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他才感觉身上十分沉重,强撑着睁开了眼。
外头天已经朦胧亮,宓奚疲惫转头,数人跪在榻前,皆垂着头。
这一夜他们都守在这里,无人擅离。空气中弥漫着安息香的残香与药的清苦味,并不好闻,但这味道让初醒的宓奚略略提了神。
为首的几个御医见他终于醒了过来,皆露出欣喜的表情,指了指旁边的托盘,里面是方才从宓奚头上取下的银针。
“皇上,施针已然结束,皇上可感觉身体有何处不适?”
按理说,银针全部取出之时,宓奚就该立刻转醒,但是他却迟迟陷在梦中,让众人皆十分惶恐,,不得已之下,御医只好冒着冲撞皇上的风险出声召唤,好在宓奚最终还是醒了。
两个太监上前将宓奚搀扶起来,稍微活动四肢,宓奚感觉虽然身体如同骑马打了一整天的仗一样疲惫,但是脑中原本那隐约的痛感却消失了,倒显得轻松不少。
他微微点头:“暂时无碍。”
御医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这正是天佑皇上龙体,千秋万代,长生长健!”
宓奚一挥手:“诸位今夜亦辛苦,每人赏银一百两,下去领赏吧。”
御医急忙磕头谢恩:“微臣谢过皇上!”
御医正要退下,宓奚想起什么,又叫住了他:“若是朕一直未醒,会发生什么?”
“这……若是皇上一直不醒,恐怕就是被困在那梦境,沉湎于其中,到了那般境地,心中欲念皆可成真,使人越发难以挣脱,最终意识混沌无主,从此再也无法醒来的机会了。”
御医诚惶诚恐道,正因为此事太过危险,所以他们才那般害怕皇上醒不过来。
宓奚挥手让他们退下,继而坐在榻上沉思片刻。
若是如此,那么梦中的一切到底是因为他的欲念而使得万物轮回,还是真的是有那么一只叫小湫儿的小狐狸做到的呢?
“皇上,时辰到了,请更衣。”侍女在门外轻声道。
该是上早朝的时间了。宓奚整顿身姿,传人为他更衣。
待他更衣完毕,侍卫已经立在外面:“启禀皇上,前线传来战报,胥黎将军率军与云国军队汇合,击杀阮国军队一万余人,并俘获三万人,请皇上安排战俘去处。”
宓奚道:“由胥黎亲自将这三万人押送至云国边境,至于要将他们用在何处,与云国帝姬商议便是。”
“是。”
“另外,派几个人去暗中查一查京兆尹赵宣家中是否有贪赃枉法的痕迹,秘密回禀于朕。此外,再去南门大街街口处寻一个卖包子的摊主,是个男子,相貌周正,身高七尺有余,谈吐不凡,把他带来宫中见朕。”
他这一串命令毫无根据,侍卫虽然不明白,但也不会多嘴,利落回话后便退下了。
宓奚能走到今日的地步,这一批由他亲手挑选培养的侍卫功不可没,个个忠心不二,且身手不凡,梦境中的宓奚身死时,他们被林家人围剿,誓死不降,最终寡不敌众,尽数被杀,最后被弃置于乱葬岗中。
他望着远处渐蓝的天色,浓云已散,昭示着今日的好天气。
宓奚的眼神暗了暗,派暗卫前去查验赵宣与那个摊主,只要信息能够对得上,那么就能证明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并不是他的欲念。
如此,也就能证明那只小狐狸的存在,以及它令时光重新回溯,让宓奚能够重来一世的事是否为真实。
全城城门封锁,巡逻的队伍挨家挨户地搜查,阿柴拖着秦叹月四处躲藏,险险躲过一波追兵,绕进小巷中。
他们在这街巷中躲藏了一天一夜,始终找不到出城的机会。
还魂丹的药效已经减退了大半,让秦叹月渐渐丧失身手,变得与寻常人无异,她脑中的蛊虫正在蠢蠢欲动,过不了多久药效便会全部消退,到那时她便会遭到蛊虫与蜃珠的双倍反噬,直接毒发身亡。
阿柴Ӽɨռɢ扶着秦叹月,沉默地看着她的脸。
昔日的痛苦神情重现在这张脸上,让他有些恍惚,他还记得,是自己亲手将她埋在了院中。
如今,另一人也要死在他眼前了。
“你撑不住了,不要再强行运功,否则只会加快毒发。”
无名看着他,眼中只剩下执念:“不,我要出城,最起码,让我见他最后一眼。”
阿柴冷漠道:“那又如何呢?他不会知道你是谁的。”
这句话激恼了无名,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但是秦拓远在战场,就算他们有办法闯出城门,她这副身体也绝对撑不到那个时候,或许走不到五公里,她就会死在半路。
阿柴问她:“你要让他看见自己的妹妹死在眼前吗?”
无名愣住了。
上一辈子,和这一辈子,她永远都不可能用无名的身份去面对秦拓,她在他面前,永远只能是秦叹月。
半晌后,无名不甘心地道;“我费了那么多心思,什么都做不成……”
阿柴道:“戚晏跑了,他回了北襄,谁也找不到他的行踪,那只狐狸被他一起带走了。他的容貌和从前一点都不一样,他变得……和宓奚七分相似。”
无名并不知道这些是,惊声道:“什么?!”
身死
阿柴立刻用手捂住她的嘴,无名这才反应过来她没控制住情绪,一时脱了口。
两人匿息凝神侧听片刻,直至没有听见任何异动,这才稍稍放松。
无名眼中是藏不住的震惊:“你所说的,是真的吗?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阿柴黑瞳如点漆,抿唇道:“此前我蛰伏于京城中,按照你的所说的暗中散布林家人要造反的传闻,在监视林家的过程中,我发现他们不仅和西宫那位明王有来往,还暗中与另一位神秘人交涉,这个人,就是戚晏。”
为了替真正的秦叹月完成心愿,自北襄出逃后阿柴跟随着无名来到了燕赤,无名入宫接近宓奚,而阿柴则一直在外监视着林府,根据秦叹月留下的手札搜集他们暗中贩卖凌虐女子的证据,等待时机以扳倒他们。
后来,阿柴却发现了更多除了“生意”以外的事情——林家人有意图谋燕赤皇位。
此事与阿柴无关,但他意识到,如果能够将此事直接坐实并捅到皇宫中去,那么燕赤皇帝宓奚到时候肯定会彻查林家,在谋反的罪名之下,林家不可能再有翻身的目的。
是以他对林家的关注更为密切,一边想找个机会向无名告知这些事。但是宫中发生刺客事件以后,无名用蜃珠操控宓奚的记忆,宓奚将情感转移至她身上,似乎是为了保证她的安全,宓奚在无名身边安排了更多的人手,于此同时,还加强了宫中的戒备,是以无名没能找到机会将消息传给无名。
后来,他逐渐确认林府接触的那位神秘人就是戚晏,亦是十分震惊。
无名将上一世的事情告诉过他,所以他十分确定,在上一世,戚晏虽然也往燕赤安插过眼线,却从未亲身涉足燕赤国境,更别说与燕赤朝中权臣混在一起。
这一世很多事情似乎都发生了改变,阿柴没敢轻举妄动。然而他发现,那只被他从林府救出的小狐狸在逃走后又被林府之人抓了回去,戚晏似乎也得知了这件事,派人来林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似乎就是因为小狐狸。
不知道是不是阿柴的错觉,他感觉戚晏似乎很是在意这只小狐狸。
直到某一日,戚晏亲自现身林府,而林府,也将那装在笼中的小狐狸交给了他。
阿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直觉十分不对劲。
他知道这小狐狸身世特殊,原本是修炼成了人的精怪,眼下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再变回人身,只能维持狐狸的形态。换种说法,也就是虽是狐狸之身,却拥有人的灵魂。
而这个女人,正是上辈子燕赤国君宓奚所爱的人。
据无名所说,原本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已注定,是这只小狐狸求来了一世机缘,这才让此方世界阴阳逆转,所有人得以再生、重活一世。
然而这个秘密,却只有转生后莫名保存了前世记忆的无名以及小狐狸两人知道,阿柴也是听了无名解释,才知道这些事情的。
但是前世的戚晏与这只小狐狸毫无交集,按理说本不该拥有任何记忆,却行为诡异,不惜万里奔赴异国、以身涉险,从林府将小狐狸给接走。
于是阿柴暗中跟在戚晏的车驾后面,他藏匿的功夫了得,再佐以药物,小心地远远跟着,便可以做到避影敛迹,连戚晏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但是当戚晏摘下兜帽,露出与宓奚极度相似的那一刻,阿柴险些没有藏住,差点让戚晏察觉。
为何戚晏的相貌会发生如此之变?!
一瞬间阿柴甚至怀疑过北襄国的君主之位被人所夺,亦或者此人是戚晏派人假扮的替身,但是细观此人的装束打扮,乃至手中信物,皆显示着他的确就是戚晏本人。
况且他身上还有君蛊的气息,这种东西根本做不得假。
阿柴一路跟着他们,直至戚晏带着小狐狸进了北襄军营,这才止住了脚步。
他怀揣着惊涛骇浪般的疑惑一路赶回燕赤,然而此时燕赤、胥黎两位大将战败的消息传入京城,京城防卫森严,满城守卫增加了整整三倍,又他耽搁了许多时间。
但他依旧无法将消息传到宫内无名手上,只得趁宓奚御驾亲征时寻机。就是在此时,他发现宓奚对无名其实并未像预想的那般百依百顺,相反,宓奚甚至对无名算得上是防备,在她身边安排了数十个高手,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为监视。
他根本接近不了无名,偏偏无名还病倒了,两人无法接触。
直至宓奚突然传召无名,阿柴和无名才同时反应过来,宓奚此人的心计与戒备心,远比他们所知的要深沉得多。
无名嘴唇颤抖:“你是说……戚晏已非原来之人?”
阿柴眼神思索:“恐怕如此。”他抬眼看着无名:“你可曾记得‘夺舍’?”
这本是秦叹月搜罗的那些怪异书籍中所提到的东西,因为过于稀奇罕见,两人都有记忆。
“夺舍”,乃是指一人将另一人的灵魂侵夺,占据其躯壳,致使其魂形不一,但却能融汇一体,被夺舍之人,原本魂魄很大概率便被扼杀,身体只被夺舍者所支配。
虽然书中未提到夺舍之法会不会致使原本之人外貌产生畸变,但是戚晏这般样子,实在与“夺舍”太过相似。
此时虽然奇异,但是见识过天地逆转、万物重生的奇迹之后,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绕是如此,无名一时之间也还是难以接受这般事实。
“这样说,戚晏早已身死?那现在那个……到底是谁?”
——
简毓不知道人能够倒霉成这样。
她莫名跟着戚晏的北襄军往燕赤腹地前进,似乎正往京城赶去,一半焦急一半忧心,两者之间夹杂着一丝侥幸。
忧心的是眼看燕赤被迫,她没有宓奚的消息,也无力阻止敌军侵入,一路看着战火侵略燕赤城池,为此痛心疾首。
侥幸的是所经之地逐渐熟悉,她有了逃跑的底气。
然而戚晏几乎将她捆在身边寸步不离,还没能她酝酿好有效的计划,戚晏就领军转头,竟然带着她和北襄军往回撤了!
简毓二丈摸不着头脑,在一阵凌乱中还未反应过来,北襄军已经丢下了晋、阮两国盟友,马不停蹄地奔往北襄。
眼看着离燕赤越来越远,简毓险些哭出声来。
原来如此
戚晏骑着马,把简毓裹在胸前的宽大披风中,简毓从缝隙中露个头,眼泪还没有流出来,就已经被扑面的风吹干。
北襄国虽然位处南方,但是寒冬时节却也不必燕赤暖和到哪里去,相比燕赤的平原辽阔,北襄多山多林,更显湿寒。
简毓感觉自己头上的毛都快结冰了,眼睛也睁不开,只能放弃观察地势,将头缩回了披风中。
说来也奇怪,戚晏这个人虽然看起来阴气沉沉的,总有一种时时压抑着的偏执之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但他却恨不得将小狐狸别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带到哪。
而他的怀抱,居然是有温度的。
宓奚曾对她说过,戚晏统治北襄的手法堪称狠绝野蛮,据宓奚安插在北襄在探子回报,北襄朝中的大小官员,体内无一例外地全被种上了蛊毒,而戚晏本人则将能够控制这些蛊毒的万蛊之主——君蛊养在自己体内,以此挟令百官听令于他。
这样的人,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简毓初听闻时,不受控地脑补出蛊毒那肥糯蠕动的样子,以及各种潮湿腥臭的气味,恶心得食欲消退,晚膳都只吃了一碗肉。
然而她接触戚晏这么久,好像从未在他身上闻到她所想象的那种味道。想到这里,她小心翼翼地耸动鼻尖,终究只捕捉到了一丝清苦的药气,还有极淡的血腥味,除此以外,便只有斗篷上朱栾花的熏香。
沁雅入脾,浸润心肺。
此人的品味竟然意外的好。
简毓的神思慢慢飞至天外,被一阵疾行的马蹄声拉了回来。
“启禀主子,晋军太过深入腹地,燕赤军反扑时逃跑不及,已被胥黎瓮中捉鳖,晋国即将面临覆灭。”
简毓一爪拨开披风,看向那个侍卫。
什么?!情况怎么又又又变了!
怎么就变成胥黎把晋军打败了,还灭人家国?!
她抬眼看向胥黎,想知道他的表情,却被一只大手按回了斗篷。
出乎意料地,戚晏只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嗯?!这么大的事情,只是嗯了一下?!
简毓瞪大了眼睛,不是,那可是你的盟友啊,说卖就卖吗?
宓奚能够绝地反击固然是好事,但是这戚晏的态度也太奇怪了吧?
还没等简毓吐槽完,便听那个侍卫继续道:“阮国长久远征兵马疲敝,晋国一灭,阮国前无庇护,粮草亦被我们尽数烧毁,已是穷弩之末。”
戚晏略一点头:“知道了。传令下去,让后方军队殿后,阻拦燕赤极其援军,其余人马随我撤退,在后日之前赶回北襄。”
说完,他一挥马鞭,催着座下良驹继续疾驰。
熟悉的颠簸之感又起,简毓心中没由来地一阵惶恐。
戚晏到底想做什么?
越是靠近北襄,戚晏似乎就越是迫切,将马催得越来越快,连简毓都能感受到他的焦躁。
他不仅抛弃了两国盟友,甚至连自己的部下也丢下了,简毓从拨开披风趴到戚晏肩头往后看去,他们的身后的人马已经所剩无几,周围只有数十骑精锐跟随奔袭。
突然,戚晏一手按着她的头,猛然勒紧缰绳。
那马高高扬起前蹄,然后重重落下,激起一地泥点。
简毓猝然回头,眼前是一座高耸的城门,他们已经来到了北襄边境的城池。
天上乌云密布,阴风阵阵,这阵势,显得那城池竟像是一座鬼城,令人心生恐惧。
简毓的爪子收紧,出卖着她内心的紧张不安。
“莫怕,有我在,无人敢伤你。”
戚晏察觉她的惊惧,近乎柔声细语的安抚道,甚至还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但是简毓却想起了那时在燕赤郊外的密林灌木中遇见的那条蛇。
它不知在暗中蛰伏了多久,猩红的眸子直直盯着眼前的猎物,小心翼翼地吞吐蛇信,冰凉滑腻的身躯辗转缠绕,趁猎物不备慢慢、慢慢紧逼,最后猛然出击,一口咬在猎物脆弱的脖颈上!
一步小心侧目与戚晏对视,简毓发现他的眼中似乎也泛出了红光……
身体发着抖,若是她此时是个人,那她的尖叫声便该冲破云霄了!
戚晏嘴角带着笑,眼神温柔,还在哄她:“莫怕,莫怕。”
像某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鬼。
那张肖似宓奚的脸让这诡异的感觉更上一层,使得简毓毛骨悚然,背后的毛都炸了起来。
这一刻,简毓甚至觉得他根本不该是个人,而是个别的什么东西。
城门轰然降落,露出城中长街,众人策马而入,待那几十骑人马都进入城中,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再次合上了,紧接着传来了机杼之声,是城门从内上了机关锁。
如此一来,这座城池便固若金汤,无人可破。
但戚晏似乎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断后的大军也被关在了外头。
简毓看着戚晏那越发亢奋的双眼,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戚晏是故意的。
从一开始,戚晏就根本没有想打赢这场仗。
明明是他先行挑衅燕赤,入侵云国彰显自己的野心后又主动联合晋、阮两国图谋燕赤,但是为何在宓奚连损两员大将,却不把握良机一举攻打燕赤,反而让晋、阮两军抢了先。
现在看来,胥黎与秦拓的战败可能都是宓奚有意安排的诱敌之计,就算当时戚晏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让晋军当探路石,但这之后的事情根本解释不通。
为何得知晋军被包围的消息,戚晏非但不引兵前去救援,反而还越退越远。须知天下领土不过就那么些,若是燕赤强一分,北襄便弱一分,戚晏就算无意拉晋国一把,却也不该就这样让胥黎如此顺利的攻下晋国。
除非,他一开始就根本不打算与燕赤相争,非但如此,还故意将晋、阮两军引到宓奚眼前,让他不得不打,不得不胜。
而戚晏如今摆脱大军回了城中反手将城门封锁,便是将北襄的军队也留给了燕赤,任凭宓奚处置,等宓奚将其全部收服,那也只是时间问题。
简毓脑中急转,千丝万缕的脉络被一一挑明。
相似的容貌、奇怪的对话,与宓奚不相上下的心机算计,以及——
对她的莫名执念。
忽如一线清明贯穿前后,在刹那间醍醐灌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