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触感,它只是一个虚体,实际上轻易便能穿过他的手掌,然而不不知道为什么,它还是让自己被宓奚捉住了。
  宓奚少有地起了玩心,用两手将绒球搓圆弄扁,直至它终于不耐烦,一蹦一跳地穿过他的手掌跑到了地上,依旧停在尸体的额头上。
  宓奚挑了挑眉,站起了身。
  梦境外,御医感觉原本迟迟难以按入的银针忽然撤去了阻碍,顺畅无阻的施入皇上脑中,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皇上听见了老臣的提醒啊!
  他命人给他擦拭了头上冷汗,继续拿起剩下的银针,找准穴位刺下去。
  梦境之中亦有白日黑夜之分,只不过快上许多,一瞬之间便发生了更迭。
  宓奚逗弄了一会儿绒球,再抬头时,眼见天已然黑尽了。
  周围的人影逐渐寥落,他们评头论足了整整一日,早也口干舌燥,各自家去,唯剩几只恶狗还在远处徘徊。
  只不过有绒球在,它们始终不敢上前。
  绒球似乎有些累了,它停止了漂浮,轻轻沉到尸体的胸口,在那处找到一块衣物尚且完整的地方,躲了进去。
  宓奚伸手将它捞了出来,放在自己的肩上。绒球莫名被转移了阵地,也并没有抗拒,迷迷糊糊地扯过一片银白的发丝遮盖在自己身上,倚在宓奚颈侧静止不动了。
  似乎是睡着了。
  它并没有重量,但是宓奚却感觉到肩头沉甸甸的,有一阵暖意隔着衣料透了过来。
  雪又零零碎碎地飘落下来,渐渐盖在那副残躯之上,周围的恶狗经不住雪夜寒冷,各自跑开了。
  宓奚伸手摸了摸绒球,被雪色浸染的眼睛泛起一丝柔和的光芒。
  身死之后,无论此前如何高贵如云中月,又如何低贱如沟中泥,到头来不过都是黄土一抔,被尚且活着的万物渐渐掩盖住痕迹,变得无人在意。
  等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之后,他没了牵挂,或许有朝一日便会落到这般境地,没了一个林家,便会有孙家、李家、王家,到那时,他或许也无力抵御这场大雪,只能任其掩埋了自己。
  到那时,也有这么一只小小的绒球守着他吗?
恶犬
  若是这样,他倒也没有那么厌恶死亡了。
  只不过他不明白,为何这颗小绒球要一直守在尸体的旁边不肯离去呢?
  它的力量太过弱小,光是恐吓那些野狗便足以让它精疲力尽,但就算这样,它也还是倾尽全力地去做这件事。
  不一会儿,灰霾的天逐渐转明,日光从厚重的云层中顽强地透出来,隔着雪花,洒在他们三者身上。
  集市逐渐热闹起来,赶牛的、背篓的、挑担的人渐次从四面八方拢过来,不知谁家孩童从宓奚身边经过,还没等凑过来瞧,便听见了大人怒声的呵斥:“要死啊你!那种东西是你小孩子能看的吗?”
  孩子一缩脖子,灰溜溜地跑走了。
  今日前来观看尸体的人少了许多,贩夫走卒各司其位,吆喝声穿透街巷,偶尔或夹杂着吵骂声。
  这是一个脏污、嘈杂、混乱,但充满了鲜活生机的世界。
  宓奚此生见过世上最为华贵的宫殿,亦在最冷情的不毛之地囚困过数年,这样的地方,他好像是第一次来。
  虽然是在死后。
  如今天下一统,七国多年的割据战争终于结束,百姓们不用再受兵燹之灾,正在逐渐恢复生息。
  其实他们并不在乎这天下谁谁坐在了皇位之上,他们在乎的,是今日能够挣得几文钱,孩子在学堂有没有被先生教训,今年的天气是否顺心,来年收获的庄稼,能不能让一家人饱腹……
  浮生所愿,不过太平开盛世,盛世无饥馁。
  而宓奚所成就的,便是这一切,数年来,他所为之殚精竭虑的、呕心沥血的,不就是这样一个个热闹的集市吗?
  想到这里,宓奚忽然觉得心境变得无比开阔。
  心中对父皇母后的憎恶,对叛臣的痛心疾首,对宫闱纠葛的厌弃,在此刻化作一缕清风,悠然地穿过这片天地。
  他似乎闻见刚出笼的杂面满头上的热气,一碗馄饨中稀疏的肉香,还有那在铁锅中咕嘟着的白鱼汤,十分鲜美。
  虽然平淡,但是那般诱人。
  宓奚生平第一次,对食物产生了渴望。
  肩上的绒球似乎醒了,它晃晃悠悠地拨开宓奚落在肩头的发丝,像那些雪花似的,轻飘飘地落到那尸体的眉心。
  宓奚似乎听见了它想说的话。
  早安。
  就这样,绒球守在尸体身边,宓奚守在绒球身边,他们三者如同这闹市中一块静止的界碑,隔开了高贵与低贱、富贵与贫穷,又使之融为一体,从此生生不息。
  整整七天七夜,雪未曾停歇,渐渐覆盖了这座碑,来往的人也不再对他们施以关注,曾经至高无上的天子,如今无人问津。
  但那已无关紧要。
  怕绒球冷,宓奚将它捞过来放在胸前,饶是如此,绒球身上的光芒还是黯淡了下去,身躯近乎透明,像是要消失了。
  宓奚感到喉头一紧,嗓音嘶哑:“你……不要离开。”
  绒球身上光芒隐晦地闪了闪,似乎是在回应他的请求。
  就在这个时候,街头突然出现一个身着官服的府衙,身后跟着几个士卒,提着一卷苇席往这边走来。
  人群自觉分散于两侧,为那府衙让出一条道路。
  他们一路踹翻路旁摊贩的东西,骂骂咧咧地走到宓奚这边。
  府衙一双吊梢眉,瞪着三角小眼,先往地上啐了一口:“娘的,真是晦气,死都死了,还要老子来亲自收尸,这大冷天的!”
  宓奚认得此人,正是京兆尹赵宣。
  身后的士卒见状,径直走到一旁卖包子的摊铺里,将那摊主踹出来:“没点眼力见!我们大人这大冷天出门办差这般辛苦,你们不知道为我们大人分担分担?”
  那被踹的摊主敢怒不敢言,杵在原地不知所措:“官爷是什么意思……”
  话没说完,他身上又挨一脚,那士卒一脸不耐烦地将苇席丢给他:“你,去把那东西裹了,丢到郊外去。”
  摊主是个老实本分的汉子,这许多天来一只勤恳做事,从未对宓奚的尸体做过侮辱之事,还时常劝阻其他人少造口业,言道如今燕赤收服六国,百姓能够过上安生日子,正是奚帝的功劳。
  这般形势,他竟还敢说出这般言论,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是也太过胆大妄为,最后被有心人听了去,辗转传到了赵宣耳中,所以今日才来找他,打算惩治一二。
  听见士卒的话,那摊主惶恐道:“官爷,我若去了,这摊子没人来守……”
  赵宣打断他,大马金刀地往摊上一坐:“这个不妨事,我这几个弟兄也不是吃闲饭的,给你守着便是。”
  闻言,那几个士卒笑闹着也往摊子里挤去,自行拿了碗筷装吃食,先献给赵宣,再各自分食。
  摊主眼看自家摊子被弄得乱七八糟,整日的生意怕都是做不成了,脸上欲哭无泪,奈何旁边士卒用长枪指着他去收尸,只好战战兢兢地走到宓奚身边。
  他蹲身将尸体上的雪拂去,身后狱卒却一脚踹在他背上,让他“砰”地一下跪在地上:“磨磨蹭蹭的,快点,我家大人急着回府理事!”
  于是摊主只好加快了速度,将苇席摊开,把那尸体慢慢挪到席子上,做完这些,他的双手已经被冻得紫红,整个人冷得发抖。
  然而士卒冷眼旁观,一点都没有打算帮他的意思,周围的百姓也惧于官府,不敢上前。
  宓奚将一切尽收眼底,眼中冰冷,绒球溜到了草席上,着急地上下跃动,他们皆是虚体,没有办法干预这些人。
  男人将草席裹了,颤颤巍巍地拖着他往城外走去。
  那士卒走到赵宣身边,道:“真是奇怪,大人,那尸体保存尚且完好,看样子并未被野狗分食……”
  赵宣将口中包子“呸”在地上:“什么东西,难吃得要死。”眼神一转,斜眼看向远处艰难拖着苇席的摊主:“有人要护嘛,那就让他护个够,你去,把我府中那几只宝贝牵出来,他们今日还未喂食呢。”
  士卒明白他的意思,领命奔往府衙方向,不一会儿牵着四只口中垂诞的猛犬过来,跟往那摊主出城的方向。
  宓奚脸色暗沉,这摊主为他说了话,所以才导致了这样的灾祸,赵宣这是要杀鸡儆猴,告诉所有人,谁也不许为“奚帝”说半分好话。
  他们要彻底消去民众对奚帝的敬畏与拥护。
初始
  绒球趴在苇席上,跟着那摊主出了城,宓奚亦举步在摊主后面。
  城外人影寥落,连风雪似乎都比城内更大一些,举目望去,茫白覆盖了一切可视之物。
  离此处十里远的地方,有一个乱葬岗。
  摊主听见后方传来的狗吠声,心下慌乱,费力拖着苇席往乱葬岗赶去。
  冷雪往他身上直扑,不一会儿,他的脸就被冻得紫红,脚步也越发吃力,却一步都不敢停歇。
  那士卒牵着狗忽远忽近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让狗叫两声以恐吓那摊主。
  宓奚的眸色冷如寒冰。
  这赵宣在朝中惯会四处逢迎,办事也是滴水不漏,宓奚从未抓到过他的把柄,却没成想在自己死后,此人不仅立刻投靠了叛党,还这般欺辱于百姓。
  摊主身心皆惧,十里的距离硬是走了近三个时辰。
  眼前的乱葬岗亦被白雪覆盖,从缝隙中露出黑色的骸骨,天灰蒙蒙的,冷风一过,此处便透出森森的鬼气。
  宓奚被刺身死以后,那些跟随他的人被打为了乱党,遭到林家人的围剿,尽数身亡。
  他们死后便被丢在此处,与千千万万个没有姓名的人混在一起,谁也认不出了。
  宓奚立在这座巨大的坟茔前,表情肃穆:“是朕……连累了你们。”
  摊主并不知晓自己身边正立着一个奚帝,他双手打着颤,寻了一处比较干净的空地,又费力在周围折来枯草铺在空地上,这才将裹着尸体的苇席拖拽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但还是“砰”地一下跪在苇席前,磕了三个头:“我实在没有力气刨个坑让您入土为安了,您将就些。”
  宓奚长身而立,静静聆听着他的话语。
  他咧着嘴喘了会儿气,又道:“若不是您安顿六国,平息战争,这仗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到那时,恐怕要死更多的人,造更多的乱葬岗。”
  “您是个枭雄。只可惜林家人心思歹毒,蛰伏数年,一朝发难窃国,这天下方才安定,转手落入贼人手中,实在令人可惜!”
  这句话倏然挑动了宓奚的神经。
  他既然能做到一统天下,就是因为有足够的心谋和筹算,就算林家人早有图谋,他又怎么会轻易就这样让林家顺利谋反夺取皇位,还让他们将自己弄到如此惨状?
  宓奚十分了解自己,若是他不想死,那便没有任何人能够杀死他,就算他无力阻止林家人图谋皇位,那么好歹也会给自己安排好退路,绝不会就这样草率地被杀害。
  所以这其中,必然发生了什么变故,使得他不愿顾惜自己的生命,这才被林家人有机可趁。
  摊主还在犹自摇头叹息:“我多年寒窗苦读,却屡试不第,一腔抱负无处可展,可知这世间诸事不能尽遂人意,时也命也!多说再无益,黄泉路上,您一路走好!”
  话音还未落下,身后突然传来狱卒的声音:“黄泉路寂寞,要不你也下去陪一陪!”
  一声哨音,四只恶狗冲出雪幕,直往摊主扑来,宓奚手中一动,利剑瞬间化出,斩向那恶狗。
  然而剑身从那恶狗身体穿过,那狗却毫发无损,瞬息之间就把那摊主扑倒在地。
  “救……救命!”
  在雪地里拖着重物走了那么久,摊主早已筋疲力尽,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连跑也来不及。
  他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恶狗扑到自己脸上,张着腥臭的血盆大嘴就咬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绒球突然越至半空之中,身上光芒猛然振作,恶犬感受到那光芒,竟然是直接露出了怯意,向后退去。
  狱卒看不见绒球的存在,只见恶犬莫名退缩,连忙用鞭子催动它们:“上啊!”
  但是绒球护在宓奚与那摊主面前,半寸不让,几只恶狗只得在周围打转,不敢上前。
  摊主惊魂未定,连连跪拜在地:“官爷!官爷!小的知错了,求官爷饶了小的吧!”
  士卒啐道:“饶你?想得美!”
  他手中鞭子越发狠厉,恶狗吃了痛,越发狂躁起来,一边吠叫一边恶狠狠地盯着摊主。
  就在这时,绒球终于支撑不住,身上的光芒陡然熄灭,然后从宓奚身前坠落。
  宓奚伸手接住了它。
  如同接住了一片雪花。
  没有了绒球的威慑,恶犬便毫无顾忌,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重新扑了上来,一声惨叫划破雪幕,然后被狗吠叫着拆吞入腹,最终弥散于天地之间。
  他们最终还是没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宓奚眼底似乎染上了些许血色,蓝瞳之中倒映出那些恶犬争相啃食的画面。
  不过一刻钟,那片铺上了干草的最后净土也被鲜血所染,四处散落着零碎的残肢,有那位摊主的,也有死去已久的宓奚的。
  宓奚这才明白之前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他居然会想到要将这江山让给其他人。
  他握紧了拳,将绒球护在手心,眼中杀意涌现。
  这天下,只能由他来主宰,只有他,才能使天下获得真正的安定。
  手中突然发出光芒,将周遭一切景象都屏蔽在外,宓奚张开手,发现刚才黯淡的绒球被一团明光裹挟着,向上漂浮而去。
  渐渐的,那绒球竟然发生了变化,那明光如同是孕育绒球的容器,使它逐渐变换形态,化成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
  小狐狸渐渐长大,睁开了眼,四处跃动,复又趴下,竟然化出了人形。
  熟悉之感瞬间灌入宓奚心底,使他的心疯狂跳动起来。
  “小湫儿……”
  他喃喃念道,像是重拾了某个被他遗忘许久的珍物。再望向天际那个影子时,他竟有些眼眶发热。
  他看见小湫儿跪在一尊神像前,口中默念着什么,许久以后,那尊神像竟然动了动,亦化了形。
  神像以手轻抚小湫儿的头顶,猛然间光芒大作,将世间一切都湮灭于其中。
  紧接着,宓奚看见雪花往天上飘去,恶犬呕出口中血肉,折断的枯草接回了根,逐渐变得绿意盎然。
  世界似乎正在发生颠倒,一切的一切,皆如乾坤变动,日月相抵,天地相合,融为一体后,又逐渐拆分开来,直至陷入一片空白。
  偌大世界,仅剩宓奚一人。
  宓奚眼中震惊之色还未褪去,在这片空白的天地中往前走了两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为何他会有重来一世的机缘,原来是小湫儿为他做到的!
  宓奚仓皇四望,寻不到小湫儿的踪影。
梦醒
  忽然,宓奚似有所感,往抬头望天上看去。
  一片虚茫之中,有一团光晕从天而降!
  宓奚伸出手去,由它撞入怀中,待笼罩在它身上的光晕消失后,一只莹白的毛绒狐狸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宓奚用手轻轻摩挲着小狐狸的脸庞,感觉心中缺失的那一块地方终于被填满。
  他竟忘了……他竟然把这些尽数忘记了。
  “小湫儿,对不起……”
  小狐狸睁开双眼,轻柔地嘤咛了一声,似是在控诉他的过错。
  宓奚将它紧紧拥入怀中,湛蓝的眸子中尽是歉疚之意。
  “皇上!快醒醒啊皇上,勿要沉湎于幻境!”
  一声呼唤打破了片刻的宁静,宓奚皱起眉头,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小狐狸却挣扎几下,从他怀中蹦出,仰头长吟。
  宓奚望着它,心中滋味繁杂,他轻声道:“小湫儿,等我。”
  小狐狸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继而几步跳远,消失在那片茫白中。
  随着它的离开,周遭的一切如碎片崩塌,最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宓奚又变成孑孓一人,意识控制不住地无边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