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简毓咬人到被劫走,不过几个呼吸而已。
刚走出柴房的林霆父子二人才听见那死士的惨叫,回过头,就发现狐狸已经不见了身影,柴房中唯声一个脑袋上插着箭、死不瞑目的死士,尸体半蹲,还维持着举刀的动作,缓缓往前栽倒。
“什么人?!给我追!”
林霆看到那一闪而过的身影,冷声喝令,身边的侍卫便追了出去。
约摸过了一刻钟,侍卫折返回来,单膝跪地,道:“启禀主人,此人轻功实在了得,属下未能追上……”
林霆与林左岩皆望向那刺客消失的方向,面容严肃。
这边的小湫儿被人提着在屋檐上几个纵跃,然后跳到了小巷中,七拐八拐,最后进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小屋,反手将门锁上。
屋内一片漆黑,刺客放下简毓,用火折子点亮了蜡烛,这才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让简毓能够看清这个人。
此人一袭黑衣,还蒙着面,看不清容貌,但是很明显能看出来是一个男人的身形。
他吹灭火折子,收入怀中,随着他的动作,简毓能看见此人的右手在轻微地发着抖。
虽然不确定他的身份,但是此人刚刚救了自己,带着她大老远跑到这么个地方来,应该是友非敌。
简毓趴在地上,冲着刺客叫了一声。
见他看过来,简毓以头指了指还被绑着的四爪,示意他为自己松绑。
于是那人便走过来,蹲身给她解开了绳子。
离得近了,简毓这才闻见一股子一股子血腥气。
方才逃亡时她便一直能闻到这股血腥气,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咬了人,所以嘴里残存着血迹,现在看来,却像是这个人身上的。
果不其然,简毓在其右臂衣物上发现了一块不小的血渍,因为是黑衣,且烛火黯淡,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终于解开了绳子,简毓想要站起来,却又猛然跌倒在地上,
被绑了大半日,血液不流通,一松开便是一阵激烈的麻意和胀疼之感,简毓甚至觉得四肢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默默缓了一阵,等麻意稍退,才尝试着站起来走动一二。
感受到血液流动带来的回暖,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后怕,若是此人没有救她,那她今晚真的就会死在林家人手中!
那人像是体力不济,席地而坐,面巾之下传出略略粗重的呼吸声。
这一天的惊心动魄,到现在才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过了一会,那人伸手将面巾扯下,露出了一张俊逸而疲惫苍白的脸。
是一个青年。
简毓呆滞了片刻,却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此人的脸,她曾经见过。
正是当初救过湫的阿柴。
他怎么出现在这里?还再次救下了她?
四肢终于恢复得差不多,简毓收回了所有心绪,往门口走去。
其他的事情先暂时放到一边,她现在必须赶回皇宫,告诉宓奚她今日所经历的一切。
林家人或有谋反之心!
揭穿
然而还没等她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了传来了青年的喝令。
“站住。”
简毓脚步一顿,却并不听他的,继续往前走。
她凭什么要听他的?
下一秒,简毓便感觉耳畔有微弱风力,“噌”的一声,一把小小的飞镖从耳朵边上擦过,削下了一缕雪白的绒毛。
钉在门上的飞镖犹自震颤。
简毓没想到这人竟然还会暗器,回头凶恶地看向他,前爪低伏,龇牙摆出恐吓的姿势。
为什么要阻止她!
“你要回去皇宫去找燕赤皇帝?我劝你别去,还是乖乖待在此处吧。”阿柴盘腿而坐,并不把简毓的恐吓放在眼里。
一缕银光在他的指尖隐现,那是另一把蓄势待发的飞镖。
“你若是不听,那下一把飞镖就不会落空,而会出现在你的腿上,断了腿,或许你就会老实些。”
他的语气虚弱,明明看起来是在强撑,但是那副笃定的模样却让人不敢怀疑他的话。
简毓心下发紧,明白他真的会说到做到。
什么意思?救了她却不让她去找宓奚?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踌躇片刻,简毓慢慢收回了前爪和牙齿,缓缓后退了几步。
不行,她不是这个人的对手,手无缚鸡之力的她根本不可能与他抗衡,只能先行妥协下来。
见她还算识趣,阿柴手指一翻,将指尖飞镖收回了袖子中,身体也放松了些许。
“识时务者为俊杰。那女人说的没错,你真能听得懂人话。”
这话却让简毓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滞。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女人是谁?秦叹月?还是“秦叹月”?
下一刻,阿柴却说了一句让简毓浑身冰凉、如遭雷劈的话。
“你不是什么灵狐,而是一个人,对吗?”
他深深地望着简毓,眼中是模糊不清的底色,那一瞬间,简毓简直以为自己被这眼神刺穿了,钉死在原地。
见狐狸露出怔然的僵硬神情,阿柴略收目光,仿佛自言自语地道:“看来是了。”
简毓瞬间炸了毛,弓起了背,如临大敌地看向阿柴。
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那个女人告诉他的?可是那个女人又是怎么知道的?他们到底还知道多少东西?!
他们出现在燕赤,到底有什么目的?!
阿柴屏息调整了片刻,脸色终于好了些,对着炸毛的简毓道:“不用这样看着我,既然这是你的秘密,那我便不会去四处戳穿,不过,你们这些人真的很奇怪。”他站起身,一步步靠近简毓。
简毓在他身体投下的阴影中不断向后退,直至背部抵在了门上,退无可退,连忙对着阿柴呲牙低吼,警告他别再过来!
阿柴目光冷沉,道:“虽然我不会伤你,但是保险起见,我还是将你手脚绑上吧,免得你再四处乱跑。”
他轻而易举地化解了简毓的抵抗,用方才的绳子将简毓绑上,想了想,顺便把简毓的嘴也绑上了。
虽然不断挣扎、抵死不从,但终究还是没有办法,简毓被束了四肢倒在地上,这回连开口都做不到了。
“老实待在这里吧,别再有别的心思,等什么时候大事结束了,到时候再放你出去。”
简毓怒目而视,身体像虫子一般扭动,可是阿柴捆扎的手法比之前林府的人还要专业,她越是不断挣扎,绳子就越收越紧。
放开我!!放开我!!
她在心中不断吼叫着,但是根本无济于事。
阿柴将她扔至角落,走到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扭动的简毓,叹了一口气:“省点力气吧,都这幅模样了,与其枉费力气,不如让自己好受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片刻后还是道:
“你那么想出去,是担心燕赤皇帝的安危?放心吧,在大事完结之前,他不会死的。”
说罢,也不再看简毓,直接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再次合上了,接着便是一阵锁链响动、扣合的声音。
简毓奋力发出“呜呜”之声,但是毫无作用,阿柴已经走远,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阿柴善意地给她留了下了点燃的蜡烛,但是那蜡烛本就只有一小截,这会子终于已经燃到了底,本来就不大的光亮变得更加昏暗,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焰心猛然摇晃几下,彻底熄灭了。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凭借着狐眼的夜视能力,简毓虽然能勉强辨认周遭物体,却因为被捆上了手脚,哪里也去不成,什么都做不了。
在一阵心慌和六神无主过后,简毓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阿柴没有杀她,那就说明她还有用,只要她还活着,那便还有转机。
此时还远不是宓奚会死的时间点,能杀死他的刺客也还没出现,所以宓奚不一定会因为林家人有谋反之心而死。
想通这一点,简毓的心才算跳得没有那么快了,渐渐地拢起一些理智。
她一直想要到宓奚身边去,是因为觉得宓奚没了自己的提示,所以对危险一无所知。
可是宓奚那么精明的帝王,前世在没有她的帮助,不也照样称霸六国吗?
虽然在称霸后的很短时间便被刺杀,落得个曝尸荒野的惨烈下场。
关心则乱。
简毓突然意识到,她是因为太过担忧宓奚,却忘了他本身就是一个极为逆天的存在。
残暴帝君,不是说说而已的。
是她总想多帮宓奚一点,在认识了并非“绝色暴君”一词可以定义的宓奚后,在明白他的过往、他的抱负、他的手腕以及他的温柔后,她不由自主产生的那些莫名的情感在作祟,致使她将他看做是与自己一般的人,总想着与他并肩而立,举步同行。
可是她与宓奚皆有着属于各自的强大,就算不在一起,也不该轻易被别人左右。
抛却了情感上的纷扰,简毓逼着自己理性思考起来。
她将今日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地想了一遍,细细地拆分着,在一遍遍地不断重塑记忆中整理着思绪。
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首先,她从梦中得知湫为宓奚挡刀之事,然后还没来得及告诉宓奚,刺杀便已经发生,且挡刀之人变成了秦叹月,而以过往的记忆推断,简毓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就是“秦叹月”已经遭人顶替,原来的那个秦叹月多半早已病死,她死后,脸落到了毁面女子手上,被制成了面具。
“秦叹月”就是毁面女子,且根据那时湫的所见所闻,此人的身份很可能是一个刺客,会易容之术。
阿柴,擅长弓箭,会使暗器,虽然那时只是一个猎人,但是他的能力远不止此,毁面女子曾多次招揽他,让他随之去为“主人”效力。而他如今出现在这里,话语间与“那女人”有所牵连,所以他后来定是听从毁面女子的劝告,也一同做了刺客。
他们此番来燕赤,或许就是受了“主人”的命令,成为埋伏在宓奚身边的细作,更甚者,就是为了刺杀宓奚而来。
但很快,这个猜想又被简毓推翻了,因为如果是细作,宓奚不可能这么久都没有查出来,还让“秦叹月”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以他的性格,要是怀疑秦叹月,肯定会跟简毓提及进行试探,关键的是,简毓关于上一世的记忆中,燕赤皇宫之中根本不会出现“秦叹月”这个人!
这就是这件事最奇怪的地方,“秦叹月”埋伏在宓奚身边这么久,从未有异常举动,不曾暴露过,她的身份似乎滴水不漏,却又知道简毓不是狐狸而是人的秘辛。
一股灵光闪过脑中,简毓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秦叹月”与自己一样,是一个穿越者!
如此,便可以解释得通那些异常。
简毓又想了好几种其他的可能性,却只越来越觉得,唯有“同为穿越者”最合理。
那么,与简毓一样知道上一世会发生什么事的”秦叹月“,是否也有自己的目的呢?
简毓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猛然记起阿柴的话。
”大事完结之前,他不会死的,”
——大事。
这个世界能有什么大事?
莫过于宓奚以铁血手腕一统六国,本该称天下王的他最终却未能成功举行称帝仪式,而沦为天下万夫所指,被人刺杀,千刀万剐,弃置于闹市街口,被野狗分食骨血,最终在这世间消弭无踪。
他死后,燕赤大臣们很快就找到一个燕赤皇族之子,将其推举为新皇,残吞了宓奚花费一生心血所打的江山。而“宓奚”这个名字镶嵌于史书上,其后罪行罄竹难书,终沦为功成者的踏脚石。
所以“秦叹月”也许和她一样,在为这件事而预备着。
忽而闻见屋外几声鸟鸣,简毓心绪难平,抬头一望,几缕金光从门板的缝隙处穿透,竟然是天亮了。
她就这么思考了一晚。
这件屋子并没有窗子,从门缝中漏出的天光极其细微,即使是天亮,也还是一片黑暗。
她花了一些时间将自己耸到门前,试图从那缝隙中窥探到一些外面的光景,然而那缝隙太高,她根本够不到。
等她将自己弄得筋疲力尽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咔嚓”声响起,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门便被打开了,光亮霎时充盈视线,让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嗯?”
由于简毓离门太近,所以门打开的时候抵着她的身子往后推了好一段距离,那人感受到阻力,发出了一丝疑惑。
来人却是个陌生的普通男子,身形与阿柴却相似,声音听起来也与阿柴很像。
他的手中托着一个小盘子,里面是一些肉和饭菜,发出阵阵香味。
此人关上了门,然后点燃了火折子,蹲下身借着那点光亮把简毓嘴上的绳子解开了,然后将地上装着饭菜的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吧。”他道。
听起来更像是阿柴了。
这个角度,简毓从下往上看,果然看见了他脖子上有一道不是很明显的痕迹。
——人皮面具。这个人是带着人皮面具的阿柴。
这更是印证了简毓的想法,阿柴与会易容的毁面女子现今是共同行动的,这面具定然也是那女子给他的。
见她盯着自己迟迟不动,阿柴又把饭菜往前推了推。
“快吃,我的时间有限,没时间跟你耗,不吃的话我就拿走了。”
因为知道简毓是人,所以阿柴特意准备的是人能吃的东西,平心而论,这饭菜虽不精致,但是看起来也算是新鲜可口,还带着阵阵热气,那香气直往简毓鼻子里钻,不断地诱惑着她。
简毓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口饭都没吃过,但是因为一直在想宓奚的事所以没意识到饥饿,当看见饭菜的那一刻,她的肚子就已经在“咕咕”乱叫了。
阿柴若是想杀她,肯定不会用往饭菜里面放毒这种大费周章的方式,早在昨晚就把她捏死了,或者根本不用救她,让她死在那林府侍卫手中。
更不必抽时间给她送饭,饿死她也用不了多久。
想通这点,简毓就直接埋头进饭菜里面大快朵颐了起来。
什么尊严不尊严的,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阿柴看着她吃饭,不一会就将目光默默移开了。
这狐狸的吃相……啧,还是养在皇帝身边的,没人管一管吗?
莫名被人吐槽的宓奚以手抵着鼻子,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玉珏在旁奉上一盏温热的酽茶,语气担忧道:“皇上,您昨夜一夜未睡,近日秋风四起,凉意侵袭,合该注意龙体才是,不若休息片刻吧?”
宓奚抬起茶杯轻抿一口,淡淡地看向他,有些不虞:“小湫儿找到了?”
“……还未。”玉珏感受到帝王凌冽的眼神,连忙道:“奴才这就去加派人手。”
说罢赶紧退下了。
出了殿,远远地看见被侍卫拦着的云笠,玉珏便走了过去。
见他向自己走来,云笠连忙喊到:“玉珏公公!请问找到了小湫儿的踪迹了吗?”
她神色焦急,玉珏也面露愁容:“还没有找到,皇上正命我去加派人手呢,我知道云笠姑娘你着急,但是实在不宜殿前喧哗取闹,还是回宫去等候消息吧!”
自救
云笠咬着下唇,心中不安:“奴婢想去向皇上请旨,让我与云蔚也能一同去找小湫儿。”
玉珏摆手道:“不可不可,若是据姑娘昨日所禀报那般,劫持小湫儿之人不仅胆大通天,更是身怀武艺,你二人并无自保能力,去了也是添乱啊,听我一句劝,姑娘还是回去等候吧,也不要再乱跑了。”
“可是……”
他说的的确有理,但是云笠实在担心小湫儿,心中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况且她昨日匆匆前来禀告,虽说皇上立刻便派了人手前去寻找,但是云笠不知怎么,却觉得有些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