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得设法获取到更多消息,才好判断当下局势。
想到这里,简毓便在笼中尖叫起来,不断地用身体去撞击笼子,状若疯癫之貌。
见它突发异常,守在笼边的侍卫连忙呵斥道:“闭嘴!”
但是简毓哪里听他的,只叫得更凶。
侍卫不敢轻举妄动,留下一人盯着她,另一人前去禀告主人。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从外走来,是宓明。
狐狸叫声十分尖锐,隔着数个厢房也能听见,那侍卫一边引着宓明往里走,一边道:“这狐狸突然尖叫不已,只怕是想要通风报信。”
随着宓明的靠近,简毓便作势压低身子往后退去,双耳往后撇,口中“嘤嘤”之声渐小,显得很是害怕的样子。
宓明俯视着它,高大身形的影子将整个笼子都笼盖住,里面的白玉狐狸惧于他的气势,缩在笼子角落处。
昨日下属来报,皇宫中人不知为何发现了密道,派人沿着密道逐一侦查,恐怕不多时便会将密道全部探出。
这些密道是先皇在位时所修,为的是哪一日被别国入侵时能够从密道逃脱保全性命,除了先皇与原本的太子,其实并无人知晓,他会知道,是因为有一次太子饮酒后不甚说漏了嘴,然后他借此机会套出来的。
那时宓奚还在代国为质,谁也没有想到他能回来,最终还登上了皇位。宓明本是亲王之后,虽然有许多野心,但是素日都掩藏得很好,与各位皇子皆交善,却不曾显山露水,后来宓奚称帝,因念宓明从前对他多有照拂所以没有杀他,只将他关在西宫。
这一关,就是近十年,宓明在那残宫中蛰伏了那么久,与林家人暗通曲款,最终寻到了机会出来,设计夺取皇位。
这除了先皇与前太子才知道的宫中暗道,便是宓明的底牌之一。
他笃定宓奚不会知道这个秘密,所以有恃无恐,事实也是这般,宓奚从不曾对这些密道进行防范。
但是为何突然就有所察觉了?
他盯着这只瑟瑟发抖的狐狸。
难道是它?但它又怎么会知道?
宓明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那便是林家人将它带出宫的时候,让这狐狸留下了线索,所以宓奚才会因此发现密道。
难怪戚晏与林左岩都将它看得如此重要,这狐狸的确是聪明近邪,若是不能为己所用,便最好杀死它。
只不过他早已与戚晏说了狐狸在他手上,为了交易,他不得留着狐狸一条性命。
这狐狸方才叫得欢脱,看来的确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示意踪迹、引人探查。
宓明目光一沉,道:“把它搬到我那边去,本王亲自看着。”
成功了!
简毓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想通过吵闹的方式设法去宓明身边,这样她就能打探到更多消息,没想到如此顺利。
也算是一种误打误撞的成功。
晚间林左岩与林霆前来找宓明议事,见简毓在房中,不由疑惑。
宓明解释一通:“这狐狸想传递消息,本王倒要看看,在本王眼皮子底下,它该如何做到。”
探寻的目光投来,简毓被捆住了嘴,想叫也叫不了,为了使林家父子降低警惕,简毓装作恹恹的样子,耷拉着脑袋合上眼皮。
这狐狸就算再聪明,此事也插翅难逃,林左岩收回目光,低声道:“皇上今日传召我,与我说了近日多地人口失踪之事,似有意交由我来处理。”
林霆谨慎道:“依儿子看,更像是皇上已经察觉了此事,所以以此来试探爹。”
林左岩捋了捋胡须,眼神阴鸷:“近日京中流传谣言,说我林府有逆反之心,此言传到皇上耳朵里,无论他信或者不信,但定是对我们有了防范之心。”
宓明转动着手中玉雕的龙纹双珠,靠在椅背上:“既然如此,那便加快进度,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幕后
虽隔着珠帘,但是简毓耳朵灵,三人对话尽数落在简毓耳中。
这才知道原来宓明与林家人早有勾结,这些年里,林左岩在朝中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勾结了许多地方官员,趁着各处战乱四处搜罗容貌姣好的女孩,然后将其送到隐秘的地方集中进行关押调教,最后卖作娼妓舞女、奴仆妾室。
三人不知简毓能听得懂他们的话,所以交谈时也并不避讳言语,简毓越听越心惊,只觉得一片胆寒,前世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一些东西,所以也无从提示宓奚。
她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前世的一切都是林家人在背后捣鬼,他们藏得太深,图谋多年而使宓奚并未察觉,最后致使宓奚落入他们的圈套,落到了那个个悲惨的结局。
林家这贩卖女子的生意做得如此之大,近乎遍布燕赤,甚至在代、云、北襄、阮国都有涉足,一条条线交织融汇,最终集聚于燕赤京城,那些精挑细选、悉心调教的女子们被四处辗转售卖,有的成为摘星楼中供人取乐的卖笑妓子,有的成为权贵们随手召来的掌上玩物,更有甚者,成为被关押在宅院中生育贵子的产母。
作为背后的操纵者,林左岩通过买卖各处通行证明以及女子生意挣得盆满钵满,当财欲得到了满足,接踵而至的便是更多的野心,于是他在宓明的指使下联络各处势力,并暗中招兵买马,私铸兵器,更与北襄国取得联络,引联军从邻国晋国侵入,意图将宓奚困于战场,然后趁机通过密道占据皇宫,最后推宓明称帝。
由于这一世诸多事情发生了改变,林家人的计划与上一世并不相同,但是仍旧是冲着宓奚和皇位去的。
简毓听得心中焦急,她原本觉得能在林府安然苟着,是觉得既然宓奚在上一世能够在战场平安归来,这辈子肯定也能,所以她只需要在称帝仪式之前想办法赶回去阻止刺杀就可以了。但是如今她知道了林家人的计划,才知道这次根本与上一世不一样,林家人将诸多计划也提前了,宓奚不仅要面对敌国联军,同时也会受到来自林家人的算计。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宓奚极有可能会提前迎来他的死期。
就是就算再着急,眼下她被关在笼中,宓明不仅亲自看顾,还派了侍卫日夜监视着她,杜绝了所有往外传递消息的可能,简毓唯一能做的竟只能是默默祈祷。
一个月后。
胥黎败退的消息传到了皇宫之中,宓奚捏着那封加急的密报,目光凛然。
胥黎在云国边境与联军交战,双方迟迟胶着,不敢轻举妄动,为了打破僵局,亲自带了一小队人马沿小道而行绕道而行准备秘密潜入敌军后方埋下陷阱,此计从前胥黎也用过,从未出现过差错,但是这一次,不知是何人泄露了他的行踪,在路上竟是被人设计埋伏,由于双方人数悬殊,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唯剩两名亲兵拼死抵抗,将身重数箭的胥黎将军送出了包围,才使他活了下来。
而北襄军顷刻之间便受到了消息,立刻抓住机会出兵攻打,将燕赤军队打得节节败退。
此为燕赤军与北襄军在这一个月的交战中第一次失利。
宓奚扯过纸笔写下密旨,让云国女帝姬姒派军前去接应胥黎,玉珏上前捧过密旨匆匆出去交给死士。
转头就看见秦叹月迎面而来。
玉珏赶紧低伏身子将她请进御书房内,如今这秦才人虽然不过才人之位,但是乃是实打实的宫中专宠第一人,谁都不敢怠慢了去,她不仅能够随意进入御书房,皇上还专门下了旨意,只要秦才人来,一律不许阻拦,也不必通传,让她直接进去便是。
而且,据玉珏观察,打仗的这些日子以来,皇上还时时将秦才人传召来共同议事,这种待遇,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无人可比。
秦叹月今日打扮得十分简练,只穿了一身月华露白的宫装,穿一件松枝雁纹的浅墨小袄,头上也仅有几朵雏菊珠花装饰,唯一引人注目的,便是她头上那只硕大的珍珠簪子。
她抬步进入御书房,将侍女若儿留在门外,玉珏知道她来找皇上有事,于是上前拉上房门,与若儿一同等候着。
看见秦叹月进来,宓奚指指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直截了当地道:“胥黎身受重伤,朕已经让云国那便派人去接应了。”
秦叹月的神色却并不意外,她站起身走到御桌旁,看向那副展开在桌上的堪舆图,其上标明了燕赤、云国、晋国三国交界处的战地,其中北襄联军呈现出碾压之势,而燕赤和云国互为支持,对北襄联军对峙着,却略略显示出退让姿态。
秦叹月观察片刻,伸手指了其中一个地方:“接下来,北襄军会重点攻打这里。”
宓奚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秦叹月停顿片刻,道:“皇上可派秦拓将军前往应战。”
“为何?”
“此处地形有利于秦拓将军作战。”
宓奚收回目光,也看向她所指的那一处:“如今胥黎受伤,其他将领各自镇守,但除了秦拓以外,另还有宋舟也可用,为何不用宋舟而用秦拓?”
秦叹月摇摇头:“哥哥能力远在宋舟将军之上,此一战,非他不可。”
宓奚凝目思索,秦叹月也不再多言,等待他做出决定。
如果对其他人如此建言,那对方恐怕是会觉得她有举亲抢占功劳的嫌疑,但是她却不是真的只是想举荐哥哥而已,而宓奚也并不会怀疑她。
秦叹月露出十分自信的神色,知道宓奚一定会采纳她的想法。
不禁伸手抚摸了头上珠簪,片刻后宓奚果然唤了玉珏进来,让玉珏伺候拟旨,要将秦拓调往他们方才所说的地方。
玉珏将写好的御旨封入漆盒中,抬了出去,派铁骑往战场送去。
秦叹月的眼神一直追随着那道御旨,直至它消失在视野之中。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杀手无名
她知道秦拓这一战将会打得十分漂亮。
上一世,由于胥黎身受重伤生死不明,失去统帅的燕赤军就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北襄抓住此机会派出十万军队直接攻入,将燕赤军压得毫无反抗之力,直取燕赤边境三城。
北襄联军入城之后进行了屠戮之举,虽然宓奚下令让燕赤军队以保存兵力为主不与其正面拼杀,但是那些城中那些来不及转移的百姓们却没能躲过这一劫,此一战,死了六千多人,伤者不计其数。
搜刮完城中物资后,北襄联军退回了防线以外,三日后整军偷袭了云国与燕赤交界的一处城池。这个地方三面环山,呈现口袋装,是一个易守难攻的要塞,其后不仅是云国的领土,更是直接连通了到燕赤皇城的主道路,若是能攻克这一关,那么北襄军便有机会直取皇城。
但那时的云国早已是一盘散沙,镇守此处要塞的将领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根本抵挡不住北襄军的猛烈攻势,眼看城池就要被攻克之时,秦拓终于带着一万人马赶到,才使得最终坚守了下来。
成功守下城池后,秦拓趁着敌军疲敝之时,凭借着三面环山的天然地形优势绕道其身后进行伏击,成功包围敌军,斩下了敌军将首,终于成功击退敌军。
这一战之功堪比昔日胥黎将军率三万人抵挡二十五万大军,秦拓也可与胥黎比肩,被百姓赞为铁腕将军。
但是他最后还是败了。
想到这里,秦叹月狠狠闭目,这些年来缠绕着自己的梦魇一直挥之不去,萦绕在脑海之中,时时刻刻地折磨着她。
那就是秦拓被一剑刺穿胸膛,缓缓跪倒在她身前的画面。
她本叫无名,是一个杀手。
她自小便在组织中长大,除了每日惨无人道的训练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有关亲人和自由的记忆。
在组织的日子是残酷的,除了任务失败的人会死,排名中最末尾的人也会死。在这里,每天都不断有人死掉,她为了活下去,只好拼尽全力地训练,可就算这样,也只能勉力维持在中等偏下的位置上,十分危险。
而且,她比别人更特殊——因为她的相貌,不是美丽,也不是丑陋,而是可怖。
大半张脸就像是在大火中滚过一遭,融化状的皮肤与新生的红肉织成了一张网,让她逃无可逃,遁无可遁。
组织中的人多是麻木不仁的样子,并无人在意她的容貌,但是出了组织,每每看到别人打量、审视、好奇、嫌恶的眼神,无名就很想伸手将自己的这张脸一整片给撕下来。
所以,无名从未想过离开组织,因为这里都是和她一样的怪胎,谁也不会觉得谁奇怪,就算出任务,也都是需要蒙面的。这样的话,就像是真的将脸给揭去了。
后来皇宫之中有人来选拔,她很幸运,竟然被那位皇子选中了,从此便为其效力。
可是到了后来,她才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皇子疑心极重,除了他自己以外几乎并不信任任何人,所以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要么被捏住了把柄,要么就需要服下一种特制的蛊毒。
无名也不例外,既然没有把柄,那就只能服下蛊毒,才好使得主人安心任用。
这种蛊毒很是奇妙,一旦进入人体,便会自行钻入脑中,需以一月为期按时服下解药,才能压制蛊虫的躁动,否则它便会蠕动起来,啃噬宿主的脑中血液,让人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为了解药,无名与其他杀手不得不对主人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忤逆。
嗜血生杀的事情做多了,无名也逐渐变得茫然,时常不知自己为何而活,为何而生。她本以为自己的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不断的杀人,然后在某一天被人杀死。
反正不可能有善终。
此时的她行走于阴暗之中,终日蒙着面,竟是有些淡忘了容貌的事情。
后来,主人要派人前往代国作卧底刺探情报,无名自荐去了。
然后她在代国遇见了秦叹月。
当时这个孩子被人所掳,困在一个木笼之中,用布盖着,装在板车上要拉往什么地方去。
木笼之中除了她,还装着七八个孩子,全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无名看了一眼,估测其中最小的不过五岁左右。
那么多人里,无名第一眼就瞧见了秦叹月,原因就是她实在长得太好看了。
就算身着褴褛衣衫,头发蓬乱,脸上还沾染了许多污秽,秦叹月的相貌还是脱颖而出,令她一眼惊叹。
作为杀手,无名见过许多人,但是无论是什么人,他们在临死前都是惊惧恐慌、涕泗齐下的,再姣好的面容都会变得扭曲狰狞、丑陋无比,就比如现下那些女孩子,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就算失去了力气无法挣扎,但是无一不是面色灰败,表情十分难看。
但是秦叹月不一样,她就这么安静地静坐着,用肩膀支撑着另一个昏迷的女孩子,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名杀过那么多人,这还是第一次出手救人。
也只救下了她一人,其余的女孩还是被带走了。
被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所救,秦叹月很是意外,她请求无名也救一救其他女孩,但是无名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秦叹月知道纠缠无用,只能跟着无名走了。
无名最终将秦叹月二丢到了山野中的一户人家院子中,让她自生自灭,自己便赶去执行任务了。
从始至终,两人未曾说过一句话。
后来无名抽了空余偷偷跑去那户人家,想看看被她救下的女孩是生是死,毕竟当时救下她的时候就是一副病殃殃的样子。
就算她还活着,那也许早都走了。
但是无名发现,她不仅活着,还像是就在此处住下了的样子,照料她的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一个名叫阿柴的少年。
三人就此结识。
两人终于有了交谈,无名知晓了秦叹月的名字以及来历。
顶替
彼时秦叹月不过九岁,是从燕赤边境被人掳到代国,她的母亲于半年前病逝,只与哥哥秦拓两人相依为伴。但是当地府衙的公子看中了秦叹月想要将她强行收为侍妾,秦拓为此与府衙公子起了争执,后来被那公子寻了个理由遣送去了战场,从此杳无音讯。
秦叹月忍不下这口气,跑到府衙中申冤,奈何知府昏聩无理,为包庇儿子而将秦叹月施刑后赶出了府衙,就在回家途中,她被人蒙头打晕,再次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被关在笼中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随后无名将她救了下来,阴差阳错地丢到阿柴院子中,最终捡回了一条性命。
阿柴无父无母,独自一人居住,性格十分孤僻淡漠,不知为何却愿意让秦叹月留在自己小院之中,还将唯一的一间寝屋留给她,自己在灶房打地铺。
秦叹月身子不好,本就从娘胎里带了些许不足之症,再加上常年所处环境不甚安稳,又遭劫持风波,更是雪上加霜,她需要养身子,再不能经历辗转之苦,而阿柴的这个院子处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周围环境清幽宁静,十分适合养病,于是秦叹月便留在了此处。
三人的关系就这么奇怪的维持了下去。
后来无名忆起这段时光,总会忍不住想,要是当初她没有遇见秦叹月,又或者是没有出手救人就好了,那么此后的许多事情就不会发生,她就不会那么痛苦。
秦叹月一日日长大,姿容更胜从前,身子却未有起色。无名发现,秦叹月是一个十分不寻常的人,她太过早慧,又似乎并不在意生死,就像游离在这世间的一团柳絮,虽在眼前,但是却叫人看不真切。
知道无名在意容貌,秦叹月便默了一本从前在母亲那边看过的易容术集给她,让她可以借此修饰自己脸上的残缺。那似乎是一本上古秘籍,记载了许多世间罕有的秘方,让无名看得叹为观止。
其中有一个秘方,便是教人如何制作人皮面具。从人身上将整张面皮完整取下,再用特殊药汁和手法进行炮制,便可制成一张人皮面具,戴上面具,就如同死者复生,惟妙惟肖,但若是死者临死前十分痛苦,因恐惧愤怒而挣扎不已,则面具会受到严重影响,无法长久保存,唯有自愿配合、内心宁静者所制成的面具,才可以做到完美无瑕。
这时一个堪称邪术的秘方,纵使是作为作为杀手的无名亦会觉得太过阴森可怕,组织训练他们刺杀时要做到一击必杀、不可凌虐,不仅是为了隐秘,也是尊重死者。
这秘方却要在人生前活活揭下脸皮,那是一种怎样可怖而血腥的手段?更遑论做到让他人内心平静的自愿配合?
无名将这一页撕下,丢入火盆之中烧掉,可是那段文字却始终印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
再后来,秦叹月告诉了无名与阿柴一件事,那便是她知道一份名册,上面记录了近几十年来被坑拐劫持的女子性命,她们有的在战事中失去了亲人,有的被父母遗弃卖掉,有的则是如秦叹月一般不慎被人所掳,秦叹月的母亲这些年来一直四处收集消息,最终理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册,并且发现响马猖獗的背后原因,是官府的包庇与放纵,通过贩卖那些女孩得来的银子,有半数以上都会孝敬给官府中的人。
只可惜还没有等此事完结,母亲就病死了,秦叹月偶然在她房中发现了这份名册与母亲的手札,得以窥见此中秘密,这才发现母亲并不是真的病死的,而是察觉有人因此盯上了她,所以为了保护一双儿女而在封存名册后选择了自尽。
为了替母亲报仇,秦叹月费尽心血继续追查此事,这使得她的身子每况愈下,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
在之后,秦叹月自觉时日无多,便与无名做了一个交易,那就是要求无名在她死后替她完成未尽之事,作为回报,她甘心赠出自己的脸,让无名制成面具。
无名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其实不为面具,她也会替秦叹月完成心愿,毕竟她是她这辈子第一个结识的朋友,那容貌一事,确也是她此生最大的心结。
日子很快过去,无名在代国的潜伏任务成功结束,代国的两位皇子一夜之间皆死于非命,代国皇室一下乱成了一锅粥,最后让废物三皇子继承了皇位。
目的达成,无名收到了主人的传召,不日便要启程归国,这时的秦叹月也终于灯尽油枯,临死前将自己的脸赠给了无名。
那一夜的情形,无名已经记不清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亲手揭下了阿月的脸,再将它制成人皮面具盖在自己脸上的,她只记得天亮时的寒鸦叫声,惊得她百骸俱冷,双手颤抖不已。
阿柴将秦叹月埋在了院中,没有立碑。无名看见素日面无表情的阿柴跪在坟前,眉头紧皱,落下了一滴无声的泪。
他一直喜欢秦叹月,秦叹月也一直都知道,无名将此事看在眼里,三个人保持着一种莫名的默契,无人挑破。
秦叹月死后,阿柴也终于想通了,跟着无名去到了北襄,为主人效力。
故事到这里没有结束。
有了易容术后,无名更多的是进行潜伏之类的卧底任务,有一次她前往燕赤出任务,用上了秦叹月的脸。
一切都那么巧合,她遇见了已经是军候的秦拓。
那是他身穿甲胄,才从战场上下来,风尘仆仆,脸上犹有新鲜伤痕,眼睛却很明亮,他一边唤着“阿月”,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握住无名的肩膀,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将她打量了一番,然后将她一把揉进怀抱之中,紧紧搂住。
无名无措攥拳,被那一声“阿月”唤得胆颤,终是没有伸手将他推开。
许久以后,她听见自己的声线颤抖,不稳地唤了一声:“兄长。”
无名想过很多如果,如果没有遇见秦叹月,如果没有学那易容术,如果那时一把将秦拓推开,冷冷地对他说:“你认错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