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奚鸦羽般的眼睫轻颤,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乍然从幻境抽离,尚且还有些晕眩之感。
秦叹月待他眼中恢复清明,问道:“如何?你可曾想起些什么?”
宓奚面无表情,道:“并未。”
“那就对了。”秦叹月料到会如此,在宓奚眼神剜过来之前解释道:“因为你的魂魄不全,所以这部分记忆才无法融进你的体内,但是那些事,的的确确是曾经发生过的。”
宓奚额间沟壑更深,险些能够夹死一只苍蝇。
那幻境深潭中呈现的画面多数是两道身影,虽然看不清面貌,但是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是暧昧不明的,时常有亲昵之举。
因为幼年母后之事带给他的阴影极深,自那以后他对此事深痛恶觉,避之如蛇蝎,是以他从来都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女人。
后宫的那些妃嫔都被他用秘方欺瞒过去,至今还未有人发现这个秘密,朝臣们虽然偶有上书劝他注重子嗣一事,但他尚且年轻,是以并未引起重视。
他此生并未想过自己要和某个女人做这种事,也不想考虑子嗣的问题。
宓奚的第一想法便是想宰了这个胡言乱语的女人,否认那梦境中的人影是自己。
正欲抽刀,他的动作却忽然一顿。
……其实这样的记忆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不久之前,他好像真的做过这样的梦。
宓奚这辈子极少做梦,就算做了梦,宓奚也能很快知晓自己的处境,迅速从梦中抽身。
但是那一次做的梦,却真实到可怕,他知道自己的意识清醒,可是迟迟无法摆脱那种场景,直至它自行结束。
在那个梦中,他置身于一座书阁被一个女人所困,他不仅和她亲昵接触,还真的与她做了出格的举动。
虽然看似是梦中之人强迫于他,但是宓奚清楚的知道,他其实是甘愿被其所困。
醒来之后,宓奚却忘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垂眸思索,那时他应当是批了一整夜的折子,从梦中脱身后,为了使自己清醒,他便走到门外去吹了一会儿冷风……
不对,若他想要清醒,那便只会唤玉珏打盆冷水来拭脸,根本不会特意跑到殿门外去。
宓奚审查着从前自己的行为,发现了一些漏洞。
他当时为什么要特意跑到门外去吹冷风,而不是唤玉珏?
他是想避开什么?或者寻找什么?
“唰”地一声,宓奚抽出腰间匕首,抵在秦叹月下巴上:“话不言尽,你真是在找死。”
变故突生,秦叹月也未曾料到,匕首锋利,在她脖颈间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沾染刀身,顺着刀刃缓缓流淌。
“我……”秦叹月还想说什么,却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宓奚汹涌的杀意,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明白了点什么,快速道:“你是说小湫儿?”
匕首堪堪止住,血珠如断了链,滴落在第,宓奚冷声道:“小湫儿又是谁?”
秦叹月忍着剧痛:“并非我有意欺瞒,而是我以为此事与你而言并不重要,所以才会忽略。”
当时她为了更好地用控制宓奚,所以用蜃珠直接清除了他对小湫儿的记忆,并将宓奚对其相关的情感转移到自己身上。
由于秦叹月亦是重生之人,还幸运地保留了前世记忆,所以她知道是湫让这个世界能够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是湫付出了极大代价换来的,秦叹月虽然不知道其中详细,却也能隐隐推测出一些事情。
重生后的宓奚身边亦养了一只小狐狸,她本以为那是湫,但是后来到宫中才发现,小狐狸虽然与湫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却与湫一点都不相同。
虽然也叫小湫儿,但它身上却没有湫对宓奚的那种痴心至极的情感。
为了进一步验证这件事情,秦叹月利用小湫儿练字时机,设计了犬瘟一事,并与明鹜合作,由他将那株断尾草献上。
为了救治小湫儿,宓奚自然是将断尾草给它喂下了。
秦叹月在都梁殿外守了两夜,监视着小湫儿的状态。
——服用断尾草以后,它并未变成人形。
由此得出,所以它并不是湫。
在这个重生的世界里,湫已经不复存在,而这个世界为了修补原本的空缺,这才让小湫儿出现在宓奚身边。
她或许是某个困在小狐狸身体的女子的灵魂,虽然同样的聪慧可爱,但是对于宓奚来说,她远远不如湫那样重要。
为了借宓奚之手复仇,秦叹月借用了蜃珠的力量彻底消除了宓奚脑中有关小湫儿的记忆,只保留了属于湫的那一部分,这样一来,宓奚的记忆便不会两者产生偏差,从此只剩下对湫的情感,更利于她所掌控。
阵法
她原本以为,就算捏碎了蜃珠,宓奚也只会模糊地想起上一世的记忆,并不会记得有关小湫儿的事情,却没成想他居然会从蛛丝马迹中找到那一丝不寻常。
他对小湫儿的情感,比秦叹月预想的似乎要深一些。
但是现在对秦叹月而言,无论是小湫儿还是湫都没什么差别,只要确保宓奚对其有兴趣就行了。
她用手抓住匕首,在宓奚的注视下将匕首从自己脖颈间缓缓推开,下一刻,她剧烈地呛咳起来,仿佛要将心血呕出来一般。
好容易止住了咳嗽,秦叹月将自己深深埋进大氅中,裹得严严实实。
她感觉冷极了,脖子处的伤口还冒着血,染湿了大氅。
“你本是无心无情之人,我还以为这世上不会有谁入你的眼,没想到你竟对那小狐狸也产生了情感。”她深吸一口气,缓着痛劲,用极慢的语速道:“这颗蜃珠,原本是属于湫的,前世,她将所有与你相处的记忆储存在其中,天地重开后她便消失了,这珠子在机缘巧合之下到了我手中。不过,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存储记忆?为什么?”
秦叹月无奈道:“因为你从前并不愿意承认你与她之间的关系,你厌弃她——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所以她就将所有记忆存在这颗蜃珠中,若有朝一日你彻底想要抛弃她,或者她真的想开了,那么她就会携带着这颗蜃珠以及所有记忆离开你,彻底消失在你身边。从此她的一切也再不与你相关,这是她为你俩准备的结局。只不过变故突生,她最终还是没能放下你,才有了后来天地重开,万物逆回的事情。”
宓奚狐疑地看着她:“你又是如何得知?”
“因为我有解读蜃珠内容的能力,所以此中的记忆,我也是能够窥探的。”并因此产生了利用宓奚向戚晏复仇的想法。
作为旁观者,秦叹月也很是唏嘘这两人之间的事情,了解二人的情感纠葛后,她不由得对湫那只小狐狸产生了同情心。
又傻又痴情的小狐狸,一直都没有等到那个清风明月般的少年回头。纵然如此,她还是义无反顾、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想着或许哪一天他能够转身,第一眼看见的是她。
可是宓奚心中有皇权、有臣民,有江山,却连一个能够容纳她的小小角落都没有。
比话本中的薄情郎还要无情几分。
宓奚听她讲完,眉头一直蹙着,一刻未松。
心底升腾出一种荒诞的感觉,又莫名有些苦涩辛酸,难以言喻。
那应当是对湫的”亏欠”之感。
宓奚及时止住奇怪的想法,问道:“小湫儿是谁?”
秦叹月摇摇头:“我不知道它是谁,它仿佛是凭空出现,为了弥补“湫”这个空缺而来的。”
“她对你,并没有如同湫对你的那般情感。”秦叹月思索道:“却没想到动情的是你。”
宓奚:“朕此生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物动过情。”
秦叹月:“但事实就是你对其产生了执念,导致记忆发生错乱与偏差,除了魂魄不全,恐怕这也是你无法正常恢复记忆的原因之一。”
宓奚沉默不语。
秦叹月道:“有一件事至关重要,那就是我一直以为湫在天地重开之后神魂俱灭,但事实应该并非如此。蜃珠虽然会对使用者产生反噬,但是我却能感觉到它反噬的力量非同寻常,远远超过了它本该拥有的力量。”
“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蜃珠的主人操控了它。”
宓奚几乎是立刻就从这几句话中提取到了重要信息:“湫还活着?”
秦叹月神色凝重:“没错。蜃珠反噬的力量越来越猛烈,也就证明湫的意识越发强盛。”
“它应当还活着。”
宓奚猛地站起身来,问道:“它在哪里?”
秦叹月:“北襄。”
这两个字让宓奚心头猛地一跳,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秦叹月缓缓道:“你可知道何谓‘夺舍’?”
饶是宓奚遍览群书,却从未在任何一本书籍上看见过有关“夺舍”的记载。
秦叹月便接着道:“你所缺失的那部分魂魄已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他形成了完整人格,用夺舍的邪法成功占据了戚晏的身体。林家谋反之前,他曾亲自来过燕赤一趟,带走了小湫儿。”
算算时间,就是从那时起,蜃珠的反噬的力量就开始不断增强了。
这说明湫的意识也在增强。
如果说湫要想重返世间,夺舍无疑便是最好的方式,戚晏将小湫儿接走是为了什么,并不难以推测。
宓奚薄唇紧抿,面上难得闪过一抹慌张神色。他收回匕首,转身就往外走去。
“等等!”秦叹月大声叫住他:“带上我一起去,我能帮到你!”
当然,也是因为她的身体没办法支撑到宓奚在北襄与燕赤之间来回,她必须跟随宓奚前往北襄,尽快取了君蛊,才有活命的机会。
就在宓奚与秦叹月对话的时候,北襄皇宫之中,一个硕大的阵法已经完成了一半。
戚晏在宫中选取了一块空旷之地,命人用焰丝石分别按照特殊方式摆放在八个乾坤位上,再以朱砂画上数道线条,最后在阵法正中心放置了一个半人高、由纯金和各类异色珠宝打造的棺盒。
从天上俯瞰,这个阵法复杂且奇诡,隐隐透着阴煞之意,竟将皇宫上方的阴云都招到了阵法之上,那赤红之阵陷在乌云投下的黑影中,更显恐怖。
由于乌云都被招走,阵法之外的天空竟然罕见地露出原本夜色,一轮模糊而近乎完整的圆月悬挂其中。
明晚就是月圆之夜。
阵法还差最后一道加持,八名身穿阴阳法袍的道人手持红绳从阵法一统后退,将八股红绳牵往八个方位。
红绳一抖,其上缠绕的细小铃铛便发出阵阵窸窸窣窣的嗡鸣,敲打着人的耳膜。
雪终于从那浓稠的乌云中零碎而落,点点莹白在空中飘摇。
憧憬
竟然是形成了局部落雪的异常天象。
戚晏踱步到阵法中心,神色温柔地抚摸着那口金色小棺,嘴角不住向上扬起。
细雪落在他发顶肩头,很快与银白的长发混在一起,愈发衬得他玉肌寒骨,容色销魂,渐显凉薄癫狂之态。
“再有一日……你就能回到我身边,我真是……真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无人听见这一句如同在情人耳边轻哄般的呢喃,它悠悠坠到地面薄雪中,没有激起任何动静,但是戚晏眯起眼睛,似乎透过点点雪花,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单薄身形。
他伸手触到那处虚空,爱怜地抚摸着。
“我知道,你也与我一样,等这一天的到来等得太久了。”
戚晏垂下眼睫,眼中光彩煜煜:“只要你能回到我身边,我此生再无奢求,只与你一生相守,从前那些阻碍我们的,都将不复存在。从此以后,天地四方,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好不好?”
戚晏就这样在阵法中站了一整晚,喃喃自语地说了好多话。直至天即白时,他才终于退出来。
雪花堆叠到一定的厚度后便不再继续下了。他身上的白絮在走动时簌簌飘落,出了阵法却消失无踪。
而他此刻就像是某个从阵法中脱身的鬼魅,美极艳极,却毫无人气。
“主人,盛都之人已经得知前方战事大败的消息,有人组织人马在皇城之外寻事生乱,多方骚动不安,请问是否要派人前去镇压。”
“不必,你们只需守住城门,不要让任何人闯入便可。”
“是。”
戚晏负手于身后,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殿宇的高檐。
寰宇之下,这广阔的皇城便如一盘棋局,殿堂宫墙纵横,织成棋盘上的经纬。
从前,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后来兜兜转转,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不过是这天地之间的一颗棋子罢了。
生如蝼蚁,竟然也想做执棋之人,实在是可笑至极。人无论如何争斗,只要心中尚有欲念,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走出这盘棋局,一刻身在其中,便一刻为此争斗不休,不能停歇。
死过一次,他终于倦了。
然后那被他刻意忽略掩藏的情意终于呼啸而来,如同一场大雪将他覆盖,雪幕中回顾之事,那个一直等待着他的身影早已不在。
他悔了,悔得痛心断肠,却无法再找到她。
后来,他竟然从那一串来自小狐狸身上的焰丝石项链上感知到了属于湫的气息,惊异地发现,她并未完全消失。
所以他开始布局谋划,一步步走到今日,终于就要如愿以偿。
对他而言,什么北襄,什么权力,他已全然不在乎了。
戚晏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往“都梁殿”走去。
简毓被关在都梁殿中,整整两日,她想了无数办法意图逃走,却都被那两个侍女发现,没让她踏出宫门半步。
气得简毓连饭都吃不下,两日滴水未进。
“主子,请用膳吧。”
侍女又端来早膳,劝说她用些。简毓将自己蒙在被子中,不愿理睬。
于是侍女只得端着早膳跪在榻前,姿态恭敬地等着她。
如同两个木偶般,让简毓拿她们无可奈何。
简毓在被子下缩成一团,开始想念云蔚云笠了。
她从未将二人当成奴婢,而是将她们视作朋友,毕竟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们算得上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她想要的是充满人情味的都梁殿,而不是这样冰冷的仿造品。
“主人。”
两人行礼的声音响起,让简毓心中一跳。
戚晏来了。
衣料摩挲,简毓感觉榻上一沉,应该是那人在榻上坐下了。
“怎么不吃饭?我两日不来,便这样饿着?”
“奴婢该死。”
“做事不利,连用膳这样的小事都伺候不好,是该死。”戚晏的声音冷漠,道:“滚远点,自行了断吧。”
被子猛然掀开,简毓冲着戚晏叫了一声。
你这个草芥人命的混蛋!
戚晏虽然听不懂她说什么,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但他一点都没有生气,甚至还露了个笑。
“怎么,舍得出来了?”
“嗷!”
不要杀她们!
简毓对着两个侍女叫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戚晏。
戚晏有些明白了:“你是说不要处罚她们?”
简毓沉默。
“好说,只要你好好吃饭,什么都听你的。”
侍女将托盘举到戚晏手边,他拎起一盅茯苓排骨汤,修长的手指捏住汤匙微微搅动,擓起一勺汤递了过来,冲着简毓挑了挑眉。
前世他可从未这般对待过湫。
他真是变了。
简毓又看了侍女一眼,终于还是上前含住了汤匙。
排骨汤很香,明显是燕赤那边的口味,应当是戚晏特意让人做的,但她却喝得索然无味。
“这就对了,你的身体可是宝贵得很啊,要好好爱惜。”
戚晏又递来一勺,简毓不情不愿地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