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毓不知道自己该以怎么样的立场对待这件事。她与宓奚之间本没有任何关系,从前那些接触过的温度似乎都变成了她的错觉。她不愿自作多情,所以只能强行忽略掉心中那些莫名的不适与难过,只记挂着要去阻止刺杀一事。
因为只有他活着,这天下才能够获得长久的安定与和平。
简毓用这般理由麻痹着自己,不敢承认对他的思念或许掺杂着自己的私情。
但是宓奚呢,他怎么想?
只不过是丢了一只聪明些的爱宠罢了,他贵为七国之主,若是想要再养一些狐狸,便会更多有比她漂亮聪明上千倍万倍的狐狸去争取他的青睐。
没有前世记忆的宓奚,永远不会知道简毓的身份,对他而言,她与其他的狐狸没有任何区别。
微不足道,转瞬即忘。
所以她现今身在何处,是死是活,他或许根本不会在乎。
“这一世的他,或许也是个薄情郎。”戚晏循循善诱,将简毓按紧自己怀中,裹紧了披风。
“小狐狸,天下现今尽归入他手中,刺客亦被我铲除,从此再无人能够威胁于他,他的执念已然结束,而你也不必再有牵挂,不若好好待在我身边,比起他,我定然不会亏待你。”
他一夹马肚,一声嘶哑啾鸣划破暮色宁静,马蹄声清脆,一行人继续往北襄皇宫赶去。
北襄皇城距离边境并不遥远,骑马一两日便能够到。
戚晏一行人只花了差不多一日半的时间便赶到了。
皇城占地十分广阔,其中皇宫便占了大半面积,剩下的府邸宅地则属于皇族之外的达官显贵,阶级分层十分严重。普通百姓若没有天大的机缘,是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进入皇城的。
国君回宫,却并没有像简毓想象的那种盛大仪式,唯有数十名官员站在街道两侧行礼迎接。
他们的姿态虽恭恭敬敬,但是简毓还是莫名感到几分胆寒。
这些人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恭顺。
边境之事还未传到皇城,是以他们尚且不知道北襄军已经尽数被关在城外,只待宓奚收服。
戚晏手中虽然只有数十名兵马,但他保持着凌人的气势,让那些大臣们不敢轻举妄动。
但这只是时间问题,再过一两日消息传到城中,他们一旦知道戚晏手中没有半分兵马,立刻就会群起而攻之。
彼时他只会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
简毓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敢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入皇宫之中,生怕别人不知道如何包围他似的。
回到都梁殿
不论如何,简毓终于随着戚晏到达了他此行的目的地。
一进皇宫,不知是不是简毓的错觉,她觉得戚晏似乎自在许多,一直以来一萦绕在他身上的那种焦躁感有所消减。
做个很不恰当的例子,就好像溺在水中的人一直竭力往岸边靠近,此时终于够到岸上抛来的绳子,所以大松了一口气。
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北襄皇宫与燕赤很是不同,虽然占地广阔,殿宇铺陈,却好似没有任何光能够透进来一般,四处皆像是被一层淡漠的黑雾笼罩着一般。虽然雕栏玉砌、殿堂高耸,但是那孔雀蓝色的琉璃瓦却使得整个皇宫十分压抑,天色惨淡时,更是暗影憧憧、幽深空寂。
随着御驾深入其中,简毓并不曾看见有任何人出来迎接他们的君王。
所过之处,唯有宫人默默跪地叩拜,寂静无声,姿势标准得如同麻木的傀儡一般。
此情此景,简直就像是身临其境地体验超真实版的恐怖密室一般。
若不是身后戚晏偶尔伸手摸摸她的头,手心还有些许温度,简毓几乎以为自己来到的是座鬼城,这偌大皇宫唯有自己一个活物。
一派寂静中,唯剩“咯哒”的马蹄轻响,那声音撞上宫墙,回声缥缈。
气氛太过奇怪诡异,简毓将尾巴摆到身前,生怕看见什么鬼啊妖怪啊之类的东西,好随时将尾巴举起来遮住眼睛。
好在并没有那些东西出现,直到戚晏将她带到一处宫殿,简毓终于彻底被震惊到了。
都梁殿!
明晃晃的三个大字提在雕花宫门上,那字迹与宓奚的一模一样。
“喜欢吗,特意为你建造的。”
简毓转头看着戚晏,他却没有看她,而是盯着那宫匾看,眼神幽深。
简毓便知道他不是在问自己。
这句话,是从前他对湫说过的。那时湫千辛万苦找到他,为了弥补心中亏欠,他命人为湫建造了这座都梁殿,让她居住。
如今身在北襄,他又花费心思弄了一座“都梁殿”,一切陈设皆与燕赤那座别无二致。
那时的小狐狸自然很是欣喜的,扑到宓奚的怀中撒了许久的娇。
但是简毓心中却滋味杂陈,这“都梁殿”虽然与都梁殿如出一辙,却又处处不一样。
见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欢喜的样子,戚晏拍拍手,“吱呀”一声,都梁殿的殿门便缓缓打开,两个侍女执着宫灯走出来,行礼道:“奴婢参见主子。”
二人的身形近乎与云蔚云笠相同,脸上却一派死板,并没有云笠云蔚的灵动。
“虽然比不上云笠她们细致贴心,但是胜在听话,从此便由她们二人照顾你吧。”
不得不说,戚晏一定费了许多功夫才能做到如此地步,光是这两个侍女就不简单。
他似乎为了她费尽心思。
简毓却毫不动容,不仅不动容,甚至还想逃。
什么叫从此由她们二人照顾她?他的意思是自己以后只能留在此处了,那不就是变相的拘禁吗?
简直变态。
戚晏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翻身下了马,将简毓抱在怀中:“走吧,进去看看。”
他抬步跨入宫门,两个侍女将宫灯挂上,亦跟在二人身后。
那一瞬间,真像是许多年的以前。
他与她之间还没有发生那许多的事情,一人一狐还没有生出间隙,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日暮之时,他终于处理完了政务,得闲来都梁殿陪她吃饭、玩耍。
简毓环顾院子,发现戚晏甚至把院中的那颗树也复原了,连每根枝桠都修建一模一样,丝毫不差,现下正值寒冬,枯树无叶,黑瘦的枝干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扭曲。
树下的小桌上,摆着几个木雕。
全都是小狐狸的样子,奔跑欢跃的,打哈欠的、滚地撒娇的……
全都活灵活现,如同活物。
“闲来无事,雕着玩的。”
戚晏随口解释道。
但观其手艺,很明显是经过精巧构思构思、长久打磨过的,“闲来无事”属实不可信。
若不是日日沉思、时时描摹,定然是做不成这样的。
走入殿中,此中陈设倒与简毓记忆中的有些许不同,那帏帐的花纹与桌上摆的饰品都是按照湫还在时布置的,与后来简毓住的时候不太一样。
脖子上一松,戚晏终于将简毓一直戴着的铁链给取了。
他将她放在地上,轻声道:“小笨狐狸,你终于肯回家了。”
还没等简毓撒腿逃跑,戚晏就一把将她按住,蹲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不安分的小东西,我劝你最好还是死了逃跑的心,乖乖留在此处,我虽然不会伤你,但有的是手段让你听话。”
被掐着脖子的简毓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戚晏这才撒了手。
他站起身,对身后两人道:“将她给我看好了,不许出都梁殿一步。”
侍女齐声道:“是,主人。”
锁链被戚晏挽在手中,发出清脆响声,他最后看一眼简毓,露了些许笑意,随后走了出去。
等等,就这么把她关在这里?他到底要做什么?!
简毓正想追上去,却见眼前人影一闪,两人已经拦住了她:“主子留步。”
身手竟是极好的。
简毓只得折返,蹦到椅子上。
如果她再没素质一点,现在已经在破口大骂了。
但是打又打不过,骂她们又听不懂,简毓心中一股子气,她环顾四周,想找点什么东西摔一摔发泄一下。
然后她悲催地发现,无论是金镶玉如意、紫檀木的单扇屏风,还是银鎏金花丝凤凰烛台,每一件看起来都能买下十几个她。
巡视一周,她跑到院中,将那几个狐狸木雕一股脑推到地上。
——怒气丝毫没有缓解。
最后简毓气鼓鼓地跑回殿中,跳到榻上,窝在角落中生闷气。
侍女将木雕仔细收好,依旧摆回原处。
都梁殿方才因为小狐狸而激起的些许生气,很快被黑夜冷风扑散了。
戚晏听完侍卫禀告简毓方才都做了些什么,却也没恼:“她想做什么都随着她,那木雕本来也是留给她玩的。”
“三日后就是月圆之夜,尽快准备。”
“是!”
交易
秦叹月被两个侍卫挟着两腋,一路拖行至大殿中,然后被毫无留情地丢在冰冷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被玉珏抓回宫中,已经遭受过一轮刑罚,但是无论身体如何被折磨,都赶不上脑中蛊虫带来的万分之一疼痛。
她的视线已经有些许模糊了,只能勉强分辨面前事物,依稀看见有个人影向她走来。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朕便让你死得利落些。”
宓奚冰冷的语气响起,使人如坠冰窟。
他花两日时间处理了京兆尹赵宣的事情。当日他派人暗查此人家底,果然发现有数件贪赃枉法的证据,除此以外,他还为了让自己的侄儿混入官场,在几年前的科举场上买通考官,将原本中了第却没什么身世背景的一个考生的名字换成了自己侄儿,从此断送了那人的前途。
而那位考生,正是幻境中在街头卖包子的摊主。
宓奚立刻下令将赵宣收押诏狱,彻查案情,并亲自召见了那个摊主,发现此人正如梦境中那般,满腹经学却怀才不遇,因科举被阻,一度萎靡不振。
一番考察下来,宓奚发现此人竟是个可用之才,于是赏赐了他,有心给他个一官半职试炼一二。
摊主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得到皇上青睐,想破脑袋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何处来的机缘,只当自己是走了大运,得老天眷顾。
而宓奚也通过这件事,证实了那个梦境的真实性。
他或许真的是死过一次的人,通过某种奇怪的方法获得了重生。
——那个绒球也应当是真实存在过的。
于此同时,当初逃跑的秦叹月却不知为何又自投罗网,主动现身,被玉珏所捕。
当初她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手段篡改了宓奚的记忆,妄图以此控制于他,宓奚以银针入脑破解之,恢复了清明,她对他而言便没有了任何价值,难逃一死。
宓奚下令将她丢到牢中,然而秦叹月却说什么都要见他一面,声称自己知道关于“湫”的秘密。
于是她再次被带到宓奚面前。
还魂丹的效用早已消失,蛊虫在脑中复苏蚕食着她的神经,秦叹月衣着单薄地趴在地上,大冬日里竟满额是汗。
然而周遭侍卫屏气凝神,紧盯着她,谨防她故技重施使用障眼法,对皇上不利。
宓奚在离她一步的距离之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她。
秦叹月费力撑起上半身,颤抖道:“你不能……杀我……否则别想知道任何秘密……”
宓奚猛然皱眉:“你在威胁朕?”
秦叹月忍过一阵眩晕,道:“不,这不是威胁……而是请求,我可以将所有一切都告诉你,条件是……你不仅不能杀我,还须得救我……”
宓奚拂袖冷笑,转身就走:“拖下去。”
秦叹月用尽力气,在他身后喊道:“世间因果早已注定,重生乃是倒行逆施、违天悖理之事,并非寻常人轻易能够做到,她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如今她的处境如何,这些你难道都不想知道吗?”
宓奚脚步一顿,忽然被这句话刺中了某道神经,一阵痛感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你虽然能够解除蜃珠的控制,却没有办法弥补缺失的记忆。如今只有我知道所有的秘密,只要你能够答应我的要求,我就将所有一切告诉你,否则,你将永远都无法找到她,更无从知晓一切的真相。”
秦叹月喘着气,知道他一定不会拒绝。只要得到宓奚的承诺,那她就能活下去了。
她本以为戚晏未死,宓奚又脱离了掌控,心知报仇无望,只想逃出宫,在死之前见秦拓最后一面。
但是阿柴告诉她的那些消息,让她推断出一些别的事情,并借此想到了续命的办法。
原本的戚晏被人夺舍,早就已经死了,现在占据着他身体的,不是别人,正是宓奚自己。
怪不得明明用上了蜃珠,宓奚却还能保留着自己的意识,没有完全受她的控制,正是因为宓奚的魂魄并不完整,有一部分在重生的时候逸散了。
这一部分并不想要与自己的主体融合,相反,他产生了自己的意识,然后夺舍了戚晏,扼杀原本的灵魂并掌控了他的身体。
夺舍一法阴邪至极,而且极难掌握,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精神错乱,而且就算真的夺舍成功,身体也很容易产生排斥,渐渐溃败腐烂。
然而这些事并未发生在戚晏身上。究其原因,一是因为宓奚的灵魂只有一小半融入其中,导致戚晏一直并未发觉,所以被宓奚慢慢扼杀,最终占据身体。另一个原因,则要归功于他体内的“君蛊”。
“君蛊”使得戚晏的肉身长存,直至彻底接纳宓奚的灵魂。
若是秦叹月能够得到“君蛊”,那么她就能直接解除蛊虫之毒,得以续命。所以她才会选择冒险回到宫中,想要借助宓奚之手拿到君蛊。
事实证明,她最终赌对了。
宓奚语气森寒:“你最好不是因为不想死而不择手段、胡言乱语,否则我将会让你死得比现在难看千倍。”
这是应允了的意思。
秦叹月长抒出一口气,面色惨白:“我当然相信你有这样手段。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事物——一颗近乎四分五裂的珍珠。
“此物叫做蜃珠,有制造幻境、屏蔽记忆的作用,产自南海的万丈深渊,质白如雪,世间罕有。”
“质白如雪?”
然而她手中的这颗珠子根本与“白”毫不沾边,它正呈现出沉郁的深紫色,就连那裂至珠心的截面亦是被同样的色彩。
“因为它已经被使用过了。”秦叹月解释道:“承载的记忆越多,它的颜色便会越深,它所吸收的,正是你的记忆。”
宓奚眼神一凛,伸手去取,秦叹月手腕一闪:“皇上,这地上实在冰冷,可否换个地方说话?”
一刻钟之后,秦叹月坐在圈椅中,拥着一件狐皮大氅,将手伸在燃着银丝炭的炭盆上,终于感觉暖和了一些。
宓奚遣退身边所有人,冷冷道:“朕耐心有限。”
秦叹月重新将蜃珠拿出来,递给宓奚:“将它捏碎。”
两忘
宓奚伸手接过,蜃珠本就碎痕遍布,还未使劲,便在他手中化成碎片,然后自行消解成齑粉,化成空中的一团粉雾,消弭无踪。
于此同时,宓奚感觉脑中凭空出现了许多记忆。
他闭上双眼,那记忆便如灯影般在他眼前的黑幕中快速闪过,走马观花般,既看不真切,也辨不清楚。
宓奚像是陷入了白日梦魇一般,不受控制地被其所困。
在他眼中,天地水墨似的四处泅散,形成层层交织的色幕。
绚丽至极的色彩先是失控地肆意流淌,最终被四周浓雾逼了回来,最后两者相互融合,最终融成了一滴水珠。
宓奚似是又回到了那片空茫一片的天地之中,那水珠落在他脚边,猛地扩开成了一片深潭,他就站在岸边,低头凝视,才发现潭水晃荡,其中时刻变换着景象。
那些应当就是他遗失的记忆,此刻在潭水中轮番显现。宓奚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想要仔细观看,但那画面十分模糊,虽然能看出是两个纠缠不清的人影,但容貌却始终一片空白,怎么也看不清楚。
好像有一层薄纱横隔在他与潭水之间,虽然知道那就是自己的记忆,他却无法与之融合,只能不远不近地观摩着,连触碰都做不到。
宓奚的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许久,秦叹月取了火著拨动炭火,火星微爆,那细微的声响打破两人之间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