躺在榻上的人看了片刻,皱着眉看不出在想什么。
简毓终于能透过那层薄薄的帏帐看清那为宓奚挡了匕首的人是谁了。
是那个与湫长得几乎一摸一样的秦叹月!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懵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宓奚转过头,问:“朕不是让你好好待在都梁殿吗?为何到处乱跑?”
简毓心中震惊,脑子乱乱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她也说不了。
玉珏将一份纸笔铺在简毓面前。
“侍卫来禀告,说你一路从都梁殿找来,是要见朕,到底是什么事?”
简毓这才从万般纷杂中理出一丝头绪。
她这么急着来找宓奚,就是因为要告诉他刺杀一事啊!
可是现在的情况出乎预料,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而去。
为什么替宓奚挡刀的人是秦叹月?
提起笔又放下,简毓踌躇着,不知道该写点什么。
有刺客,注意毒匕首?可是刺杀已经结束了啊,算算时间,刺客都应该被抓住了。
按理说得知宓奚没有受伤,简毓是该庆幸的,但是为什么偏偏替他挡刀的人是秦叹月?
倘若换一个其他的人,简毓都不会感到这么奇怪,但是看着那与湫几近相同的脸,她的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酸涩的滋味。
笔尖在纸上滴下一个墨团团,渐渐晕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