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林雲将自己乔装成侍女模样,打着灯笼出了门。
  父亲告诉过她,那个先帝妃嫔的额心有一朵红梅胎记,极好辨认,只需要证实这一点,那么便可以确认她的身份了。
  她已打听过,那位从冷宫中出来后,被转移到了旁边的北溟阁中,请了太医照看。
  她一路小跑,尽力避开侍卫,往北溟阁赶去。
  待到了北溟阁,出乎意料地竟没有什么侍卫看守。
  林雲将灯放置在角落,做侍女姿态继续往里走。
  因着这人感染的是风寒,为免传染,前来伺候的都需要蒙面,这一点倒是方便了她混入。
  因为不是什么要紧之人,所以门口只守着一个打哈欠的小太监,见她进去,甚至一眼都懒得瞧。
亲征
  林雲来到阁中,只见那长榻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一件灰布被子。
  她掩嘴走近,小心上前。
  榻上之人正在熟睡,搭在枕边的头发干枯,将面容掩盖住一半。
  一阵浓郁药味氤氲在床榻周围,苦涩酸楚。
  为了看得更仔细些,林雲缓步上前,伸出手想要去拨开榻上人的头发以观测其面容,忽然门外传来声响。
  她连忙躲到一边,等了片刻,却并未听见其他动静。
  时间紧迫,林雲动作迅速地拨开头发探看,心跳剧烈。
  那人的眉心中间,赫然印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梅花状痕迹!
  得到心中想要的答案后,林雲猛然起身,匆匆退出了北溟阁。
  赶回华清宫的路上,她的心跳愈发急切,一心想着要赶紧向父亲通传消息,北溟阁中的人正是他们要找的那位先帝妃嫔!
  只是激动难耐的林雲却没有注意到,就在她取灯离开北溟阁的那一刻,她身后原本神色困倦、目光混沌的小太监一下子振奋身姿,双眼登时恢复清明,如鹰隼一般直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这边的林雲一刻不敢耽搁,回宫后就立刻将消息传了出去,同时在御书房内,宓奚也从玉珏的禀报中得知了她的动向。
  他面无表情地挥退玉珏,虽运筹帷幄,却未见一丝计谋成功的喜色。
  因为此刻他的头正在隐隐作痛,虽然尚且能够忍耐,但那感觉却令人十分不适。
  他解下腰间荷包,取出里面的木雕小狐狸,在手中轻轻摩挲。
  小狐狸眯眼带笑,几分明媚,似乎稍稍缓解了头疼之感。
  刚出去的玉珏折返回来,道:“皇上,秦才人来了。”
  虽然从前秦才人来御书房是不必禀告的,但是这几日皇上不知怎么有些冷落,未召见过秦才人,是以玉珏谨慎,才来询问皇上是否召见。
  “传。”
  随手将木雕摆在一旁,一袭浅粉宫装的秦叹月便出现在宓奚视野中。
  她今日打扮很是利落,简单挽了髻,除却一根珍珠簪子与几朵鎏金花钗并未着其余繁杂装饰。
  “臣妾参见皇上。”
  宓奚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召见她,她便主动寻来了。
  她一过来,宓奚的头疼症状几乎是立刻就消失无踪。脑中压力骤减,宓奚心中却有了一些别的情绪。
  “平身吧,到这边来。”他语气温和地道。
  见他对自己的态度未有变化,秦叹月略松了一口气,依言走到御桌旁。
  她瞧见宓奚手边的狐狸,略顿了顿,道:“呀,这木雕的小狐狸甚是玲珑可爱,皇上是从何处得来的。”
  宓奚随意道:“都梁殿的东西,侍女找到一个装珠宝的匣子,料想是小狐狸淘气偷藏的,送到朕这里,这小玩意便放在其中。”
  秦叹月笑着应和:“藏得这样好,应是那小狐狸的心爱之物吧。”
  听她语气中带着稀罕,宓奚问道:“你喜欢?”
  秦叹月便道:“臣妾见这木雕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倒也忍不住心生欢喜。”
  这话便是讨要的意思。
  这样的东西,或许是那侍女塞进匣子中,意图借此让宓奚想起些什么,为免横生枝节,最好还是不要留在宓奚眼前的好。
  果不其然,宓奚将木雕送到她手中,道:“那便给你吧。”
  “臣妾多谢皇上。”秦叹月接过木ḺẔ雕,心道蜃珠的效力还在,宓奚对自己依旧存有感情,并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还有一事,臣妾想请求皇上应允。”
  “什么事?”
  秦叹月向后一步,行礼道:“皇上三日后便要离宫亲征,臣妾想请皇上也带上臣妾,一同前往。”
  听见她这话,宓奚面上却并未出现惊讶之意,像是早已预料一般。
  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她一定会和他在一起。
  她总是会跟着自己的,无论去到何处。
  缘何有这般笃定,他却并不想深思。看着眼前人姣好的面容,宓奚却觉得有一些模糊。
  他一定爱她,宓奚感受着听见这句话后心中流露出的欣喜,这般告诉自己。
  秦叹月保持着行礼姿势,过了一会儿,宓奚才道:“不可,前路艰难险阻,战场恶劣,朕不愿让你涉险。”
  于是秦叹月道:“臣妾亦不愿在宫中日夜悬心煎熬,只愿伴随皇上左右,更何况臣妾并非全然无用,定能帮上皇上的忙。”
  片刻之后,宓奚似乎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扶起,望着她的蓝眸如水:“朕一定护你周全。”
  三日后,皇帝亲身祭告太庙,求得此行大吉之兆,身着皇袍金甲、配诛邪宝刀,遣官祭诸神,乘骑出宫,二十六名侍卫护其左右,所过之处,无不叩拜行礼,齐呼万岁,至皇宫午门,钟鼓齐鸣,军士于城墙之上吹彻角螺,奏唱行军之歌,势力恢宏,响动云霄之间,扰云乱日。京城中人莫不闻之,皆自觉面朝皇宫之处,五体拜服。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比激荡,军士们的气势汹涌如潮水般涨起,慷慨昂扬。
  御驾亲征的消息传至前线,所有因为之前打了败仗而萎靡不振的将士们都似见到了希望,重振旗鼓,拼死守城,阻住了敌军前进的步伐。
  冲在最前面的晋军在这些拼死搏斗的燕赤军面前吃了亏,损失了不少军马,为了避免更多损失,他们攻城的速度慢了下来。
  而在其后的阮国军队见其这般,有几个性急的将军忍不住上前催促,让晋军直接派出人马撵过去,被晋国将领拒绝。
  两军闹着矛盾,更加拖缓了攻城节奏,他们才打进燕赤一半的国土,离皇城差了几千里,又收到了燕赤皇帝亲征的消息,军中一下子浮躁起来。
  戚晏领着北襄军跟在两军后面,远远观望着。
  他们这四十万人马从云国缺口打入,一路取下燕赤诸多城池,但是由于地势原因,这四十万人马并不能从同一道行进,只能分成几股,越往燕赤腹地去,这队伍就越被拉长打乱。
  云国虽然被剩余的北襄军压制着,眼下却越发凶猛起来,有按捺不住的势头。
荒诞
  戚晏感觉到了不对劲,自姬姒接手云国统治以来,为国民生计多选择主动避战,随着联军的侵入,云国军竟也开始主动出兵引战。
  虽然很快被驻守的北襄军压了回去,但是明显能够感觉到云国军队并不是要突破包围,更像是一种试探。
  为何更改了作战风格?要么是被压抑了太久而爆发,要么就是更换了幕后指挥的将领。
  但是戚晏眼下只将注意力放在攻城兵力上,无瑕顾及那边。
  按照林家人的计划,只要能够将宓奚调离出宫,那么他们便会立刻调取各地兵力北上包围燕赤皇城,然后通过密道进入皇宫之中,趁机夺取皇位。
  无论宓奚在战场上是输是赢都不再重要,若他与敌军殊死搏斗死在战场上,那林家人便可直接发动地方军备驱逐剩下的敌军,若是他侥幸获胜,那待他回宫之时,就会发现京中早已变了天,林家人只要放出那些密辛,告知天下人宓奚得位不正之事,便能够立下名目,匡扶宓明上位,绞杀宓奚。
  到那时,宓奚纵有再大的本领,也该回天乏术了。
  只要能够助林家人与宓明夺取皇位,林左岩承诺,会将燕赤南地七座城池割让给北襄。
  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条件,燕赤南方七城依山绕水,是极其富饶的鱼米之乡,盛产桑纶丝织。
  戚晏没理由拒绝。
  若是能够借助燕赤的力量消耗掉阮、晋两国的兵力,那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行军前两日,戚晏本是骑着马的,奈何他将简毓抱在怀中,马背颠簸,这小狐狸吃不消,所以他便换乘了战车。
  简毓虽然对他意见满满,但是她第一次跟着上战场,从未讲过这般大场面,便忍不住分心去看。
  高大的战车由四匹铠马牵引,马蹄声与车辙滚动声混淆一处,震耳欲聋,所过之处,无论是草木还是城墙,尽数碾压为齑粉,往后望去,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列阵齐整,气势轩昂。
  面对这样的军队,简毓觉得自己实在太过脆弱渺小,有好几次,她都恍惚觉得自己要从战车上掉下去,产生了被铁蹄瞬间踏碎的错觉。
  下一刻铁链轻响,简毓感觉脖子上一紧,便被戚晏扯着拉向他身边。
  “好奇心太重可不好,老实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简毓背着他翻了个白眼,为这老套的台词感到牙酸。
  这男人以为自己是个霸总。
  但是迫于威压,她还是乖乖趴下了。
  “听说燕赤皇帝要御驾亲征啊,前日便已经出发了,想必很快便会赶到这边。一想到要和他交手,我还真是期待不已。”
  简毓一下子蹦起来,睁大眼睛看着他。
  什么?!宓奚要亲自上阵了?!
  她如今在敌营之中,除了戚晏以外根本没人会同她说话,她也没有办法写字去和别人交流,以至于消息十分闭塞,直至现在,才从戚晏口中得知宓奚要御驾亲征的事情。
  她看见戚晏眼中分明带着笑,便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明明可以早点说,又或者一直不说,但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告诉她。
  就像是带着一种恶劣的心思拿她寻开心一般。
  戚晏挑了挑眉:“怎么,反应这么大,还挂念着你这前主人?”
  简毓愣了一下。
  挂念?
  她自己都没察觉,只不过是关于宓奚的事,她都习惯性地会去关注。
  毕竟他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是在这个世界最熟悉的人,很多事情,都已潜移默化地成为了习惯,以至于只要听见“宓奚”二字,她的身体会比思想更快做出反应。
  悻悻然坐了回去,才想起来宓奚已经有了新欢,心里突然闷闷的,觉得有些茫然。
  她一直觉得自己该回到宓奚身边去,但是一想到新欢的事,就又不想回去了。
  “你喜欢他,对吗。”
  简毓的屁股像是被火燎了一半,还未坐稳便蹦了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口出惊奇之语的戚晏。
  他怎么知道?
  等等,事情怎么变得如此诡异?
  为什么一个国君会知道一只狐狸喜欢另一个国君的心事啊?
  戚晏高深莫测地笑着,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简毓片刻无言,再次稳如泰山地坐下了。
  她喜欢宓奚,此事并无什么作用,又不能威胁到宓奚。
  戚晏知道又如何?
  只是他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简毓狐疑地看向戚晏,一个十分荒谬的想法诞生于脑中。
  难不成戚晏喜欢她?!
  这样一来,好像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
  此人作为北襄国君,不顾战事只身潜入燕赤,千里迢迢将她带到自己营帐中。不仅不杀她,甚至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与他同吃同寝。
  在此之前,简毓想过很多可能,臂如此人听说她为宓奚出谋划策,所以将她掳来为自己所用,可他却从未询问过她任何问题。又比如此人知道她其实是人,因为好奇所以才将她留在身边观察,但是他似乎又并没有那么热衷。
  想到这个可能性的简毓仿佛被一道雷劈中,脑中空白了一瞬。
  ……这个世界,真的会有那么荒谬吗?
  戚晏绕有兴致地与她对视,简毓迎着那目光打了个冷颤,有些不稳地向后退了退。
  这种事情,还是算了吧……
  她没法求证这件事,但是越想越不对劲,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纵然戚晏与宓奚长得像,但是简毓却从未将那份喜欢投射到戚晏身上,更多的是敬而远之。
  此人心思深沉,行事诡谲,品行上与宓奚差得不是一点两点,若是可以,简毓并不想与他有任何牵扯。
  虽然不知道他将自己困在身边是为什么,但是简毓从未在这中还算安逸的生活下做出留在他身边的打算,她始终想的都是怎么逃跑。
  若是……若是他对她竟然是那种感情,简便更是避如蛇蝎,想逃的心思越发急促了。
  前面一骑狂奔而来,在车驾前勒停马匹,低声禀报:“主子,燕赤军顽固死守,晋军久攻不下,请求我军派人支援。”
  ”你带五千人前去。”
  “是!”
  那人正要走,戚晏却道:“不必尽全力,此城攻不下来也无所谓。”
  那人领命而去,听见这段对话的简毓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山雨欲来
  三军合作攻打燕赤,虽然互相之间并未是完全信任的状态,有互相提防和算计的成分,但是至少在完全拿下燕赤之前,他们是不该这样互相使绊子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戚晏,只见他的眼神落在前方那已经现出轮廓的城池上,收敛了玩闹的神色,变面目变得冷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一刻,简毓险些以为他被宓奚夺了舍。
  他凝眉沉思的样子,简直与宓奚同出一辙。
  挥开脑中那不切实际的想法,简毓找了个角落卧下,思索着自己该如何挣脱这条铁链逃跑,逃跑以后又该去往何处。
  秦叹月身穿一件裁剪得利落的戎装,骑马跟在宓奚身后。
  宓奚不知她会骑马,她便解释道,是从前未入宫的时候,哥哥教给她的。
  但她似乎有些不精于此,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的,惹得宓奚时不时看过来,柔声问询。
  “多谢皇上关怀,臣妾并无大碍。”
  见她实在坚持不住,宓奚还是着人给她安排了车驾。
  将士们看在眼中,皆道皇上对这位秦才人真是宠爱非常,不仅让她伴驾,还给予她诸多特殊待遇。
  宫中的林雲听说此事,忍不住冷哼一声。
  她就知道,皇上临行前的那一番言语,只是为了麻痹她以稳住林家罢了,说什么凯旋归来便可封她为妃,他对秦叹月心爱至此,又怎么会轻易封别人为妃?
  那秦叹月也真是一个心思叵测的贱人,妄想着皇上此行定然能够大获全胜,而她跟着皇上出生入死,占尽功劳,回来皇上必定不会亏待了她。
  想到此处的她笑出了声,嘲讽两人真是愚蠢至极!
  爹爹已经传回了信,信上说宫外的部署已然布置完毕,只需等待前方传来皇上携军与敌军相遇开战的消息,他们便会在那时候直接动手!
  林左岩先行遣派了一队侍卫从暗道潜入宫中,彼时将护送着林雲在宫中作为接应,她只需要带着这队侍卫控制住宫中嫔妃即可。
  林雲打开门,眼看着天色沉郁,一阵狂风掀动院中花树,空气中尽是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宓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是将要下雨的样子,他下令兵马不停,继续疾行。
  原本就不稳的车马颠动得更加厉害,秦叹月脚下一个不稳,踉跄了一下,头磕在栏杆上。
  什么东西清脆一响,秦叹月连忙抚上发髻,摸到了那枚珍珠簪子。
  她的眼神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