湫轻声道。
神女似乎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以为她想要的是过上安稳平和的日子,而不是在这样的乱世和心思难测的暴君身边蹉跎。”
“不是这样的,她即是我,我即是她,千世万世,我都会选择回到他的身边,不会更改。”
“但是简毓小狐狸想的却不止这些噢,她的心中有更多的抱负与理想。”
“这正是她强于我的地方,是以这样的她必定不会我的重蹈覆辙,这一世定然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如此,你也可放心了?”
湫微微一笑:“是的,依照赌约,您要护佑简毓,让她安稳度过余生,顺其所愿,令她长乐。”
神女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自当遵守约定。”
随着话音落下,湫的力量终于耗尽,慢慢变回了一只小狐狸,在草地之间蜷缩成小小的白团子。
神女弯腰将她轻轻抱起,小狐狸便化作一团莹白,被神女收进一个小小的瓷瓶之中。
入怀
“铮!”
天地越来越暗,两把剑在猛地相撞,在交界处擦出点点火花。
虎口被震得发麻,宓奚喉间止不住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力量推开,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他咽下一丝腥甜,眼神冷冽凶狠,提剑欲要再上。
忽然天际浓云中滚出一声惊雷,如鞭般的闪电在其中一闪而过,原本那巨大的赤狐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无踪。
宓奚心神有一瞬慌乱,他抬头望去,但是除了翻涌的云层,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是……阵法完成了?
“简毓!”
宓奚脱口而出,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与他相对的,戚晏也死死盯着天际,并没有露出想象中欣喜若狂的表情。
不知道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害怕湫真的回来,他不知如何面对她。
又是一声巨响,狂风裹挟着细雨从云层落下,细密的雨珠拍打在宓奚与戚晏的脸上。
就在那一瞬间,连片的浓云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撕开,露出黑絮般的内里,紧接着,浓墨般的天幕中忽然现出一点莹白,在风雨中飘摇着,就像是一只弱小的白鸥振翅飞翔。
那点莹白逐渐放大,竟是在往地面坠落!
当看见那抹破开黑障的身影出现在天际时,宓奚的心跳不受抑制地跳动起来。
脑中一片空白,还未等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戚晏面色一变,正欲上前阻止,剩下的死士却适时冲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滚开!”
他狠狠一咬牙,提剑便斩!
简毓自天上坠落,一袭白衣被风吹得疯狂乱舞,她张开袖子,宽大的袖袍便鼓荡起来,真的如同一只轻盈的白鸟一般。
她看见满身是伤的宓奚向自己奔来。
这一刻,他的身影与从前梧桐树下的从容身影重叠,简毓感觉有什么东西自眼角划过,很快便在风中干涸。
宓奚,我回来了。
她闭上眼,落入了一个炙热的怀抱。
血腥气掩盖住了龙涎香的味道,但是简毓紧紧揪着他的衣领,贪心地耸了耸鼻尖。
不好闻,却是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味道。
金光自远处剥开这片浑浊天地,血色的巨大阵法被熹微的霞光所笼罩,尸横遍地,将昨夜所有的狼狈与不堪展露无遗。
细雨飘摇,如同一双来自天上的手,轻轻为这一切拂去悲伤。
夜已尽,天即白。
“我……接住你了。”
宓奚的声线有些不稳,一手抚上简毓的发髻,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前。
“简毓。”
他知道是她。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是她。
简毓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环抱住了宓奚的腰身,回应了他。
身后传来的力道更重了些许,两人的身体毫无距离地相触,简毓这才感受到宓奚竟然是在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
简毓正想说点什么,眼中却闪过一丝光影。
“小心!”
宓奚亦感受到来自身后的威胁,一把将简毓抱起,闪身到一旁。
不过眨眼功夫,戚晏就将本就所剩无几的死士尽数解决了。
他的身上亦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沾染的血迹既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就连发上和脸上都被溅上了不少。
他浴血而来,就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一剑未中,他一刻没有停留,变换剑法再次刺出。
宓奚勉力带着简毓躲过一剑,但面对失去理智的戚晏,他也有些力不从心。
“把她!还给我!”
戚晏双眼赤红,什么都不顾地大声嘶吼,既是对宓奚,也是对简毓。
宓奚将她护在身后,抬手迎击,却逐渐左支右绌、落于下风。
眼见他避无可避,戚晏手中剑影抓住时机,一剑直指他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简毓变回了狐狸样貌,一个闪身挡刀宓奚身前。
剑尖在距她脖颈间一毫的刹那生生止住。
反噬的力量让戚晏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在了地上。
变回人的简毓只觉得手腕一疼,被人从后大力攥住。
她转头,对上宓奚那寒冰般的双眸。
如果眼神能杀人,她现在可能已经成为地上躺着的那些人中的一员了。
宓奚被她这举动给激怒了,她刚才险些就会成为戚晏的剑下亡魂!
简毓却像是无知无觉,挣开宓奚的钳制,扭头对着戚晏道:“他不会伤害我的,因为我这具身体是属于湫的,他不可能对我动手。”
戚晏伸手抹去唇边殷红,拄剑起身,眼中怒火喷薄而出,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把、她、还、给、我。”
夺舍血阵乃是禁术,不仅因为开启它的方式极其残忍血腥,还因为它成功的概率极低。
如今看到简毓全须全尾地从天际降落,戚晏自然以为阵法失败了,没能把简毓成功献祭,换回湫的灵魂。
简毓本可以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但是她看着戚晏泛红的双眼,缓缓道:“我的灵魂的确被抽离了身子,去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在那里,我遇见了湫。”
听到关于湫的事情,戚晏的表情微微一松:“你见到了她?她……”
“她不愿意回来,回到你的身边。”简毓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话,残酷地说道。
戚晏面上一滞,宓奚默默伸手拉住了简毓,谨防戚晏突然发疯动手。
“她跟我说,从前是她一人非要固守执念,明知你不会回头,却不肯死心。这一次她累了,不愿意再重蹈覆辙,这样的苦,她不想再受第二次。”
“你撒谎!你在欺骗我!”
戚晏突然暴怒,提着剑原地转了两圈,有些神经质地将额前乱发捋到脑后,让那血珠在白发间开出一片糜烂的花。
他忽而冷静下来,将剑尖指向简毓:“你撒谎。”
简毓面无惧色:“我撒谎吗?”
戚晏的眼神忽然就软了下来,漆黑的眸子如同深渊,不见一丝光彩。
“不……我不知道……”
温情的臆想只会不断成为吊着他苟延残喘的蛊毒,但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她或许真的厌弃了一切,所以才这么久都不肯给他一丝一毫的希望。
但是他不愿意相信,只能一直饮鸩止渴,抱着那点残念沉溺在“她会回到身边”的幻梦中。
心迷
如今简毓这句话,无异直接撕碎了他的妄想,将他剖心挖胆,鲜血淋漓地暴露在人前。
“她已经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简毓毫不留情,继续道。
戚晏猛地抱住脑袋,似是头疼欲裂,他重重喘息几下,忽然再次发难,冲着简毓二人袭来。
“既如此,那你给我死吧!”
他竟然是被激得失去了理智!
简毓被人从后大力一扯,宓奚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她身前,兵刃刮擦的声音猝然震在耳膜上,宓奚的身影一顿,低喝一声,竟然是一步不退,硬生生将戚晏的剑给抵了回去。
他头也不回地道:“在这里别动。”
随后飞身扑向戚晏所在的方向,两道身影胶着在一处,难舍难分。
简毓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交手,努力从中分辨哪一个是宓奚。
她方才故意那么说,就是奔着激怒戚晏去了。
戚晏此人本就是怀揣着前世的怨气和对湫的执念而生的,亦是靠着这种念想撑到了现在,要想让他乖乖蛰伏,成功与宓奚融合,唯有先破坏这种怨气,斩断他的执念,才有破局的希望。
眼看她的语言刺激很是奏效,戚晏虽然出手狠毒迅疾,但是却渐显浮躁,出手越来越急,连简毓都能看出他的步法出现了问题。
宓奚渐渐占了上风,比之戚晏,他出手更为沉着冷静,几番交手,倒让他刺中了戚晏好几剑。
“宓奚!左边!”简毓瞅准一个空隙,大声提示道。
宓奚毫不犹豫地跟着她的提醒转腕反刺,果真一剑命中戚晏的左肩。
戚晏眼中凶光一闪,退身拔出宓奚的剑,随即足尖一点,竟是往简毓这边过来了!
他要杀了这个女人!
滔天的恨意充斥着他的脑海心头,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血红,没有一处不肮脏,许多个声音在他耳边争先恐后地响起。
“杀!杀光这一切!”
“她怎么会愿意回来呢?她恨你啊,你这个废物!”
“毁了这一切吧!把眼前所有阻碍你的全部杀光,不要留一个活口!”
他的状态十分异常,宓奚的面色一变,提剑往简毓这边赶过来。
“简毓,躲开!”
这还是简毓生平第一次从宓奚嘴里听到这样惊恐的语气。
然而剑影一闪,戚砚的身形几乎快到看不清,直至剑尖快要刺穿脆弱脖颈的那一刻,简毓竟然纹丝不动。
她不躲不避,死盯着戚晏的双眼。
然而戚晏被心障所蒙蔽,心中唯剩杀念,根本不会像上一次那样悬崖勒马。
“简毓!”
就在戚晏快要一剑削断脑袋的那一刻,简毓忽然猛地一跃,瞬间变作小狐狸,踩着戚晏的腾空而起,让他扑了一个空!
寒光一闪而过,快过闪电,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简毓又变回了人,举起手臂狠狠刺在戚晏后背上。
她竟然是趁着两人没注意的时候,将地上刺客身上的匕首藏在了袖中!
剧烈的疼痛让戚晏闷哼出声,似乎又一瞬的呆滞,然而他体内还有君子蛊,这使得他的身体比常人强韧五倍不止,简毓拼力送出的一刀没能刺穿他的心脏,对戚晏来说并不致死。
戚晏反身劈来,简毓本能地闭上眼睛,幸而这时宓奚已至,一把将她捞进怀中,闪身躲开了这一剑。
“不要命了吗?!”
宓奚语气慌乱,虽然是责怪,更多的却是懊悔与后怕。
他竟然让她陷入如此惊险的境地之中。
“他的弱点在心脏,只需要将取出他的心脏,就能彻底杀死他!”
简毓推开他的怀抱,语速极快地道。
“我知道了。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再做刚刚那种傻事了。”
宓奚掐着她的手腕,湛蓝的双眸中情绪险些失控。
简毓只好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宓奚将她推到身后,往戚晏处攻去。
这一次,他的剑法不再沉稳,而是变得毒辣凌厉,招招直指戚晏心口。
方才简毓刺中的那一把匕首还留在他身后,每动一下,那伤口就会被牵扯撕裂,不过几息的功夫,戚晏的背后已经被血濡湿了一片。
疼痛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体内越发欢舞的蛊虫使他的血液汹涌流动,戚晏的样貌已经十分狼狈,银发混着血污,粘黏在一起,那身玄袍也失去了飘然的仙气,被血坠湿,垂在他的身侧。
戚晏的耳边嗡嗡作响,眼中留下两行血泪。
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祭天大典的那一天。
这一天,皇城之中万人空巷,他们皆涌向了皇家祭坛,准备看这一位以雷霆手段收复了七国的年轻帝王请命于天,登基为帝主。
祭天仪式开始之前,他在旁侧的殿中更换上繁重的服饰,是林雲百般请求,取得了服侍的机会。
他那时并未察觉林家人的心思,加之整日神思恍惚,竟然没有注意林雲在他每日的药中下了毒。
祭祀之前,她将催动毒效的引子混入酒液之中。
他饮下了那杯酒。
这种毒并不会置人于死地,而只会让人性情狂躁。
偏偏他的杀欲本就强于常人,唯一可以勒住他的缰绳早已被他丢失了。
就如同现在一样,他抽出腰间本来作为装饰的佩剑,在祭坛上大杀四方,先是玉珏,再是侍女、侍卫,乃至前来规劝的大臣们。
尽数死于他的剑下。
血从祭坛的百层阶梯顺流而下,铺成了一条血毯,他就站在最上面,孤身一人,冠玉散乱。
随着一声惊呼,皇上惹怒天神遭到惩罚、失去心智大杀四方的消息由此传开,百姓们很快便知道了这件事。
“皇帝失德,天降神罚!”
慌乱的人群高呼着这句话,逐渐失去了控制。胥黎带人前去镇压,然而他重伤未愈,连骑马都勉强,面对数以万计暴动的百姓,很快便失去了震慑力。
他是能斩杀敌军的战神,却不能是个残杀百姓的奸佞。
很快,人群淹没了防卫军,涌向祭坛。
所有暗卫都在等宓奚下令,只要他想,这些暗卫便会将这这些人全部诛杀。
可是勉强恢复神智的宓奚却迟迟没有下令。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抬着两口巨大的白玉棺材从人群中现身,这一局,宓奚败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