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喂完了小半盅排骨汤,简毓实在喝不下,扭头躲开了。
  戚晏没有强迫,拿过汤盅,一口将剩下的汤饮尽。
  漱了口,他挥退两名侍女,冲简毓招了招手。
  “过来。”
  简毓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
  但是看见戚晏眼中一闪而过的威胁,她只得缓步上前,走到他身边。
  “今日由我陪你好不好?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可以告诉我。”
  简毓抬爪就要写字。
  戚晏及时道:“当然,不许说什么放了你之类的胡话。”
  那没事了。
  简毓收回了爪子。
  戚晏“哈哈”笑了两声,摸摸她的头:“小狐狸,你从哪里来?”
  简毓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应该不属于这个世界,你是从何处来的?”
  简毓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穿越这种事情恐怕是他们不能理解的。
  好在戚晏也好像只是随便聊聊,见她这样,重起了话头:“你可知道,其实你与她在性情上十分相似。”
  那又如何?她是她,湫是湫,两者终归还是不同,她可不会傻到为这样一个男人虐身虐心。前世若是换做是她,早就收拾银子细软找个合适的时机逃离皇宫了,才不要与宓奚纠缠这么久呢。
  天地之大,何处去不得?比宓奚俊上千倍万倍的人也不是没有……好吧可能确实没有,但也不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更何况,她有银子在身,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天知道不用996的日子有多么幸福!
  唯一遗憾的可能就是再也吃不到皇宫中的美食了。但为了身心的健康,这种美食不吃也罢。
  简毓斜眼白了他一下,惹来两声轻笑。
  他修长的手指相扣,弹了她一个脑瓜崩:“若当初我能好好待她,或许她也不会变得那般小心翼翼,便如同你一样,至情至性,这样任性妄为。”
  他的语气近乎雀跃:“不过没关系,此后我有的是时间让她成为这世间最无忧无虑的小狐狸。”
将近
  简毓从他语气中感受到一丝怪异。
  他这话的意思,就好像期盼着湫回到他身边似的。
  虽然简毓不太明白当年湫的死亡细节具体到底如何,但是她不可能复生这件事早已毋庸置疑。
  戚晏疯了?因为过度内疚而换上了臆想症?
  看他这幅样子,简毓的确很有理由这么认为。
  他不会从此就要将自己关在这座仿造的都梁殿中,上演一场替身大戏吧?
  简毓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没记错的话,战争应该还没有结束吧,戚晏是抛弃了所有兵马先行回到宫中的,大军全部被留在了后面,就算有晋、阮两国的人能够拖延一些时日,宓奚打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说不定胥黎现在已经前来攻打北襄的半路上了。
  戚晏在战场上所做的那些事太过极端疯狂,也就是因为他在北襄一手遮天,以君蛊之毒权倾朝野,百官惧于毒发之症,所以才迟迟没敢造反逼宫,否则换做别的国家,皇宫都被踏平好几轮了。
  连简毓都知道形势危急,戚晏却一反常态,悠哉悠哉、安闲自得。
  现在竟然还有闲心躺在榻上跟她扯些有的没的。
  简毓看向窗外,不知为何今日外头的天色显得比前两日明朗许多,灰蒙阴霾一扫而空,甚至还能够听见一两声鸟类的清啼,呖呖啁啾。
  戚晏见她望着窗户,目光也随之流转至外头。
  须臾后他说:“想出去看看么?”
  简毓点了点头,率先轻巧地蹦到地上,回头看着他。
  戚晏慵懒地起身,伸手扶了扶有些松散的头冠,缓缓而行。
  他打开门扉,院中的景色一览无余。
  枯长的枝桠并未一夜逢春,末梢的细枝犹自震颤,在冷风中瑟瑟。
  这棵树是戚晏寻了许久才找到的,堪堪与都梁殿那棵相似,但是它原本开得极为繁盛,被栽种到此处以后便一直半死不活,只开过一次稀疏的花骨朵,就此沉寂,再未绽放。
  橘生淮南,戚晏估摸着是它不适应这边的气候,又或许是北襄的土地贫瘠含毒,这才让它枯死了。
  树下的石桌上,那几只惟妙惟俏的小狐狸依旧还在原处,喜吟吟地做着动作。
  简毓几步蹦到石桌上,发现了天上的异常。
  原本笼罩在整个北襄皇宫之上的乌云竟然在一夜之间全部消散了,漏出了些许微薄的天光,虽然仍然比不上春阳盛景,但也比之前好上不少。
  但是简毓却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此时渐渐到了晌午,正是太阳当空的时候,然而与那轮如同被铅色涂抹过的赤轮相对的另一方天际,悬挂着一轮如同幻影般的圆月。
  天象有异,且异得邪门。
  戚晏伸手遮在她眼前。
  简毓不明所以,眼睛从他手掌上方露出,继续看向那抹月亮。
  戚晏又移了移手掌,简毓低头躲过遮挡。
  如此两三次,简毓狠狠瞪向戚晏。
  干什么!为什么要挡住她?
  戚晏疑惑道:“你能看见?”
  简毓翻个白眼:废话,我又不瞎!
  戚晏状若自语,道:“奇怪,若非身怀异能,便无法看穿表象,你为何能看见天地之变?”
  接着又道:“罢了,就算你身上有异能,左不过在融合之时多花些功夫便是,应当不妨事。”
  说完戚晏伸手将简毓抱起,走回殿中。
  他似乎没有休息好,脸上露出些许倦色,还未等简毓从他怀中挣脱,戚晏便随手扯了发冠,一歪倒在了榻上,顺势将她压在怀中。
  流银般的长发散落半身,遮住了简毓的视线。
  戚晏闭上眼睛,环抱简毓的手臂紧了紧,几不可闻地轻声道:“我很累了,也很想你,再眷顾我一次,回到我身边吧……”
  ——祷告似的。
  简毓无端觉得他有些寂寥,又有些可怜。
  这种想法转瞬而过,她激灵了一下,狠狠地唾弃着自己。
  居然会去共情这种绑架犯,控制狂!
  她真是被美色迷了心窍!
  过了好一会儿,眼见戚晏似乎睡着了,简毓奋力将自己一点点地从他怀中腾挪出来,就差最后一只脚的时候,忽然被一阵大力箍住了身子。
  “怎么还不学乖,一直想着逃跑呢?小狐狸,你还不明白吗,如今你只有待在我身边这一条路可以选择,就算你逃得出这都梁殿,逃出这北襄皇宫,外面战乱尚未平息,你又能去哪里呢?”
  “你不会幻想宓奚那家伙回来找你吧?”戚晏嗤笑道:“且不论他失去了和你的记忆,就算他记得,天下江山近在眼前,你认为他会为了你以身犯险吗?我是这世间最了解他的人,告诉你吧,他不会这样做的,永远不会。”
  你大爷啊!谁说我就一定要去找宓奚啊!我就是想要自由不可以吗?
  简毓挣扎得越来越凶,最后反身一口往戚晏手腕上咬去!
  戚晏不躲不闪,任凭她锋利的犬牙刺穿他的手腕,鲜血顷刻流下。
  简毓呸出口中血沫,呲着牙躲到了榻边。
  戚晏双眼微眯,嘴角的笑还未消失。
  “解气了吗?继续?”
  说着将手腕继续往她面前送了送。
  简毓无声尖叫。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啊!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戚晏冠发未束,银发披肩,略有些杂乱。
  他一双黑瞳中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眼神堪称专注,甚至有些深情,看得简毓汗毛倒竖。
  一人一狐就这么僵持着,过了许久,戚晏才收回目光。
  “来人。”
  两名侍女几乎是立刻就现身于殿中,把简毓吓了一跳:“主人。”
  “时辰差不多了,去准备沐浴用具。”
  侍女领命退下,不多时重新折返,将缩在榻角的简毓抱起,到侧殿去沐浴。
  简毓挣扎无果,只能任凭她们将自己收拾一番。
  温烫的热水打湿全身,倒是让人真的放松了些许。有那么一瞬间,简毓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刚穿越过来的那一会儿。
  可是现实很快将她拉了回来,侍女手脚利落地用熏笼将她的毛发烘干。
  最后,简毓看见两人小心翼翼地从面前的匣子取出一件东西,带在她的脖子上。
  一串赤红的焰丝石项链。
  简毓觉得它有些眼熟。
献祭
  这不就是从前宓奚赏给她的那一串项链吗?
  刚得到的那会儿,简毓十分喜爱这串项链,几乎日日都带着,可是不知在哪一天,这串项链突然就丢了。
  为此云蔚云笠还有花蕊打着灯笼在都梁殿附近以及去花园的路上来来回回找了好多次,都没有找到。
  那么大一串项链消失得无影无踪,简毓也只能怪自己粗心没有看牢,想着恐怕是哪个宫中人捡走了。
  但她也不愿意为此而大肆搜宫,而且东西丢了她身边之人都是要被问责的,是以宓奚问起时,她便找了个别的借口敷衍过去了
  那段时间宓奚也忙,是以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只是没成想项链竟会出现在这里,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的脖子上。
  简毓用爪子拨了拨那颗最大的焰丝石,它发出的微弱光芒映在雪白的绒毛上,尊贵无比。
  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简毓无端感觉脑中多了些什么东西。
  “湫……是你吗?”
  她不禁在心里发出疑问。
  凝神等待了片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响起,也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简毓甩了甩头,驱逐了脑中那些奇怪的想法。
  便看见戚晏推门走了进来。
  “收拾完了?”
  侍女将简毓推到身前:“已经为主子沐浴完毕了。”
  戚晏对着简毓上下打量一番。
  眼前的小狐狸收拾一番后,毛色光泽不少,显得整只都蓬松了起来,雪团子似的,脖子上那一串堪称奢靡的红色宝石更衬得她圆润可爱。
  戚晏满意地点点头:“退下吧。”
  待人都退下后,戚晏缓步朝简毓走来。
  原本散落的银发已经被重新束起,宓奚换了一身玄色的宽袍,佐以血红的腰带与蹀躞玉佩,原本那股慵懒的劲尽数褪去,令他浑身上下被肃杀之气所包裹,眉眼也明锐了起来。
  如此浓重的色彩放在戚晏身上,却没有夺走他的气势,相反,显得他越发风华恣意,俗世出尘。
  简毓看呆了一瞬,就被戚晏一手拎起,揉进了怀中。
  一团毛茸茸的白与那玄色形成鲜明对比,戚晏抱着她,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冬日的天黑得早,简毓被带去沐浴时,外面尚且还有天光,等她出来,天已经黑尽了,只有一轮朦胧圆月嵌在夜色中,投下聊胜于无的银白之色。
  简毓以为戚晏要将自己带回都梁殿正殿,却没想到他直接就抱着她往外头走去。
  这是要去哪?
  简毓扒着他的衣袍,感觉脖子上的项链硌得有些疼,却又无法调整姿势缓解一二。
  走着走着,简毓渐渐有些害怕起来。
  侍从们提着灯笼跟在戚晏身后,简毓探头去看,只能看见两排低埋着的头颅。漆黑的长街上静寂无声,显得他们一行人走路的脚步声格外清晰,却又太过整齐而轻巧,简直不似活人。
  戚晏悠悠捞回她四处张望的小脑袋:“害怕的话,就乖乖待在我怀中。”
  呸!谁怕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胆子大,简毓挺了挺脖子,抬头往前看去。
  一阵阴风从长街上撩过,吹乱了简毓的毛发,简毓微眯着眼,忽然间看见了什么东西。
  前方的那片天空与别处很是不同,阴云滚滚,云隙之间还透着些许微弱红光,怎么看都十分诡异。
  那是……什么地方?
  简毓不自觉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戚晏的背上,攥紧了爪子。
  戚晏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力度,小狐狸似乎是被那诡谲天象吓到了。
  但他并未兼顾她,继续往那成片的阴影走去。
  那即是阵法所在之处。
  还未等靠近,简毓便忽然感觉耳边一阵嗡鸣,似有千万个人在她耳边细细碎语,那声音邪魅至极,似乎是来自地狱的冤魂缠绕在身侧,诉说着生时的不幸。
  简毓抬爪捂住耳朵,那声音却丝毫未减,穿透耳膜,继续在她脑海中翻腾着。
  戚晏身形一顿,终于站定,简毓抬头,眼瞳狠狠震颤了一下。
  一个巨大的复杂阵法猛然撞入她的眼中,地上的红线蜿蜒扭曲,描画的似乎是某种禁忌咒语。
  阵法中心,一口半人高的黄金棺盒十分夺目,其上镶嵌着宝石若干,奢靡又惊悚。从棺盒上方拉往八个方位的红绳上悬挂着无数细铃,那令人鼓噪不安的细语似乎就是从这些细铃中发出的。
  若是平时,简毓见到这么多黄金肯定会两眼发光,想着如何从上面敲一块下来,而现在她只觉得说不出的阴森恐怖,双脚一蹬,想要从此处逃离,被一只大手掐住了脖颈、
  阵法的八个方位上,身穿法袍的道士全都手执槐木枝,齐齐往戚晏这边行了个礼。
  脑中猝然警铃拉响,一股不安的电流直从简毓背脊上窜起。
  戚晏按住她挣扎不休的四肢,将简毓平举至身前,一双黑瞳亮得惊人,其中有难以抑制的兴奋:“小狐狸,等下或许会有些痛,但是别怕,捱一捱,很快就好了,嗯?”
  简毓一爪呼到他那英俊的脸上:捱你个头啊!放开我你个混蛋!
  这阵法邪之又邪,一看就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戚晏带她来到这里,显然就是要拿她做献祭!
  什么疼不疼的,那就是直接想要她的命啊!
  “斯……哈!”
  简毓手脚并用,连嘴也没闲着,喉中发出阵阵低吼,冲着宓奚咧嘴恐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