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皇上!”
  简毓正呲个大牙乐得不行,被这一声弄得莫名其妙,随即一转头,隔着跪了一地的人看到那倚在廊下的英俊帝王,他手中掂着钱袋,唇角微勾,长身玉立、潇洒至极,那样子活脱脱像个在画舫勾栏游玩的风流公子。
  简毓的笑容僵在脸上。
  ……完了。
  玉珏很快遣散了聚集在都梁殿的众人,按照旨意,每人赏十大板子,罚一月例银。
  这惩罚已经算极轻,但这般大规模地处罚前所未有,宓奚此举算作小惩大诫。
  对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宓奚另有说法。
  他真是太过低估她了,没想到为了银子,她竟然能想到这种馊主意。宓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夸她脑筋灵活,还是骂她无法无天。
  简毓也太过低估宓奚了,她以为前朝那些事情够得他忙上一阵子,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能脱身了。
坦白
  好巧不巧,今天是简毓第一次举办杂耍会,就被宓奚抓了个正着。
  他一手柃着小狐狸的后颈脖,将她带到了殿中,云蔚唯唯诺诺地跟在后头。
  宓奚手上力道一松,简毓就落到地上,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望向宓奚。
  她以为他或许会大发雷霆,但是观其面色却并不像她预想的那般阴沉,相反还有些平静。
  宓奚撩了她一眼,撩袍在坐在圈椅上。
  “你的点子还真是不少,从朕这里要不到银两,连这种法子都想出来了。”
  他的语气也并不像生气了的样子,简毓歪歪头,思忖着对策。
  “你有什么要说的,嗯?”
  宓奚看她的眼神滴溜溜转,就知道这家伙指不定在想些什么东西呢。
  果然,简毓将那装了不少财宝金银的箱子推到宓奚面前,露出示好的表情。
  【给你都给你,我一分不要了,行了吧?本就是在宫里面待得烦闷,大家图一乐而已……顺道攒点以后路上用的盘缠嘛。】
  听着这小狐狸和表情截然相反的心声,宓奚伸手毫不留情地敲了敲她的脑袋,疼得简毓叫出了声。
  【嘶!好疼!干嘛突然打人?我明明都表现得那么谄媚了……】
  她悻悻地捂着脑袋,发现宓奚的脸色变得十分不好。
  她不知道,“路上用的盘缠”几个字精准地踩中了宓奚的雷区。
  ——她从未放弃过出宫的念头。
  恐怕等用这种法子攒够了钱,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宫而去了。
  宓奚垂手将箱子拿起来,往怀里一揣,居高临下地对着简毓冷酷下令:“即日起,将那两只狼崽送到驯兽所去,不许留在都梁殿,若此后再发现宫人无端集聚,一律贬去慎刑司,永不再用。”
  玉珏在旁道:“诺。”
  他心下有些诧异,这小狐狸都做出这般出格之举了,皇上却只是给出了这样不痛不痒的处罚,还都是针对其他人,甚至都没有波及到小湫儿。
  简毓却不明所以,明明方才宓奚还不是这样的,甚至在讨赏的时候他也参与了,分明就是也起了玩心,为什么突然之间态度就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宓奚拂袖而去,走到半路才意识到他此行来的目的,本是想听听她对燕国投降的看法,被这件事这么一搅和,他就没能说出口。
  回到御书房,宓奚坐在龙椅上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取了笔,写下接受投降的旨意。
  圣旨自御书房中传出,穿越宫门直往燕国而去。到了晚膳时间,宓奚想了想,还是让玉珏摆驾都梁殿。
  回宫的这段日子,简毓恢复了锦衣玉食的奢靡生活,每日至少四顿,还要外加一顿夜宵,把自己养得越发圆滚滚。
  宓奚虽然将福福和惜惜送去驯兽所,但是又没有不让她去看她们,简毓想了想,除了好不容易卖力挣来的钱被宓奚没收了,她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影响,是以该吃吃该喝喝,边吃夜宵边思索接下来她要用什么法子才能继续挣钱。
  正胡吃海塞得欢实,却听见外头传来玉珏的声音:“皇上驾到——!”
  简毓被嘴里的玉露糕噎住,剧烈咳嗽起来,云蔚连忙拿蜂蜜水给她喂下顺气,然后手忙脚乱的给宓奚行礼:
  “奴婢参见皇上。”
  简毓眼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宓奚,咳嗽声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朕就这么不受你待见?”
  他虽然语气不善,但还是亲手给她拍拍背以帮助顺气。
  简毓好容易缓了过来,心声响起:
  【宓奚今天怎么这么闲,老往都梁殿溜达。】
  宓奚:……就不能是他特意来的吗?
  他面色沉了沉,吩咐旁人:“你们先下去。”
  “是。”
  门被关上,很快殿中只剩下二人。
  宓奚直勾勾地盯着简毓,仿佛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道:“为什么自从北襄回来以后,你就不再劝朕了?之前不是很能嚎的吗?”
  他这话看似有些不着边际,但是简毓却很快反应过来。
  她呆愣在原地,爪子边的半块玉露糕“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自从北襄回来之后,她知道宓奚的死劫已经解除,所以就对他的事情不再上心了,一心只想着训狼崽和怎么攒钱离开宫中。
  宓奚的这句话,透露出了很多信息。
  他能够想起来此前的事情,就说明他的记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就代表着着神女那边净化灵魂的进展应当十分顺利。
  其次,此前她为了让宓奚少造杀孽,所以每次在他要错杀好人的时候,她都会极力劝阻。
  简毓眼神复杂地看着宓奚,宓奚与她对视,道:“怎么,从前你不就能说会道,对朝中诸事都颇有见解,为什么现在却一点都不关心朝政了。”
  他的眼神闪烁,幽幽接道:“也不关心我了。”
  简毓张了张嘴,把尖叫压在喉中。
  不是,为什么宓奚要说这些话啊!
  就在这时,宓奚忽然伸手捏住她乱摆的尾巴尖:“你为什么就这么想要离开皇宫?”
  简毓错愕地看着他,连心声都慢了一拍:“他问这些干什么?不对,他是怎么知道我想离开皇宫的?!”
  宓奚又道:“难道是皇宫不好吗?还是我……对你不好?”
  【啊啊啊!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他为什么要莫名其妙问这些?!】
  “并非莫名其妙,简毓,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就这么不愿意待在我身边。”
  后知后觉的简毓终于反应过来,宓奚是在和她的心声对话。
  【我靠?!难不成我在想什么,他都能知道?】
  宓奚薄唇轻抿:“我知道。”
  【不是???!】
  简毓距离宓奚那张绝世风华的脸极近,轻易就能从他幽蓝的双瞳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慌张又无措。
  【我靠……老天,你敢耍我……】
  她一时间不能消化自己心声被人一览无遗的真相,整个人僵在那里。
  宓奚耐心地等她从震惊中走出来,然后望着她的双眼,认真又执拗地再问一遍:“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诺言
  尾巴上的触感犹如着了火,简毓向后退去,想要把尾巴从宓奚手中抽离,结果他手指发力死死攥紧,没让简毓逃脱。
  【啊啊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你能够听见我在想什么?!】
  她被宓奚的灼灼眼神烫到了,四足慌乱想要拔腿就跑,却无处可逃,她忽然想到什么,浑身猛地一震:
  【难不成,你一直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宓奚眉尾略略挑起:“是啊,从你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能够听见你的心声了。”
  简毓感觉两眼一黑,好险没有昏过去。
  她举起颤抖的爪子:【你……我……那岂不是我骂你的那些话,你一直都知道?】
  宓奚眼皮一撩:“没错。”
  简毓险些从桌上栽下去。
  所以一直以来自己在心里蛐蛐他、痛骂他以及那些吐槽,他都一清二楚?
  怪不得……怪不得第一次她告诉他那个贪官把贪污来的银子全部藏在了宅院中的大树下,他一下子就听懂了,她还以为是自己画技超群,结果是人家对自己的心声一览无遗……
  怪不得一直以来他对自己展现的不符合一只狐狸的行为举止都毫无波澜,原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人的身份了。
  这么说,其实他一直以来就是把她当作人来对待的?
  中秋之夜与她诉说心事、把她带到朝廷上听政、在她受别人欺负的时候出面解围,甚至还和她同寝同食,时不时给她送点小玩意。
  简毓忽然想起来,那一次月下,他将她带到屋顶赏月,还莫名其妙的送了她一个绒毛毡。
  她一脸惊悚,原来宓奚不是福瑞控,而是似乎……早就对她有了别的想法。
  宓奚的眼睫低垂,薄唇轻抿,竟然显得有些幽怨:“……还不够明显吗?”
  【等等等等等一下!】
  简毓像个炸毛的猫,发出一声惨叫。
  【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这些事情犹如一个接一个的重磅炸弹,将简毓炸得外焦里嫩,一时间大脑都快被烧没了,心跳如同坐上了过山车,
  今晚宓奚似乎决定要把话说清楚,他不仅没有放开简毓,还把她一把薅到自己面前,双眼注释着她。
  “那么,现在来回答我,为什么你就这么不愿意留在宫里,留在我身边?”
  他的双手如同钢钳固定着简毓的头,逼着她与他对视。
  简毓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面跳出来了。
  【因为……因为我还没想好……】
  “嗯?”
  宓奚没懂她的意思,低声问道:“什么没有想好?”
  距离太近,他几乎是贴在简毓耳边讲话,低醇的嗓音清晰地在响在她的耳侧。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简毓抬眼怔怔地看着他。
  无论看多少次,这个男人的脸依旧都是这么完美,足以扰人心绪,令人心动。
  “完美男人”宓奚粲然一笑:“是吗?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也对我心动了?”
  我靠,忘记他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简毓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耳朵也变得粉粉嫩嫩。
  宓奚没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耳朵,简毓避无可避,被他摸过的地方都像是被烧着了似的。
  【用色诱是犯规的呜呜呜!不带这么玩的!】
  “呵……”
  宓奚笑意更盛,玩味地看着简毓:“怎么,你居然还是个贪图美色的小狐狸?”
  【废话,长得好看谁不喜欢?颜控一点又怎么了?】
  “有理,臂如我亦觉得你长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一股激流从尾巴根部窜起,简毓的心狠狠悸动了一下。
  他这是……在表白?
  她注意到他的耳畔也泛起了薄粉,在白发和白皙肌肤的衬托下格外明显。
  宓奚眼神微微躲闪,用手掩住嘴唇:“咳……所以,既然如此,那么你为什么待在宫中,待在我身边呢?”
  【开什么玩笑!就算……就算我喜欢你,但是我怎么可能留在你身边呢?】
  “为什么不能?”
  【第一,宫里面勾心斗角,我不喜欢,我宁愿去宫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第二,即使我喜欢你,我们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宓奚的手微微收紧,问道:“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因为你已经有很多女人了,后宫那么多妃子,她们都等着你盼着你,为了取悦你而活,我不想也和她们一样,落到那般处境。】
  宓奚沉默了。
  他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正是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包括他自己,也包括所谓后宫,娶妃纳妾是他巩固权利和统治地位的利器。
  因为童年那段记忆,他对身体接触这件事深恶痛绝,所以才命人研发了一种可以制造幻觉的药,以此来瞒天过海,至今为止,除了简毓,他几乎从未碰过任何女人。
  但无论怎样,简毓说的话的确让他心中一沉。
  原来她的顾虑是这个……
  眼见宓奚似乎哑口无言,简毓也叹了口气:【宓奚,你喜欢我,却不可能只喜欢我,我不愿意与其他女人去争夺你的宠爱,这不公平。】
  “我可以只喜欢你。”
  宓奚的眼神认真,显得这句话如此真诚可信,让简毓的心尖随之颤了颤,眼神却随之黯淡。
  【不……你不可以,你是皇上,你是一统天下的帝王,从此以后你将拥有辽阔的疆域与无尽的权利,天下所有尽归你所有,你的野心将越来越大,没有什么能够满足你,财宝、金银、美女,只要你一声令下,就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为你献上,彼时你坐拥三千佳丽,又怎么会在乎和我说过的‘喜欢’呢?】
  【我来到这个世界,本就是为了助你夺取天下,如今戚晏之事已经解决,死劫已破,无人再是你的对手,也无人能够阻挡你的脚步。宓奚,此后你将会享尽江山美人,又何苦拘泥于一个简毓?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和我说这样的话了,与其到时候两相生厌,不如放我走,我们相忘于江湖。】
  简毓自以为将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明白,看宓奚久久不语,于是轻轻挣了挣,想要逃离他的桎梏,结束这段对话。
  谁料一阵大力将她扯回,宓奚捧着她的双颊,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道:“我喜欢你,小毓儿。”
  “并且我会一直喜欢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方才渐渐平静下来的心又疯狂跳动起来,简毓望着他的几分柔情几分深邃的双眼,简直想落荒而逃。
出逃
  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于是只好望着他陷入了沉默。
  两人对视片刻,相顾无言。
  宓奚的眼中的光彩逐渐在这阵沉默中渐渐暗了下去。
  然后他手中力道加重,仿佛在那一刻做出了某种决定似的。
  “等我,小湫儿,我会给你想要的。”
  他起身就要离去,简毓却按住了他的手。
  【……燕国的投降信已经送来了是吗?】
  “是,前几日就已经送来了。”
  她果然还是心系朝廷的,宓奚神情轻松了些,道:“燕国国君欲以他一人性命和燕国皇室贬为庶人的代价换取燕国百姓免于兵燹之灾,从此燕国将成为燕赤的附属国,由我统治,我已经答应了。”
  闻言简毓表情严肃:【你不该杀他,相反,若是留他一条命,或许可以让他为你所用。】
  宓奚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燕国皇帝俞谨虽然平庸无能,但是并不昏聩,有一颗难得的仁义之心,光是心系百姓愿意以身殉道这件事,就足以证明他命不该绝。】
  【燕国无力抵抗燕赤,所以选择投降以保全国祚,虽然耻辱,却正是生存之道,这个主意,必定出自燕国皇后羌梓童,她本是一个富有才能的女子,只不过藏锋已久。你若是能够留下俞谨,并且让羌梓童从旁辅佐,燕国之事便不再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