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简毓写道:“担心你。”
  宓奚看见她所写的字,微皱了皱眉,道:“只是因为这个?”
  他的口气有些不耐,简毓睁大眼睛,不解地看向他。
  什么叫“只是因为这个”?
  她从刚才起便因为此事而提心吊胆着,从那么多侍卫的拦截之下一路跑到这里,差点把命都跑没了,结果好不容易找到了宓奚,却发现人家不仅没事,还将她拒之门外,把她晾在门外那么久。
  最后只换来了他一句轻飘飘的“只是因为这个”?
  简毓感觉丹田之中有一股无名火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笔“啪”地一声摔在纸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四溅墨水将“担心你”几个字遮盖住,简毓干净利落地转身,径直往殿外走去。
  好心当做驴肝肺的臭宓奚!我真是吃饱了撑的才来关心你!
  宓奚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变化无常,皱着的眉头未曾松开,沉默一瞬,还是唤来了侍卫:“将小湫儿安全护送回都梁殿,不得有误。”
  待人退下,他看向榻上的秦叹月,思索了起来。
  刺杀一事事发突然,他当时正下朝,遇见了秦叹月,说了没几句话,突然有一阵破空之声传来,再一看,秦叹月已经护在了他的身前,为他挡下了那一箭。
  从那角度和力道上看来,此刻必定是个用箭的高手。
  他当即下令封锁各处宫门,让侍卫前去抓捕刺客,随即将秦叹月带到了寝宫。
  宓奚摩挲着手中扳指,回忆着那时的情形。
  不知为何,秦叹月在他眼前倒下的那一刻,他的心突然也是一阵刺痛。
  他此前从未有过这般感觉,脑中似乎凭空多了许多记忆。
  那一刻,就好像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的人为自己赴死,所以才会一阵心悸与后怕。
  一切想法皆化为虚影,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救她,不顾一切代价。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已经处死了一个太医。
  榻上的人似是睡得不安稳,不安地挣动了一下,
  宓奚的眉头皱得更深。
不安
  云笠与云蔚正在院中急得团团转呢,她们没看住让小湫儿跑了出去,侍卫又不许她们出去找小湫儿,既担心小湫儿出事,又害怕皇上知道了怪罪下来。
  还没等想出法子,却见殿门打开,小湫儿纵身跃了进来。
  云蔚喜道:“小湫儿!”
  然而简毓根本没有心思理她,只低着头往屋内跑。
  她越想越气,在心里将宓奚翻来覆去骂了好几个轮回。
  眼见小湫儿一阵风似的窜回了屋内,跳上榻用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了,云蔚与云笠面面相觑,皆是疑惑。
  怎么小湫儿又回来了?还是这副看起来很是生气的模样?
  “怎么了小湫儿,你去见到皇上了吗?发生什么事了吗?”
  云蔚上前想要掀开被子查看,但是简毓死死压住了被子,表现出抗拒,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的样子。
  云笠与云蔚对视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下的小鼓包,柔声安抚道:“小湫儿想吃东西吗?我去给你准备些好吃的好不好?”
  这会子好吃的也不大奏效了,简毓仍是死死将自己裹成一团。
  “小湫儿是想自己待一会儿吗?不想要我们打扰你?”
  还是一动不动,两人等了片刻,最终只好起身默默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云蔚小声道:“难道说小湫儿因为擅闯而被皇上责骂了?”
  云笠担忧地看了看门内,也小声道:“估计是吧……若是这样,皇上也许过后便要来问你我的责了。”
  两人忧心忡忡,坐在廊下。
  简毓的眼眶有些酸涩,但是她却没哭,她觉得自己应该委屈落泪,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前世湫为宓奚付出了那么多,简毓在梦中尽数看在眼里,刚开始她以为湫与宓奚之间总是湫一腔情愿,而宓奚心如坚石,所以时时为湫感到不平和愤然,替她不值,但是到了近几个梦,她却发现宓奚对湫却有不像是真的毫无情感,相反,简毓能看出来他其实还是喜欢湫的,只不过表现出来的感觉总是十分别扭。
  但是自始至终,不管怎么与湫共情和通感,简毓都会反复告诫自己,湫是湫,她是她,自己只是这梦中的一个看客和过客。
  她和湫,始终是不同的人,她也不想重蹈湫的覆辙,变成一个甘愿为爱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人。
  对于她这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人来说,那简直是傻之又傻的事情。
  为了一个坐拥三宫六院、流连于各个女人之间的男人,整日痴痴等候、郁郁不乐,何必呢?
  还不如去找点别的乐子,让自己活得开心一点。
  不过……不过再怎么抑制和劝诫,简毓发现,自己还是喜欢上宓奚了。
  有些情感仿佛是注定的一般,在初见他的那一眼,亦或者是在朝夕的相处之中,情愫如同一粒种子,即使简毓拼命不敢让它冒出新叶,可是那土壤之下早已暗自生根,
  即使不似湫的那般深爱,但是当看见他守在别的人榻前的时候,简毓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醋意的。
  尤其那个人还与湫长得一模一样,简毓甚至在醋意之后,还感受到了一丝恐惧。
  她仿佛在那瞬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宓奚已经爱上了榻上之人。
  方才只顾着因为宓奚的话而生气,来不及想其他东西,现在简毓终于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那个秦叹月,本不该出现在燕赤皇宫之中!
  她只注意到秦叹月与湫长得一模一样,却忘记了湫本就是按照凡人容貌变化而成。
  所以她当时在代国与宓奚走散,濒死之际被人所救,救她的人,正是秦叹月!当时与秦叹月在一起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毁容女子,一个叫阿柴的少年。
  当时湫身受重伤,阿柴本来要把它扒皮卖掉,好在秦叹月劝阿柴留了它一条性命,还给它疗伤治病。不过当时湫一心想要去找宓奚,不管不顾地就要跑出去,秦叹月怕它乱跑影响伤势,不得不请求阿柴做了一个笼子将湫关在其中,它便被强行留在了那里,直到过了一段时日以后,伤势好得差不多了,湫才趁他们不注意弄开了笼子,逃走了。然后它在人间流浪了许久,一边打听,一路从代国找到燕赤皇宫,最后终于找到了刚刚登基的宓奚,从此就被留在了皇宫之中。
  在疗伤的那一段时间中,湫也观察着这三个人。秦叹月的身体不好,每日将药当做三餐一般地吃,还总是咳嗽不断,平日里,她从不出门,只是待在房中,对着一些纸片研究。而那个叫阿柴的少年仿佛是个猎户,每日上山打些东西和柴火,或是炖煮了自己吃,或是去市集上卖了换些银钱,但他每日清晨与傍晚必然会来到院中,搭弓射箭,箭术很是了得。
  最奇怪的是那个毁了容的女人,来无影去无踪,她总是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再次出现在小院中。有些时候,她的容貌会发生改变,应当是使用了易容术一类的秘术。她似乎很希望秦叹月死掉,但是又待她如同亲妹妹一般,秦叹月所喝的药十分昂贵,全都是她带来的,从未间断过。
  湫离开他们时,秦叹月的身子并不见好,甚至还有病情加重的迹象。
  然而几年过去,那个原本应该病重的秦叹月,却来到了皇宫之中,而且看起来病弱之症全无。
  更重要的是,她替代了原本属于湫的位置。
  简毓脑中简直要乱成一团浆糊,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猛然掀开被子,跑到门外。
  云笠云蔚见跑出来,惊讶道:“小湫儿?!”
  为什么秦叹月现在看起来十分健康,与几年前不似一人?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原本的秦叹月已经死了,现在的那个,便是用着人皮面具的毁容女子!
  简毓不知道她来到燕赤皇宫有何目的,直觉告诉她,她得赶紧去到宓奚身边!
被抓
  眼见小湫儿又是一股脑只顾着往外跑,云蔚赶紧上前把它抱住,道:“哎呦!怎么今日小湫儿这般奇怪,总是跑来跑去的,叫人抓都抓不住!”
  云笠也着急道:“小湫儿,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与我们说说可好?”
  简毓心道这事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楚,等她慢慢写完字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不知“秦叹月”此番进宫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她得去告诉宓奚让他提防着些。
  然而就算奋力挣开了云蔚的束缚,到了门口,却见门口的侍卫增加了好几个,方才护送她回来的那个侍卫上前,道:“皇上有令,刺客如今还没抓到,还请各位不要轻易走动!”
  还没抓到?这倒是让简毓有几分疑惑,按理说这个时候刺客早该抓到了啊?
  但就算没抓住,料想一个刺客也对一只小狐狸没什么想法,她现在可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她退回院内,几步攀到树上,想要故技重施跳墙而出,却发现侍卫们早有防备,直接派了两个人守在墙下,就等着她呢。
  简毓无奈只得退了下来。
  真是的,想要见宓奚怎么就这么难啊!
  眼看想尽法子都没法出去,简毓一屁股坐在了院中,烦躁地摆着尾巴。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走过来,与方才劝阻她的那个侍卫低声说了什么,然后那侍卫便侧过身,太监朝着简毓招了招手:“小湫儿,来,皇上召见你呢。”
  简毓立刻“噌”地站起身,几步跑到门口。
  宓奚传她,难道是秦叹月醒了?
  云笠不放心小湫儿,见状也赶紧跟上,道:“奴婢随小湫儿一道去。”
  她“咦”了一声,疑惑道:“这位公公瞧着面生,似乎不曾在御前见过?”
  那太监面不改色,低头道:“奴才是玉珏公公新提拔上来的,尚未在御前历练过,现今公公脱不开身,便叫我来传话,皇上说只传小湫儿去便可,这位姑娘便不用跟去了。”
  云笠心中生疑,道:“小湫儿今日不知怎么十分不听话,奴婢担心它不肯好好随公公去,在半途跑丢,所以还是让奴婢跟去吧。”
  太监犹疑了一下,道:“这……好吧,那便请姑娘与小湫儿随奴才一起走吧。”
  云笠便把简毓抱上,跟在了太监的身后,往寝殿方向而去。
  走到半途,云笠却觉得十分不对劲,这一路上都有侍卫把守着,但是此时路上却不见一个侍卫,只有远处的宫门前守着两个太监,皆往这边看来。
  空气中似乎有肃杀气息,怀中的小湫儿也立起了双耳,神情警惕。
  她绷紧了神经,缓下脚步,出声问道:“请问公公,玉珏公公今日穿的是哪一身制服?”
  简毓心道:好聪明!云笠这是在怀疑太监的身份,若是这个太监无异常,那他肯定能答出来这个问题,而简毓今日是见过玉珏的,她知道玉珏今日穿了一身蓝色如意纹的袍子,若是这个太监答错或者答不出来,简毓就可以提醒她!
  前头的太监听见她问,脚步顿了顿,转身看向她,面上稍有凝滞,道:“哟,奴才来时匆忙,倒也未曾注意过公公今日穿的是什么衣服了,估摸着好像是一件灰褐色的制服吧?”
  简毓立刻抬眼看了云笠一眼,很快地摇摇头,云笠想也不想抱着她转头就跑!
  太监暗道不好,不知她这般警惕,连忙低声喝道:“快追!”
  那原本守在宫门前的两个太监连忙追了上来,云笠听见那太监在身后喊到:“别管那个侍女,抓那只狐狸!”
  眼看前头是一条岔路,简毓一听他们竟是冲自己来的,心念急转,心道不能拖累了云笠,便直接从云笠怀中挣脱,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云笠呆滞一瞬间,便立刻反应过来,既然对方是冲着小湫儿来的,她抱着小湫儿跑并没有小湫儿一个人跑得快,趁小湫儿去引开了人,她便前去找侍卫!
  尽力往有侍卫的地方奔跑而去,云笠的心脏简直要从胸腔中跳跃而出。
  她没想到,这太监竟然胆子这么大,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劫掳之事!
  待到她赶紧引着侍卫赶回来时,人和狐狸却都没有了影子。
  云笠心中咯噔一下,脑中有一瞬间的懵然,小湫儿竟是没有跑过太监,被掳走了!
  她哪里知道,如果只是那两个太监,简毓肯定是跑得过的,而且她也一直在往有侍卫的地方跑,可是谁知路过一处宫门时,突然有一人打开宫门,一把将她抓住,拖进了里面。
  然后几个人将她给束缚住,套进一个布袋中,简毓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猛然敲在她头上,随即她眼前便是一黑,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时,简毓只觉得头上一阵剧痛,费力地睁开眼睛,却半天都无法聚焦,可见被敲的那一下是有多么严重。
  她甩甩头竭力瞪大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够勉强看清东西。
  接着从栅窗缝隙里透进来的稀薄月光,简毓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是一处堆满了杂物与柴火的柴房。
  而她正置身于一个铁笼之中,似乎很怕她逃跑,不仅把她关在笼子里,还用粗绳将她的四爪都给绑住了。
  简毓试着挣扎了一下,不能松动分毫。
  正当她试着用嘴巴去啃前爪上的绳子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简毓赶紧调整姿势,闭上了眼睛装作仍是昏迷的样子。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明显能听出来的人不止一个。
  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道:“父亲,这就是那只灵狐了。”
  一个有些沙哑,却十分老成威严的声音道:“看起来与普通雪狐无异,怎么会费这么大功夫,惊动那么多侍卫?”
  “这……是这雪狐的侍女太过聪明,察觉了异常,所以抓捕时多费周折……还险些失手。”
  简毓听见那年长者轻叹了口气,沉默片刻,道:“赶紧把人都处理掉,别让皇上顺着尾巴摸过来。”
  “是,那父亲你看,这狐狸该如何处理?”
  “本以为它有预言之能,想着或许可以为我所用,但是这般看来,却像是认了主的。”停顿须臾,似乎是在思索,又接着道:“用不得,留着只能是祸患,直接杀了吧。”
谋反
  听见此话,简毓心中狂跳起来。
  这人要杀她!为什么?
  他提到预言之事,难道是此人知道了她在宫中为宓奚出谋划策的事情,所以才对她下手?
  此人在宫中有眼线!能知道宓奚身边的事,还能从绕过宫中布防将她掳走,今日若不是云笠机警,她恐怕就要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只盼着云笠能赶紧把此事告宓奚,让他派人来找自己!
  简毓在脑中疯狂思索着对策,想着该怎么从此处脱险。
  那个年轻的声音有些犹豫,道:“可是皇上似乎将它看得很重要,若是轻易杀之,会不会惹怒了皇上?”
  年长者啧了一声,道:”霆儿啊霆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瞻前顾后只会害了你!惹怒?惹怒又如何!他还能当得了几天皇帝?一只狐狸而已,杀了便杀了,有什么要紧?”
  年轻声音凛然,道:“父亲教训得是。”
  笼中的简毓被这两人大逆不道的话震惊得险些跳起来,但是还是强忍住了。
  由于她一直装作昏睡,况且两人以为这狐狸再聪明也不可能听得懂这么复杂的人话,所以也没防备,交谈起来豪不避讳,连这种话都抖搂出来了。
  霆儿?难道是林雲的哥哥林霆?绑架她的人是林霆!
  什么叫宓奚当不了几天皇帝了?他们要做什么?!
  还没等她震惊晚,又听林霆道:“杀生血腥,还请父亲移步,我命人处理了便是,来人!”
  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错杂,两人似乎是出去了,换了一个陌生人进来,简毓能听见那脚步声中掺杂着利器相撞的叮当之声。
  她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不会她今日真的就要命丧于此了吧?!
  一只粗糙的大手将简毓掐着脖子提出了笼子,将她按在地上,然后抬手举起了手中利刀。
  就在这时,简毓忽然猛地挣动一下,在瞬间跳起来,狠狠咬在那人的脖颈上。
  “啊啊啊——!”
  那人没想到这狐狸竟然会突然跳起来,没等反应过来,脖子上就传来一阵剧痛,让他惨叫起来。
  这一刻,求生的欲望胜过一切,简毓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攀咬,利齿刺入肌肤,舌尖立刻就尝到了铁锈般的血味,更有血珠顺着她的嘴角迸溅流下。
  她不能死!
  耳边一片嗡鸣,简毓的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她要活!
  可是她毕竟只是一只娇生惯养的小狐狸,穿越过来后,平日里吃的都是一些精细饮食,牙齿早已失去了饮血茹毛的尖利,这一口因出其不备而得逞,但是却不能威胁到人的性命!
  不过一瞬,那死士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简毓薅下,再次恶狠狠地举起了刀。
  简毓浑身血液一凉,惊恐地闭上了眼。
  突然,一阵破空之声传来,一支利剑携带着冷月而来,破开那陈旧的栅窗,直直从那死士的脑袋贯穿而过。将他定在了原地。
  瞬息毙命!
  举起的刀“当啷”一声砸落在地,简毓只来得及睁开眼睛,便看见有一个身影从栅窗闪进来,一把提起简毓,再次破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