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裂开了一个细小的缝,她将那簪子取下,举在眼前细细端详。
  这才发现那裂缝不止一处,如网般的纹路细细密密地布满了整颗蜃珠,让它光华黯淡。
  这蜃珠坚硬无比,就算磕碰,也必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裂开。
  她猝然往宓奚那边看去。
  宓奚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转头看了过来,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柔和温情。
  秦叹月仓促地移开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珍珠簪。
  ……是什么时候?
  她的后脊忽然窜出一股寒意,甚是不稳地出声唤道:“皇上?”
  宓奚将马停在她身边,柔声回答:“怎么了?”
  “臣妾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朕在此处,不必害怕。”
  他的语气并未有任何异样,秦叹月勉强稳定住心神,惨白地笑了笑。
  宓奚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抚,策马往前。
  那手却没有一丝温度,凉如冰雪。
  燕赤军苦守的城池最终还是被晋军攻下,联军迅速占领了城池,清点军备严阵以待。
  一日后,宓奚终于成功赶到了战线上,在距离其二十里的地方安营驻扎,两军之间有一条不算宽阔的长河,他们隔水而望,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天虽然阴沉,但是那早该落下的雨却迟迟未降,于是愈发显得天色浓郁,如沁了墨的纸。
  秦叹月坐在帐中,不知道宓奚去了哪里。
  她有些不安,但是很快镇定下来了。
  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离她想要的已经十分接近。
  她只是想着,再见那个人一面。
  宓奚离开了帐营,亲自羁押着货物来到谈定的交易地点。
  他隐在侍卫之中,并不显露痕迹。
  没过多久,一行身着黑袍的人从密林中现出身影,往这边靠过来,在马车面前站定。
  所有人皆蒙着面,为首的那人带着一个巨大兜袍,将脸隐藏在阴影中。
  只听见他懒洋洋地道:“开箱,验货。”
  马车旁的人迅速地解开绳子,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箱中霎时映射出微弱的红光,竟是整整一箱的焰丝石。马车上有三个这样的箱子,看样子里面装的全是这种特殊的宝石。
  兜袍人满意地道:“说到做到,你们皇帝是个讲究人。”
  宓奚不动声色地听他夸奖自己,心道此人声音有些熟悉。
  他身后的人上前,将三个箱子搬到了准备的马车上,一行人便往后退去。
  “货物不假,回去告诉你们皇帝,他会得到他想要的。”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密林的时候,头顶树梢一阵摇晃,瞬间跃下十几个身影,手持武器向他们攻去。
  而宓奚这边亦是听见一阵破空之声,紧接着眼前便闪过数道锐利冷光,竟是有人在暗中放箭。
  双方侍卫各自出招应对,片刻过后嘈杂之声消失,刺客尸体倒了一片,而宓奚与那人俱是毫发无伤。
  宓奚看见那人兜袍翻落,露出了一头白发,在人群之中十分惹眼。
  他也并不遮掩,转过头来,分明是看着宓奚这边:“棋逢对手啊。“又轻笑:”只不过,你我已经做不成对手了。”
  他消失在密林,声音却清晰:“宓奚,此后你为天下之主,其余的,便不要再贪心。”
  宓奚上前一步,心头巨震。
  匆匆一眼,他却看清了那人的容貌——正与自己十分相似。
  数年前他曾与这个叫戚晏的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被使臣牵在手中,尚且是黑发黑瞳,长相根本不与他沾边。
  戚晏继位后便消失在了人前,从此行踪不定,无人知晓他的模样。
  世间有很多关于此的传闻和揣测,但宓奚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是长成了这般模样。
  此事堪称诡异。
战败
  待宓奚回到帐中,才脱下一身黑衣,一名死士便出现在帐中。
  “皇上,各地军马正在往京城赶去,现下已在京城开外三十里处驻扎,形成包围。”
  宓奚眸中两点寒芒一闪,面容冷峻。
  他前脚刚走,林家人便一刻也等不及,立刻勾结地方势力调兵前往京城,是想阻断他的后路,将他按死在战场上。
  就算他侥幸能打赢这场仗,那当他筋疲力尽赶回京城,对上养精蓄锐的林家叛党,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这便是林家人打的一手好算盘。
  这么多年的狼子野心,在此时显露无余。
  宓奚挥退死士,叫来玉珏:“让各将军来朕帐中议事。”
  玉珏应下,却没退出去,低声道:“皇上,秦才人方才派人来说她身体不适,想请您去看看。”
  宓奚眉头微蹙:“让御医先去给她瞧瞧,告诉她朕议完事后就去看她。”
  玉珏退下了。
  宓奚与众将士敲定作战安排,燕赤军将在一日后发起冲锋,与联军中打头的晋军正面交战。
  待议事完毕,天已经黑尽了,冷风不要命地在各个帐篷中冲撞,灯火熄了大半,显得各处鬼影幢幢。
  天上无星无月,皆被浓云所遮盖。
  宓奚走出帐篷,玉珏打着个灯笼在前头引着他前往秦叹月的住处。
  秦叹月正在小憩,听见侍女若儿道:“奴婢见过皇上。”于是睁开了眼睛。
  衣物摩挲的声音细微,宓奚坐在榻边,蓝瞳中有些许担忧。
  “皇上……”
  “不要说话,省着点力气,御医说你这是寒气侵体,染了风寒,引发了心脏处的旧伤,需要好好调ɓuᴉx养。”
  心脏口的伤正是当时替宓奚挡下刺杀所受,提到这个,宓奚便不由露出愧疚的神情。
  秦叹月敛下眼睫:“臣妾无能,本想着能跟随皇上左右为皇上分忧,却未料到身体这般不争气……”
  若儿将秦叹月扶起来,宓奚端过药碗,亲自给她喂药。
  “不日将要开战,此处危险,朕会着人将你送到更安全的地方。”
  秦叹月攒了些力气,摇头道:“臣妾相信皇上必定不会让敌军越线半步,臣妾要留在这里,等候皇上凯旋。”
  宓奚眼神微动,将药碗搁到一旁,道:“不可任性。”
  竟是拒绝了她的请求。
  秦叹月面上一怔,心中忽然有些慌乱。
  她知道自己患上的当然不是什么普通风寒,而是体中积攒多年的毒性发作,外加蜃珠碎裂的反噬。
  作为一个杀手,她从小被灌下的毒药数不胜数,那是组织控制她们的重要手段。被戚晏选中之后,她所服用的药物更是成倍增长,纵然假死叛逃出北襄,这些毒却如影随形,根本没有办法彻底医治。
  虽然她已有解药秘方,但是那蛊毒一旦种下便不能再取出,所谓解药也只有安抚蛊虫的作用而已。蛊虫一日不除,她便一日为其所苦,而那蛊毒在脑中越久,便会越种越深,直至蚕食整个大脑与心肺。
  秦叹月只会有一个结局,那便是死,只是早与晚的区别而已。
  但她本不惧死,一心想要向戚晏复仇。
  她不奢求能够得到情爱,无论是秦拓的,或者是宓奚的,所以只能让复仇的怒火占据整颗心脏,为此而活着。
  蜃珠本是玄异之物,她侥幸得之,侥幸用之,眼看着马上就要得偿所愿,却在此之前遭受反噬,命丧于此。
  叫她怎能甘心?
  上一世的宓奚通过她的告密,成功打败北襄军,闯入北襄皇宫,最终屠了城,只在乱军之中找到戚晏的尸体,最后将其挂在城门之上鞭笞了九天九夜,以示众人。
  但那不是秦叹月想要的,她请旨跟着宓奚来到这战场上,就是为了看宓奚像上一世一样亲手打败北襄军,然后将捉住戚晏,将他斩杀于阵前。
  她要亲眼看到戚晏死在她面前,用他的鲜血祭奠上一世那个痛不欲生的自己。
  秦叹月从未想过宓奚会败,因为她知道他会是最后的赢家。
  但是眼下宓奚的态度晦暗不明,让她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但她辨不清宓奚眼中的情绪。
  那碗中的药汁还剩许多,宓奚却并不打算继续喂她,站起了身,道:“好好休息吧,你的身子实在不宜待在军中。”
  他的话语应该是在担忧她的身子,但是语气中却并没有关怀之意。
  见他拂袖离去,秦叹月脑中忽然作痛,喘息着倒回了榻间,模糊地想到:“他这是对我起了防备。”
  她尚且不知道宓奚为何态度突然转变,这边的宓奚掀帘出了帐,帐帘猛然落回原处,不甘心地摇动着,从缝隙中透出的烛火让地上的影子左右晃动。
  宓奚的目光垂落在那影子上,半晌后从怀中抽出一张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然后将手一伸——
  玉珏以为他要将帕子丢给自己,急忙去接,然而宓奚轻轻一扬,那帕子便与他擦手而过,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宓奚跨步往前,银龙靴踩在帕子上,沾上了灰尘。
  玉珏立刻便明白这不是皇上失了手,便不敢去捡,他敏锐地察觉到皇上心情不虞,于是身姿越发公孙,连忙提着灯跟上在皇上身后。
  夜晚,秦叹月被人塞进了车驾之中,转移到了军营后方,知晓此事的人都道皇帝用情至深,舍不得让这位秦才人受半分苦。
  第二日,燕赤军向晋军发起了冲锋,双方在那条横亘在两城之间的窄河边激战。
  此一战无比惨烈,后来史书上将其誉为燕赤称霸的标志性一战,燕赤军在这一战中展现出了无双的英勇,他们身后是燕赤的皇帝,是燕赤的城池,是燕赤的百姓。
  这一战,让其余诸国认识到燕赤军的血性。
  三天三夜,战败的尸体全部抛在河中,血水顶替了原本的河水。
  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便是这边的情形了。
  但是这一战,燕赤最终还是败了。
  他们撤回了后方城池,被晋军追杀,四散而逃。
政变
  晋国皇帝听闻此事心情大悦,亟令晋军乘胜追击,与其它两支军队同往,杀入燕赤城池,意图生擒宓奚,并一举夺下燕赤。
  燕赤战败的消息很快传回京城,林左岩终于传出最后一道命令,让所有驻扎在京城之外的地方兵马直接包围京城。
  燕赤皇宫,飞鸾宫。
  飞鸾宫位于后宫中轴位置,是历代燕赤皇后的居所,所以装饰与格局十分广阔大气,能够容纳几百人之众。
  自前贤妃姬姒离宫后,飞鸾宫便被闲置了下来,许久未有人气。
  而如今这里却门扉大开,十分热闹。
  今晨突发异动,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林雲带着死士将各宫嫔妃及其侍女全部抓到飞鸾宫,束了手脚扔到殿中,并让人镇守在外,自己则坐在飞鸾宫的主位上,悠然看着手上新涂的丹蔻。
  后宫人虽不多,但除了重大节庆聚会外极少一起露面,没成想竟以这种方式齐聚一堂。。
  自被降位后,闵昭媛身子一直不大好,并不出门与人往来,宋昭仪也是时隔好久才得以见到她,惊然发现闵昭媛竟比从前憔悴许多,面上有些许病气。
  但是就算被绑着,闵昭媛也挺直了腰身,双眼如利剑般射向林雲。
  她沉声质问道:“林婕妤,你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是想造反吗?”
  林雲站起身,在几位妃嫔之间逡巡一圈。
  病气缠身的闵昭媛、六神无主的宋昭仪,还有一个已经吓得不知所措、满脸惊惧的付御女。
  她眼中微哂,心道一个中用的都没有。
  “如今皇上兵败,踪迹全无,而晋、阮、北襄三国兵马大肆入侵,眼看国将不国,值此危急之际,朝中却无一人能站出来。是以我父亲不得不临危受命,力保燕赤江山不被毁于一旦,如今形势亦是不得已为之。我并无伤害各位姐妹之心,现下只是暂时将你们拘在此处,只待形势稳定,自会放开你们。”
  闵昭媛强忍着身上不适,冷哼道:“好一派冠冕堂皇的说辞,皇上的消息未至,你们便迫不及待要逼宫造反,这些侍卫并非宫中之人,为何出现在此,只怕你们林家是早有预谋!”
  将她们控制住,分明是以此作为人质要挟前朝官员。
  林雲被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也并不恼怒,反而扬个笑:“闵昭媛,若我是你,就该有一点作为阶下囚的自觉,不忍气吞声便罢了,怎地还敢这般牙尖嘴利地顶撞于我呢?”
  她看着闵昭媛那双含着怒火的美目,道:“还不明白吗?如今皇上大势已去,宫中已经是我林家人说了算啊,”
  下一刻,一个死士在她的示意下走上前,狠狠踹在闵昭媛的背上。
  这一脚毫不留情,闵昭媛闷哼一声,冷汗“唰”地一下从她额上冒出,她支撑不住,一下子往旁边倒去,
  “姐姐!”
  宋昭仪惊呼一声,连忙靠过去将闵昭媛接住,每让她撞在冰冷的地砖上。
  林雲冷哼,示意那死士继续踹,宋昭仪顾不得许多,立刻俯身护住闵昭媛,替她挡下了这一脚。
  饶是如此,那力道却还是波及到了她身下的闵昭媛,口中溢出鲜血,滴在地砖上,触目惊心。
  “再踹就把人踹死了!有没有一点人道主义啊!”宋昭仪大喊道。
  林雲皱眉,让那死士退下了。
  倒不是被宋昭仪所震慑,而是现在还不能让她们出事。若她们活着,前朝那些官员尚且有所忌惮,但若是她们现在就死了,只会适得其反,让林家人手中少一个筹码。
  旁边的付御女被吓得脸色惨白,虽然没被踢,却也不比其余两人好到哪里去。
  她双眼含泪,怯怯地道:“姐姐,我与你一同进宫,到底是有一些姐妹情分,我从未想过与姐姐作对,如今也愿倾力配合姐姐,还望姐姐收下留情。”
  她眼看形势不好,竟是直接倒戈了,林雲听见这话,脸色方才转好些:“妹妹放心,只要你乖乖配合,我林家必然不会亏待与你。来人,拿笔墨来,让付妹妹给她爹爹报个平安。”
  很快便有人奉上笔墨,让她们三人写信。闵昭媛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去,闭上了双目,表情冷淡。而宋昭仪尽力扶着她,也没有拿笔的意思。
  付御女以袖抹泪,颤巍巍地提笔开始写信。
  待她写完,死士将那信拿到林雲面前,林雲查看一遍,点头道:“拿去给爹爹。”
  写完了信表明立场,付御女便被带到旁边暖阁休息,只剩闵、宋二人还在地上跪着。
  林雲嗤道:“还真是十分有骨气,就这般愿意为那暴君守节?”
  闵昭媛睁开眼,双目中毫无惧色:“我闵家世代忠心无二,誓不与你林家这种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宋昭仪并未做声,心中却道:林家是什么东西,敢和宓奚这个天选之子争江山?她虽然没有看完整本书,但却知道宓奚才是妥妥的主角!
  林家这就是在作大死啊!
  但是眼下受制于人,宋昭仪未曾将内心想法表露分毫,只装作很是惶恐的样子。
  林雲冷哼一声,坐回了主位,等待前朝的消息。
  林左岩指使府兵半夜从宫中暗道进入,从皇宫内部发难,将留在宫中的御林军尽数绞杀,然后打开宫门,将剩余兵马放入宫中,不到两个时辰,皇宫内外尽数被林家人把持。
  宓奚离宫,将监国之职交给林左岩,这倒给予了他便利。诸位官员尚且不知宫中发生变故,照常于卯时上朝,林左岩一声令下,所有人皆被死士执刀包围。
  武将全都被宓奚带往战场,现下朝中所剩的尽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面对突发变故基本无力反抗,尽数被困在了金殿。
  “林御史,你这是何故啊?”宋御贾手中还拿着笏板,神情紧张。
  林左岩不紧不慢地捋着短须,立于大殿之前:“诸位同僚请稍安勿躁,听林某一言。”
  “昨日战报已达朝廷,想必诸位已经知道前线战败的消息,三国联军如今如狼似虎,残吞我燕赤城池,已是无可匹敌,而皇上却下落不明,这般形势,实是我燕赤之祸,近乎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