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男人高大的身躯之前,她所做的一切都构不成威胁。
  宓奚不顾她在自己手臂上又抓又咬,留下极深的齿痕,沉声道:“开阵。”
  一声令下,身后的宫人如被操纵的傀儡,提着宫灯鱼贯而行,两人一组分别站在了八个方位,呆讷无神。
  简毓这才看见,他们脚边,乃至那宫灯中所放置的,都是大块的焰丝石。
  怪不得那灯笼中透出的是血色的红光呢。
  此时的焰丝石像是被阵法激活了似的,发出的光亮是原来的五倍不止,将那些宫人们照得满面红光,更显诡异。
  同时,天上闪过几道电流,轻絮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
  戚晏满手抓痕,拎着简毓来到黄金棺盒旁,缓缓将她放了进去。
擅闯者
  人与狐狸的力量实在太过悬殊,简毓虽然竭力挣扎,但是无法撼动戚晏分毫,被他强行按进黄金棺中。
  棺盖合上猛然合上,简毓只来得及看见戚晏那双映着红光的双眼,随后便陷入一片黑暗中。
  “嘤…嘤!”
  放我出去啊!混蛋!
  爪子奋力地拍打在棺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简毓急得叫出声,出口却是毫无作用的狐狸嘤咛。
  她总算知道此前为什么戚晏那样对她了,原来他并不是在意她,而是在意她的身体。
  他千方百计、不辞辛苦地奔赴几千里,跑到燕赤将她从林府中接出来,一路上对她照顾有加,几近宠溺,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这一件事。
  他并不是要将她当做替身,而是要让她作为“容器”,承载湫的灵魂,使湫能够复生。
  戚晏,不对,是宓奚,上一世的宓奚真的疯了!
  湫死后,他在无尽无穷的后悔与孤寂中被痛苦淹没,最终变得面目全非。从前想要复仇、称霸天下的野心也尽数消散,转变为对湫的执念。
  被刺身死后,丢弃在闹市街头的那七日,是他此生最黑暗崩溃的时刻。
  既不是因为辛苦打下的江山被林家人和宓明所窃,亦不是因为自己的肉体潦倒至被野狗分食
  而是因为,那一颗随着雪花飘落在他额间的小小白绒球。
  湫死后不愿离去,未转生的灵魂飘飘悠悠地在世间流浪,从千里之外的北襄,跋山涉水地跑到燕赤,最终看到的是宓奚那般惨烈的下场。
  她已经没有多少精力,于是跑到宓奚身边,和他依偎在一起,用最后的一点温度铁在他的额头上,以期望将这点温度分给他些许。
  即使她会魂飞魄散,即使他早已不会醒来。
  后来天地轮转,宓奚意外恢复了意识,自那以后,他每时每刻不在逼迫自己去想湫还未离开之前的种种,反复记起他对湫所说的那些话,从前那些不在意、习以为常的冷漠语句,如今成为凌迟着他灵魂的刀刃,让那些带着淋漓血肉的爱意透过层层遮蔽,终于毫无阻碍地流淌满地,却再也没有人能去为他疗愈。
  于是那伤口便烂了肉,生了疮,长久地暴露在身外,渐渐至麻木、迟钝。
  是以转生之后,他利用戚晏的身份直接将天下拱手送到现世宓奚的手上,然后将想尽办法把简毓带到身边,就是为了开启大阵,让湫夺舍简毓的躯体,重返世间。
  电光火石之间,简毓想到了什么。
  前世的宓奚明明得偿所愿成为了天下之主,按理他应该从此大权在握,万寿无疆,有忠心耿耿的胥黎护驾,根本无人能够撼动他分毫,林家就算有所筹谋,那点伎俩在宓奚面前却不够看,宓明不该夺位如此顺利。
  除非是从那时起,宓奚的情绪已经不对劲了。
  他是自己放弃了自己,所以才让林家人最终能够得手。
  宓奚后知后觉,但太迟太晚。
  可是无论如何,那也只是他们上辈子的恩怨,为什么要将自己牵扯进来?
  这对她来说,实在太不公平!
  因为不断耗费着力气,简毓抓磨棺壁的动作慢了下来,转而用嘴去啃,用脑袋去顶。
  她要活!她才不要死在这里,成为别人的容器!
  别人的命是命,难道她的命就该任人予夺吗?!
  将小狐狸放在黄金棺中后,戚晏拂袖转身,喝令站在阵法八个方位的人:“启阵!”
  随着他的命令,那些侍从皆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眼也不眨地往腕上一割,鲜血顷刻喷涌而出,如同一条不断续的红线,滴落在他们脚边的焰丝石上。
  黏稠的血液逐渐沾染了宝石,却似有什么魔力,竟然使那些无法用普通锻造方法进行熔炼的焰丝石渐渐融化,最终与血液混合为一体,形成某种诡异的液体。
  随后,这液体仿若有了生命一般,沿着那地面上原本以朱砂刻画的纹路流动起来,逐渐织成一张硕大的血网,将落在其上的雪花尽数吞没。
  阴风渐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铃铛的嗡鸣之声倏然急促起来,侍从们的腕间的血已经流尽,个个面色煞白,然而被这铃声一催,他们面露痛苦,七窍中皆有黑红的血迹冒出。
  道士们见状连忙祭出符咒与法铃,口中念着咒语。
  雪势越来越大,近乎铺天盖地,鹅羽般大小的雪花甫一落地便瞬间融入满地血红之中,待那焰丝石融化的液体终于侵占了整张阵法,天际黑云也低垂至半空,将所有的光亮都给遮蔽,四周亦如棺中一般,漆黑一片,唯见地面血红。
  天地无光,日月难明。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模糊不清的嘤咛自上传来,众人皆仰头望去,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迫近。
  道士们表情凝重,严阵以待,身后的侍从像是被攫取了神智,纷纷倒地。
  无人顾及他们,戚晏站在黄金棺之间,宽袍鼓荡,鬓边的发丝也被风撩起,与众人截然不同,他的表情近乎欣喜若狂,双瞳之中倒映着天际黑云,渐渐在凝聚成一个影子。
  唯有他自己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几乎要从胸腔中跳跃而出。
  “湫……”
  他往前跨了一步,竟有些踉跄。
  “我终于能够见到你了……快到我身边来,我真的,很想你……”
  “轰!”
  未等他话音落下,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窜出足以穿破黑云的刺目光芒,闪打在戚晏脸上,照见了他的癫狂。
  戚晏眉头狠狠一压,往那处看去。
  是那些活腻了的反臣闯进来了?
  戚晏并指,快速地点在几个穴位上,催动体内君蛊发作。
  北襄朝中大臣无人不被种下子蛊,戚晏想控制他们易如反掌,若他们想找死,他乐得成全。
  然而预想中的事情并未发生。
  “砰!”
  远处又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火花,这一次离他们所在之地更近,火光伴着浓烟,刺激着戚晏的神经。
  没起效果?那擅闯者还活着?!
  怎么会这样?
  眼看头顶黑云仿佛被这动静所震慑,竟有些踌躇不决,戚晏不由得火起,呵斥道:“继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停下来!”
  道士们方才被打断的诵声复又响起,黄金棺也开始微不可察地震动起来。
一体
  戚晏一眼不错地盯着黄金棺,不愿意放过一丝细节。
  于此同时,黄金棺中的简毓大口喘息着,脖子上的焰丝石项链如同感受到外界变化,慢慢漂浮至半空,发出刺目的光芒。
  通透的红光倒映在她惊恐的双眼中,不断变化着,最终变成了粘稠的岩浆状物质,顷刻间滴落在简毓身上。
  那一下真的仿若被岩浆灼烧一般,简毓痛苦地嚎叫起来,泪水亦夺眶而出,与汗水混在一起,打湿了绒毛。
  “啊!”
  简毓头疼欲裂,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地狱火海之中,周遭是不断舔舐着她躯体的焰舌,仿佛要将她焚烧殆尽,直至万劫不复。
  她不断挣动着,一边在棺中打着滚企图灭掉身上的火苗,一边用头不断地磕在棺壁上,不一会儿,她额间便撞出一个硕大伤口,四周皆是血迹斑斑,已不是惨烈二字可以形容。
  戚晏似乎是听见了棺中的动静,但他抬头望了望天,子时未到,天际红月依旧缺损,仪式还未结束。
  他皱眉抚上黄金棺,继而弯腰将额头贴在其上。
  一片冰冷,还因为其中之物的挣扎而震动不停。
  道士的念诵声忽然增大了些许,其中裹挟着来自远处的吵嚷与喧嚣。
  有人硬闯入皇宫之中,并且正在往这边攻打过来。
  越往皇宫深处,机关越多,那人没有耐心攻克机关,用上了强硬手段,先前那两声巨响,估计就是用炸药炸开宫门时发出的。
  即使前头还有阻拦,但是若是用上了炸药,那些机关就脆得和纸一样,拖延不了多长时间。
  这般的行事作风,绝对不是北襄之人。
  戚晏猜到了来人身份。
  但无论是谁,他都不在乎了,夺舍仪式还差最后的一点步骤就结束,他很快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令他分神。
  看着从棺盖缝隙中透出来的红光,戚晏的眼中绽放出渗人的异彩。
  很快……很快就能……
  “轰!”又是一声巨响,硝烟在缺口处滚滚冒出,宓奚等烟全部散尽后,一剑拍在马臀上,勒紧缰绳,马便高高扬起前腿,一个跃身踏过乌烟瘴气的废墟,一往无前地冲了进去。
  暗卫紧随身后,为他解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杀手。
  刀剑相逼,杀声震夜,道路很快被鲜血染红,伏尸遍地。
  无论后方如何混乱,宓奚都听不见了。
  他的耳畔只有快速掠过的风声,还有轰隆作响的心跳声。
  就连弑父夺位的那一夜,他都没有这样紧张忐忑过。
  宓奚并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来,但他还是一直向前、向前,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催着他,让他不敢片刻停歇。
  从燕赤到北襄,整整三天三夜的疾驰,中途换了四匹良驹,途中经历大大小小的战场,好几次险些被刺身亡。
  即使危机重重,他最终还是赶到了这里。
  宓奚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天空阴云集聚,分明是天生异象,那处一定发生了什么不祥的事,他心中的不安瞬间被放大万分。
  “驾!”
  剑尖刺入马臀,马受到刺激,发出一声愤怒咆哮,竭力狂奔!
  宓奚俯身压在马背上,湛蓝的双瞳骤缩!
  那云层所投下的阴影猛然被一团红光刺穿,像是什么东西自九天坠落,轰然砸在地上。
  迸射入云的红光渐渐凝结成一个巨大的狐狸虚影,它双目赤红,仰天长啸,然后冲着天上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口将那轮月亮吞入腹中!
  就在那一刹那,天地间所有的光明都乍然消失,目之所及,唯有一只血红的狐狸伫立在天地之间,吞下那轮月亮后,它的身体很快发生了变化,九条巨大的尾巴扫过天边,如狂蛇般扭曲舞动。
  “呜——!!”
  一声长嗥刺穿所有人的耳膜,连陷入黑暗中的天地都为之震动不休。
  戚晏张开双手,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是想要将那血红色的狐狸拥入怀中。
  “湫……”
  他的表情是说不出的疯狂,玄色长袍在风中狂舞。
  “湫!我……唔!”
  话说了一半,被吞入一声闷哼里,戚晏反应迅速,抽出腰间佩剑挡住了来人的第二脚。
  宓奚已至!
  不过眨眼之间,两人已经交手数招,待他们分开时,那力竭气尽的马才砰然倒下,死不瞑目。
  “你做了什么?”
  借着微弱光芒,宓奚盯着那张与自己肖似的脸,寒声问。
  “你不是看出来了吗?我要让她回到我身边。”戚晏同样沉声道。
  近乎一模一样的容貌,一者暗含愤怒,一者隐现疯狂,既是万分绝色,亦是诡异至极。
  上一次的交易,宓奚匆匆一眼,并未看清楚戚晏的全貌,如今与他对面相峙,心中不由得一惊。
  任谁看见凭空出现的自己都会无法接受,更何况戚晏的来历太过特殊。
  饶是宓奚有所准备,还是险些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忽然,戚晏嗤笑一声,面露讥讽之色:“上次我便说过,你为天下之主,其余的不要再贪心,怎么,如今反悔了?”
  宓奚将剑横至身前:“你不择手段,十分阴毒。”
  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戚晏忍不住笑出了声:“宓奚啊,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幼稚,竟然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弑父杀母、残害兄弟、冷漠无情、凶恶残暴,那的确是我,不也是你吗?”
  话音刚落,一阵剑风便裹挟着杀意逼近身前,戚晏堪堪闪身躲过,以同样的招式挥剑刺向宓奚。
  二人一言不合,提剑就打,渐渐的,宓奚竟然落了下风。
  虽然使的是同样的招式,用的是同一种剑法,但是戚晏明显更快更毒,出手更为刁钻阴险。
  鸣金阵阵,剑身刺入肉体的闷声传来,宓奚将声音扼在喉间,后退了半步。
  “你不是我的对手。”
  上一世的宓奚因为性情残暴招致众怨,时时都有刺客想取他性命,所以他朝乾夕惕,从未有一刻放松,每日都会修行武功。
  而这一世的宓奚在简毓的提示下选贤举能,令朝中一片清明,并不用时时提心吊胆,于武艺上自然不比上一世精进。
与她
  肩上伤口流出的血很快染红了宓奚的衣襟,他薄唇紧抿,皱起了眉头。
  戚晏还想开口说什么,那巨大的狐狸却有了动作,它低头俯瞰着地上之人,眼神锁定在那一口黄金棺上。
  宓奚随之看去,瞬间明白他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他猛地往那边窜去,戚晏却更快一步拦在他身前,语气森寒:“别坏我的好事。”
  宓奚不惧于他,一剑劈砍而出,想要将其逼开。
  “找死!”
  戚晏眼中寒光闪过,也起了杀心,提剑格挡出手招招狠辣,直取宓奚命门。
  宓奚虽然身手略差一些,但是他此刻全神贯注,一时之间也并未让戚晏占了上风。
  就在二人交手之际,那巨大的虚影已然走近,朝着黄金棺伸出了爪子。
  宓奚无法突破戚晏的封杀,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小湫儿!”
  然而无论是黄金棺,还是赤影狐狸,无一者理会他。
  戚晏抓住他分心的一瞬间,一剑刺向宓奚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宓奚身前!
  死士终于赶到,替宓奚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戚晏脸侧,衬得他愈发像是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他环视一周,宓奚带来的死士在方才的厮杀中损失大半,本就不多的人手现在只剩寥寥几人,个个浴血而来,围绕在阵法之外。
  不知何时,道士的诵经声已经停了,原来是被死士尽数解决。
  尽管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戚晏的对手,但是多少还是能够起到掣肘作用,戚晏从尸体上拔出剑,将血珠甩在地上。
  剑身澄明,映着宓奚的眉眼,更显冷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