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对峙之时,赤影巨狐早已掀开黄金棺,将其中之物取出。
  那是一只小小的白玉狐狸,周遭被黏稠的液体包裹着,宛如一颗泣血珍珠,正在赤影狐的引导下缓缓往天上升起。
  落雪了。
  所有人皆望着天上,被这一幕深深震撼。
  雪花纷乱,四处狂扑,千万片轻飘飘的雪花无处附着,只能在空中悬滞。
  赤狐垂目看着躺在自己掌心的简毓,缓缓张开了嘴——
  简毓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陷入昏迷的,她只记得自己一直使劲刨着周围的坚壁,指甲崩断的疼痛沁入骨髓。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想活,她不愿意就这样死去。
  然后白光一闪,她就来到了一片茫白之中。
  举目四望,什么都没有。
  简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完好无损,没有伤痕,也没有血迹。
  她没有停在原地,便抬步往前走去。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她。
  不知走了多久,那片茫白终于如同浓雾散去,前方世界渐渐显现出一点青绿。
  简毓看见了希望,奔跑起来。
  没有痛苦,也没有任何复杂的想法,身子无比轻快,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快意。
  很快,她轻轻一跃,落在了一片草地上。
  爪子踩着尤带露水的嫩草,花香扑鼻,一阵惬意的清风吹动她的耳朵,远处还有几只蝴蝶翩飞,黄鸟脆啼。
  在人世间蹉跎了那么久,简毓几乎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
  她的脑中无端想起来另一番景象。
  一面浓烈馥郁的蔷薇花墙之下,站着一个纤瘦的少年,身姿如松。
  他伸手摘下一朵蔷薇,转头看了过来,银白的发丝与湛蓝的双瞳,像是某种易碎的瓷器,精致又敏感。
  但是当他递出手中蔷薇,冲着自己粲然一笑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全都黯然失色,唯剩他惊鸿艳艳,勾魂摄魄。
  “嘤?”
  一声嘤咛打破平静,简毓看向身边,一只白玉狐狸正外头打量着她。
  湫。
  简毓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她的身份,不仅是因为湫长得和她一样,而且还因为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在梦境中相遇过那么多次,也附身过那么多次,甚至霸占了她的身体那么久,简毓却是第一次和湫正式见面。
  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既亲切又熟悉。
  这一刻,简毓几乎有点怀疑自己和湫之间到底有没有存在着什么亲戚关系了。
  湫抬爪摸了摸简毓,冲她嘤了一声,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意思是跟她走。
  眼见简毓跟上,湫便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
  一路穿过青翠的草地、满是香花的灌丛,追了几步蝴蝶与鸟儿,湫终于领着简毓来到一处镜湖边上。
  湫的爪子轻点湖面,水波浪荡,映出幻象。
  两个身影,一个是湫,另一个便是宓奚。
  简毓:……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都这样了,还是没逃过要看两人的记忆。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这样欢喜他,这样爱他。”
  忽闻人语,简毓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湫不知何时化作了人形,身穿一件白色薄衫,满头乌发用一根细藤束在一侧,搭在肩上。
  她未着鞋履,赤足撩了撩湖中水,水珠溅起点点涟漪。
  那张肖似秦叹月的脸上带着轻柔笑容,几分甜蜜,些许苦涩。
  貌若仙妃,毓秀精灵。
  简毓连忙低头看自己,失望地发现没有任何变化,她还是一只狐狸。
  湫“扑哧”笑了,声音如铃。
  “不要着急,你会变回人的,不过不是现在。”
  “先让我来解开你的疑惑。”湫的笑眼弯弯:“椿兮如梦,湫兮如风,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自诞生的那日起,我便早已预知自己的结局。”
  简毓坐到她身边,默默地看向镜湖中。
  其中显示的是在代国做质子的宓奚,他从铺满枯草的破榻上醒来,将昏迷的湫抱在怀中,一遍遍呢喃着她的名字。
  那时他身染风寒,被湫用草药救活后得以捡回一条性命,待他醒来,湫却体力不支陷入昏迷,于是他割开自己的手腕,用血哺喂给湫,才使她恢复气力。
  后来两人相互依偎着,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此后宓奚刺杀代国皇子,两人在被追杀途中失散。
  等她找到宓奚时,他已经成功登上了皇位。
  简毓曾经也因此谴责过宓奚,从她和湫的视角来看,宓奚未免太过薄情。
  然而此时的镜湖中的景象,却是宓奚面色苍白,屏退所有宫人后将自己独自关在殿中,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亦失去支撑,昏倒在地。
因果
  “我早该想到,那一晚他弑父杀母,看似胜券在握,但他并非神仙罗汉,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简毓心中一沉,明白了她的意思,就算解决了皇帝与太子,宓奚那时的能力也还远远没有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就算最后能够杀出重围,必定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登基初期,朝中群狼环伺,除了宓明以外,还有其他亲王亦在虎视眈眈。
  稍有不慎踏错一步,便会被啃得渣都不剩。
  是以宓奚身受重伤却不得不提防着身边人,不敢让任何人察觉自己的伤势与弱点。
  不难想象那段时日他有多么举步维艰。
  “小毓儿,你知道吗,其实他本是个没有情丝的人。这天下千疮百孔、沉疴已久,百姓们陷于战火、水深火热,世间坏透了,也烂透了,正需要这样一个人破局成势,彪炳春秋。天生宓奚此人,合该一心雄图壮志,成就千秋霸业。我追随于他、敬慕他、心爱他,从始至终,都不奢求他为我转身停留。”
  湫的手指攥紧了裙摆,表情认真:“我只是想……让他不要那般压抑自己,尽自己所能,我想让他能够开心些。”
  简毓望着她,心中不由得泛出一丝疼惜。
  狐了个狸的,宓奚那个混蛋。
  镜湖中的画面变换,湫示意简毓看过去。
  画面中,宓奚取来匕首,毫不犹豫地撩开袖口,割破手腕,血滴落在净白的瓷碗中,宛如一朵朵炸开的花。
  这是什么时候?
  简毓检索着记忆,并不记得宓奚做过这件事。
  “是刺杀那次的事情,为了替我解毒,他听信了那御医的话,用所谓血当作药引,煎药喂我服下。”
  简毓忽然就记起了当时她躺在榻上,看见宓奚从明黄龙袍的袖口中露出的一截白色。
  原来是包扎的布条。
  湫有些忍俊不禁:“这个傻子,我服下了断尾草,本就百毒不侵,不过需要些时间肃清体内毒素。他的血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只是那个御医为了活命哄他的。”
  关心则乱。
  简毓在心中默默吐槽。
  宓奚那家伙估计早就对湫产生了不寻常的情感,只是心里别扭,始终不愿意承认罢了,只能用时机未到这样的借口,既是欺骗自己,也在辜负湫对他的心意。
  湫却从未责怪过他,就算身死也要辗转回到他身边,为的只是陪伴在他身侧,想让他不那么孤独。
  所以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宓奚才会渐至疯魔。
  甚至到最后,连费尽心力打下的江山都随意弃置了。
  他的欲望早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自山野诞生,修行千年,后被九天神女收服,在其座下修炼,这一劫我自知避不过,却没成想酿成祸事。”
  祸事是指宓奚本该登基为七国帝主,但他死在了称帝祭典上,新朝尚未开启便中道崩殂,气运急转直下。
  简毓猛然望向湫:所以你才会献祭自己的修为,换取日月倒转、天地重开?!
  湫点点头:“是的,这就是我的结局,从一开始便注定了。”
  简毓不解: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又是……谁?
  湫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撑身站了起来。
  一位挎着花篮的女子盈盈走来,身着麻衣,随意盘起的发髻之间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虽然打扮极度质朴,那笼罩在身侧的氤氲神光却表明她的身份不俗。
  待那人走进,简毓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她见过这个人。
  不止一次。
  她曾独坐山林,手中执笔书写着信笺;她曾为受了重伤的湫包扎伤口,眉眼温柔。
  她曾降临在月华下的玉兰树枝,令那盛放的花朵也艳羡;她曾在日月轮转的时候,孤高地伫立天地之间。
  她是某一个瞬间,也是不变的永恒,山川万物皆化作灵气为其增色,星辰风云皆凝成神髓为其添彩。
  她是她,又不是她。
  一个气质截然不同的秦叹月——或者说,九天神女。
  “神女大人。”
  湫轻轻唤道。
  神女微微颔首,一指触在湫的额间,将她变回了小狐狸的样子,湫上前蹭了蹭她的裙摆。
  神女蹲下身子,一手摸一个,对着简毓道:“你好啊,简毓小狐狸。”
  简毓:其实也不是很好,没记错的话我现实中应该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然而不知为何,神女摸她的手法十分奇特,简毓竟然感觉到一种诡异的舒适感从尾巴根直达天灵盖。
  神女果然是神女,不一会儿,两只小狐狸齐齐从喉间发出咕噜的滚声。
  简毓险些忘乎所以,连忙一摆头后撤几步。
  神女粲然一笑,将两只小狐狸抱在臂弯,走到镜湖边。
  “其实你早就明白了不是吗,湫与你就是同一个人,你不过是她的转世而已。”
  终于听见这个答案,简毓并不意外。
  湫一直以来所做的,就是将前世发生的事情通过一个个梦境告诉简毓,好让她恢复记忆。
  “那时湫向我许愿,欲散尽毕生修为换取时光倒流,修正历程,让宓奚能够真正走上他原本该走的命途,我答应了她。”
  “只不过,这并不是一件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湫需要付出的代价,不只是修为散尽那么简单。”
  简毓立刻就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镜湖中水波浪荡,凝聚成数百只透明的小狐狸。
  “看。”
  神女指尖光华逸散,将那些水做的小狐狸一只只打碎。
  每少一只,简毓心头就是一震。
  这些都是她,或者说,都是湫的转世。
  比修为散尽更为惨重的代价就是——她将失去转世的机会,永远被困在这个地方。
  什么时候这个重生的世界消亡了,那湫的死期也到了。
  所有的狐狸都被打碎了,水花四溅,激起的浪花渐渐平息,镜湖恢复了宁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道法自然,万物皆是如此因果相依。
  气氛一时之间沉寂下来,简毓有些发懵。
  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作为湫的转世,为何没有像其他的狐狸一样,被大道碾碎,不复存在?
  为何会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地方来?
  “虽然此事离奇,但是它的确发生了。”神女的声音有些飘渺,显得不真切:“简毓,你是千万只小狐狸中最特殊的一只,因为,他自行恢复了意识,跑到世外找到你,将你从湮灭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一连串的话简直让她有些晕头转向,简毓感觉自己脑子快要转不动了。
  什么叫他将她从湮灭的边缘拉了回来?
心意
  少年宓奚站在花丛间,表情漠然。
  这面蔷薇所筑的花墙太过浓艳,层层堆叠的甜腻香味令他厌恶地皱眉。
  将这一切给毁灭掉。
  脑中蓦地冒出这个念头。
  不知何时起,他的性情愈发难以控制,稍有不顺心便会产生摧毁一切的想法,有时甚至要见血才能稍稍安抚住那暴躁的神经。
  但他只是闭上眼睛,没有伸手去折断这些娇弱的花朵。
  他不喜欢,有人却喜欢。
  他在这里等一个人。
  当目光第一百次望向那个方向,一个小小的人影儿终于出现了。
  迷了路的简毓脚步轻快,哼着不成曲调的歌,打量着这个被她误闯的世界。
  其实并不是她偶然遇见了他,而是他在这里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她。
  “你本会死在那个迷路的夜晚,被一个持刀的歹徒残忍杀害,就像其他世界的每一个你一样,不得善终。”
  “但是宓奚提前出现在路上阻止了你,带你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选择了你,简毓。”
  简毓久久没能做出表情,这句话仿佛是一句咒语,将她定在原地。
  竟然是这样……
  神女从鬓边取下桃花枝,折断分桠,将两根树枝都插在地上:“他的执念太过可怕,竟然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甚至脱离了我的掌控。为了压制住他,重生时,我将这一部分执念从他身上分离,连带着那些暴虐的情绪一起封锁在此处。”
  树木百年成材,然而那两条桃花枝在瞬息之间就生根抽条,长成两棵遮天蔽日的巨大花树。
  树下落了一阵花雨,湿润娇嫩的花瓣栖在她们头上身上。
  简毓无心欣赏这落英缤纷的美景,想的是别的东西。
  怪不得这一世的宓奚性情变化如此之大,她本以为是因为自己依托预知能力在旁劝谏提醒,所以才使得宓奚能够对朝中之事了如指掌,从而惩处贪官,选擢人才,令燕赤比之上一世更加强盛,以至于征伐他国的时间也提前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