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还有这样一部分原因。
  “依照湫的愿望,我将你从那个世界接了过来,让你替代她的位置陪伴宓奚左右,并且让你保留了部分记忆以帮助他夺取天下。”
  事实上,简毓也正是这样做的,从穿越过来的那一天起,她就因为知道宓奚的悲惨结局而忧心,一心想着如何阻止宓奚走向最后的结局。
  就算是身陷囹圄,她也记挂着宓奚的事情。
  神女抬手接住一片花瓣,语气难测:“然而就算被封印,他的力量也在与日增强,是我小看了他,一不小心便让他挣脱,逃逸人间,积蓄力量,最终夺舍北襄国主戚晏。”
  所以秦叹月的死……
  神女看穿了她的想法,答到:“你猜得不错,我选择在那个时候出世,就是为了去追捕他。否则我本该亲自去处理那一场由燕赤先皇引起的祸事,而不是交由无名和阿柴。”
  好在“贩女”之祸被宓奚察觉,将朝廷乃至地方官员上上下下地查了一,这才将这场延续了百年之久的黑暗交易杜绝。
  神女伸手一挥,镜湖中现出幻境外的情景。
  巨大的赤狐虚影已经完全将简毓吞入了腹中,随着两者的融合,虚影渐渐凝结成实质。
  戚晏与宓奚正打得不可开交,场面一度胶着,两者都起了浓烈的杀心,似乎不死不休。
  天昏地暗,刀光剑影。
  宓奚身上中了数剑,衣物也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他的嘴角凝固着血迹,表情显得有些凶恶:“把她还给我!”
  戚晏手中不停,剑光在身前铺开,丝毫不给宓奚喘息的机会:“谁若阻我,我便杀谁!”
  明明是被分割的同一个灵魂,却犹如仇敌般想要置对方于死地,与她和湫这边的画风截然相反。
  简毓很想冲着他俩大喊一句: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眼看宓奚身上又添一道伤痕,简毓心中也有些隐隐作痛。
  千万别伤到脸啊……那样就太可惜了。
  她拉拉神女的裙摆,指了指镜湖中的两人:就这样放任他们一直打下去没问题吗?他们既然都知道对方的身份了,为何还会互相残杀呢?
  神女摸摸她的头:“宓奚此人的底色,就是自我厌弃,所以会导致两部分的灵魂无法和谐相处,产生自毁的现象。”
  “他们两个记忆皆不完全,无法自洽,才会一直争斗不休。”
  所以就是说,戚晏只有上一世的记忆,而宓奚只有现世的记忆?
  怪不得戚晏一心要将简毓献祭让湫复活,他并不知道她俩之间的关系。
  那现在该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们两个打到死?
  无论最后是谁赢,失去了另一半灵魂的他也会受到影响的吧?
  这和自残有什么区别?
  “你担心他?”
  湫又变回了人形,在简毓旁边蹲下。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简毓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按照神女的指示,她不就是为了拯救宓奚,改变他的最终结局而来的吗?
  这是她的使命。
  然而湫却微微一笑,冲她眨了眨眼:“你喜欢他。”
  简毓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好吧,这种事情的确是骗不了自己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诚然有美色作怪,心动之时却如山雪融化般顺理成章,泠泠作响,实难掩藏。
  是那一个月下独酌的夜晚,他逃离了宴席,对她流露出脆弱的一面,就像是柳梢轻点湖面,撩动了她的心;又或者是她纵身一跃,扑满了他的怀抱,斑驳的阳光熏染龙涎香,成为某一刻她的心安之地;再或者是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宠溺眼神,不经意将她护在怀中的举动。
  她榻下的箱子中还收着他为她做的毛绒小狐狸和木雕。
  一弦一声,声声入心。
  镜湖中,宓奚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往她们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一片湖水,那双湛蓝的双眼深深地望着她。
  宓奚伸手拭掉脸上迸溅的点点血液,忽然轻声道:
  “简毓,回来我身边。”
  刹那间花瓣飞舞纷纷,落满了整片镜湖。
抉择
  简毓心头猛然一颤。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人,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就在她的神情有些恍惚的时候,宓奚偏偏仰着头,极其确定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湖面荡漾的水纹下,他的双眼中是不可忽视的坚定。
  “简毓,我知道你在。”
  “朕……我……”似乎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宓奚的薄唇不自然地抿起,纠结不过一瞬,他的声音穿透嗡鸣的铃声、细碎的落雪、微风吹落的花幕,真真切切地响在简毓耳边。
  “我很想你……”
  这一句后,他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我的记忆不全,从前种种竟皆遗失,虽有蜃珠从中作梗,但其错仍旧在我。”
  他向前踏出一步,似乎这样真的能够离简毓更近一些:“是我自大妄为,致使你在外流落受苦,乃至今日之祸,如此种种,因果都在我。剖白虽已晚,但是简毓,你若是能听见,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知是赤狐倒影还是血迹沾染,简毓竟然在他的眼角处发现了一抹极难察觉的残红。
  这一刻,不用清风挑弄,那柳枝沁入湖面,自生涟漪……
  简毓呼吸一滞,心中悸动,随后便是如同的滚雷般作响的心跳声,震得她半身发麻。
  该死,谁能拒绝这样一张深情的脸……
  “求你,回到我身边来。”
  简毓被他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一瞬间产生了去透过湖水去摸摸他脸颊的想法。
  等反应过来时,她才惊觉自己的脸上已经烧出了连片绯红,比那娇嫩的桃花还胜三分。
  湫和神女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湫的笑容藏不住,揶揄地向她眨了眨眼。
  简毓有些羞赧,伸手捂住了脸。
  等等,手?
  根根分明的手指?!
  此时的简毓终于发现了一个惊天的事实。
  她居然,已经变回人类了!
  怪不得会被人看见脸红的样子呢!
  意识到这一点的简毓连忙往镜湖中看,那倒影中显现出的是她本来的相貌。
  两脸酒醺粉桃妒,婷婷袅袅神仙酥,虽不至万物失色,亦难掩倾国之貌。
  简毓自小就生得好看,但是身处孤儿院,拥有这样的相貌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于是她很早便知道藏锋,常常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以此掩盖面容。
  后来上班之后,她倒是不用再遮脸了,因为光是全年无休止的996就足够让人憔悴丑陋了,简毓也无心收拾自己,是以空有美貌而无处可用。
  直到穿越到这边,简毓便每天对着一张圆润且毛茸茸的狐狸脑袋,险些都快忘记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是以乍一看见镜湖中那位秀色可餐的美人儿,她直接就惊呼出了声。
  “我靠……”
  逸出唇边不再是嘤嘤的狐狸叫声,而是身为人类的年轻女子的嗓音。
  简毓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靠,我真的变回来了?这真是我……”
  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嘶哎疼疼疼!真不是在做梦!”
  她又看向镜湖,顶着左半脸的红肿做了好几个鬼脸,这才接受了现实。
  “哇,不得不说不用996就是养人哈,我这精神面貌可比之前好上太多了!”
  虽然离开燕赤那么久,在外流浪的日子十分不好过,但是自从被戚晏找到并绑在身边之后,简毓的生活还是挺滋润的,起码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更何况在献祭仪式之前,戚晏还让那两个侍女带她去沐了浴,好好收拾打扮了一番。
  那串焰丝石项链还戴在她的脖颈之间,即使是和成年女子的身体相比,这些宝石也并不显细碎,反而极其重工夺目,流光溢彩,映在简毓的如同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上,愈发显得价值不菲。
  简毓举起手腕在自己面前端详,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上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荧光,虽然不如神女身上的那般明显,但是也不容忽视。
  “是我任性,擅自将你从世外接来,让你受了这许多的苦。”
  湫面上有些许愧色,拉过简毓的手,轻轻在她手心蹭了蹭。
  “其实也……不算很苦,没有上一辈子苦……”简毓有些心虚地道。
  这个世界已经对她很好了,自从穿越那一天开始,除了被阿柴关在小黑屋那几日,她就几乎就没有遭受过什么特别大的苦楚,既不缺衣少食,也无需辛苦劳作,她已经很满足了。
  湫伸手揽过她,将她轻轻拥住:“我与宓奚的孽缘已尽,今日正是我与他做一个了结的机会。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我与神女已尽数告知于你,若是你因此讨厌这里,想要离开,我会用尽最后的一点法力,将你送回原来的世界,并且护佑你安稳余生。”
  简毓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湫:“为什么?”
  “我不正是你吗?若是你要与宓奚做一个了结,我不该与你一起吗?为什么要将我送走?”
  湫的眼神落在湖面上。
  那边的戚晏已经杀红了眼,一剑接一剑地刺向宓奚,很快将他逼至阵法边缘。
  “凭什么?你根本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忘了就是忘了,让她受苦就是事实,你怎么敢请求她的原谅,再让她回到你身边?!”
  宓奚咬牙全力招架,纵使身上伤口血流如注,依然不肯退让分毫,他的眉眼被剑光照亮,亮得瘆人:“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你这个废物。”
  “住口!”
  “你永远不愿对她说这样的话,永远刚愎自用,永远自以为是,这样的你,连道歉都不敢,又凭什么以为她还愿意回来?”
  黑袍翻飞,戚晏苍白的脸色一闪而过:“给我住口!”
  又是一剑猛然劈出,宓奚勉力躲过,旋身接力挥出利剑,闷声传来,却是刺中了戚晏。
  他的心神已乱。
  “这一世之祸终究是因我而起,只能由我来终结。你与我……诸多不同,你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已经修成了自己的灵魄,只要你想,我便收回你身上的狐狸精元,将你送回原本世界,你将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只当是做了一场奇怪的梦,从此好好地在那边活下去。”
  “那……他们呢?”
  “实话说,我并不知道到底会如何,我只能尽力去阻止他们,不过结局无非两种,要么两者至死不肯相合,待残杀至力量耗尽后被阵法吞噬,要么他们愿意相合,变回最初那个宓奚,重蹈前世覆辙。”
  “就没有什么办法彻底改变结局吗?”
赌约
  湫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却缓缓摇了摇头:“很难说,这个世界将是何种走向,皆只在一念之间,或许因为某一句话,某一个举动,它就会因此而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简毓看向镜湖中的宓奚。
  他在与戚晏的交手过程中很快调整了剑法,竟是将其的招式学了七七八八,从一开始的左支右绌,到现在居然能够与戚晏打得有来有回。
  只不过从交手开始至现在已经有小半个时辰,在高强度的战斗下,饶是宓奚的耐力不同于寻常人,此刻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和戚晏各自站在阵法一端,将剑插在地上以支撑住身体,获得片刻喘息。
  气氛依旧十分紧张,两人都死死盯着对方,下一场对战一触即发。
  戚晏的身上也挂了彩,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饿狼般的眼神锁在宓奚身上,开口道:“天下已经尽归你手,为何还要来此与我相争,你就不怕有来无回吗?”
  宓奚将剑从地上拔出,剑尖直指戚晏:“我从未想过那么多,我只知道若是我不来,定然会后悔一辈子,她在等我……我不能,让她失望。”
  戚晏抬眼看了看那天幕中的巨大赤狐,它的身体已经近乎实质,将天际那轮昏沉的圆月给遮住了,在阵法上投下大片阴影。
  他一言不发地亮出利刃,身影一闪,几乎看不出残影,下一秒令人牙酸的兵刃刮擦声响起,两人再度交手!
  这一次,你死我亡!
  “若是我留下,会不会增加些许概率,让这个世界走向好的那一面?”
  简毓忽然道。
  湫却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这样说,表情并不意外:“你的存在的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安抚宓奚,这个世界本就牵系在他一人身上,若是你留下,也许是可以影响到这个世界的。”
  “但是,”没等简毓开口,湫继续道:“若是你真的要留下,那你也有可能会和我一样,被留在这处生死天隙之中,既不能返回你原来的世界,也将在这个世界失去自由,从此只能与此镜湖相伴。”
  简毓原本有些雀跃的心随着这句话渐渐平息下来,一片桃花从她的发梢落下,掉在镜湖水面,让那美人儿的倒影皱了眉眼。
  许久之后,简毓轻声道:“我……还是想留下。”
  湫:“是因为宓奚吗?”
  简毓:“我的确喜欢宓奚,但是比之宓奚我更喜爱的,却是我自己。选择留下,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宓奚,只是更多的缘由,是因为我想这样做。”
  她扶着湫缓缓站起身,乍然变回人类,她对这具身体还不是特别熟练,连站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有些费力,若是没有湫在旁搀扶,恐怕就要一头栽到镜湖中去了。
  她与湫一样未着鞋履,赤脚踩在犹带着湿润露水的新生草地上,那些柔嫩的小草从她圆润可爱的脚趾之间冒出,生机勃勃。
  简毓试着自己走了两步,感觉脚底有些轻微的痒意。很快,她来到了那两颗巨大的桃花树下,飘落的花瓣很快将她的头与肩膀埋住。
  心情忽然前所未有的平和。
  简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冽的桃花香混着露水、青草的香气钻入肺腑,让她有些熏然。
  似乎,这里也不错……
  湫站在她的身后,并不催促。
  “从前我孤身一人,就算在那个原本的世界中,我也与任何人都没有交集,既不会有人牵挂我,我也并不想牵挂任何人。
  一朝穿越而来,我认识了宓奚,还有云蔚云笠她们,虽然时日不长,但是我发现我早已与这里有了其他羁绊,爱情……或者友情,亦或者是别的什么,皆是这个世界教会我的东西。”
  简毓伸手接住一抹桃粉,手指上的触感清晰:“原来的世界可能并不在意会不会少了一个我,若是我能为宓奚,为你,乃至这整个世界做点什么,我想我是愿意的。
  若是能够成功帮助宓奚走上正轨,让这个世界归于和平安乐,待一切结束后,我便可以四处闯荡,游山玩水,见一见那些从前没能见到的景色。若是失败了,再不济也是从此被关在此处而已,只需要等这个世界消亡的那一天,我也随之湮灭就好了,怎么算,我应该都不吃亏。
  简毓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心中突然轻松了许多,她一蹦一跳的走到湫的身边:“我还是留在这里吧,万一我就是那个拯救世界的英雄呢?”
  两人相视而笑,周遭也适时洒落明媚阳光,从桃花枝桠间穿过,斑驳的光影犹如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金。
  湫带着她走到神女面前跪下:“神女大人,我与简毓已经决定了,她选择留在这里,为修正世界轨迹尽力一试。”
  神女摸摸她俩的头,将人扶起,眼神中满是慈悲。
  随后,她从掌心缓缓抽出一把由金光凝结而成的长剑,利落地在镜湖湖面一划,那铺满花瓣的湖水便犹如一张薄纸从中裂开一条口子,然后缓缓地向两边分开。
  湫紧紧地抱住简毓,与她道别。
  “去吧,他还在等你。”
  简毓点点头,虽是离别,她的心中却不悲伤。
  她转身,闭眼跳入了镜湖缝隙之中。
  周遭陡然一片黑暗,简毓在心中默默念道:
  宓奚,你这次,一定要接住我。
  随着简毓的身影消失在缝隙之中,湖水在顷刻之间再次合上,不留一丝被劈开的痕迹。
  “神女大人,这一局,是我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