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简毓目瞪口呆:“我都说了什么?”
梁抒想了想,道:“你说你忘不了皇上,哭着要回宫中,回到他身边。”
“不可能!我绝不会这样说!”简毓险些从榻上跳起来,满脸激动道:“我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呢?”
梁抒摇头晃脑:“所谓酒后吐真言啊,阿毓,你所说的,莫不就是你心中所想的。”
有那么一瞬间,简毓的脸上出现了一片空白:“我真的……真的哭着说我要回到宓奚身边?”
“噗——哈哈哈哈!”梁抒笑得爬倒在桌上:“说什么便信什么,你这小狐狸怎地这般单纯。”
简毓瞪大双眼:“你骗我?”
“哎,这可不是骗,你昨晚的确说了你与皇上的诸多纠葛,没想到啊没想到,阿毓,咱们皇上那般冷心冷情的人,竟然会不顾身份对你说出这样的话。”
简毓咬唇,表情不虞:“我又怎知这话他从未对其他人说过?帝王之爱固然奢侈,但是若是要与他人强分,我并不愿意。”
梁抒摇摇头,道:“看来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近日从燕赤传来的消息,说如今天下大局已定,便有朝臣奏报上言,劝皇上从七国择选妃嫔以充实后宫,早添子嗣。”
简毓心道果然,宓奚原是因为这事才分身不暇,所以才收回了派往各处的人手,恐怕现在他已经美人在怀了吧。
梁抒接下来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然而皇上当即在朝堂之上驳回了参言,并且以此为契机颁布政令,他将在三月后举行称帝大典,并且要在大典上完成一件事——那就是,遣散后宫,从此不再娶妃纳妾。”
简毓:!!
“他真的……这么说?”简毓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宓奚他疯了?”
如果宓奚敢这么做,那么他将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在登基之后立即遣散后宫的皇帝,此举会被史官们书写于有关于他的所有履历传记之中,成为任人诟病的一个污点。
哪有一个皇帝敢这样做的?宓奚此举,简直是狂妄至极、嚣张至极,无异于将纲常伦理践踏于脚下,把江山社稷当做儿戏。
简毓立刻就能想象到宓奚会被那些朝臣怎样参奏和批评,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
难不成,他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
简毓不愿自作多情,但是又不能厚颜无耻地麻痹自己。
“直至昨日之前,我也并不理解皇上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听了你的话,我才算明白了他的用意。”梁抒意味深长地道:“阿毓,皇上为你所付出的,恐怕比你知道的还要多。”
神算
简毓怔然,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豁然启开,一阵暖流从心底缓缓涌向四肢百骸,唤醒了那最深处的悸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澎湃,又似乎听见了都梁殿外那株玉兰花树盛开的声音。
一夜琼葩几树开,等闲约有故人来。
宓奚屏蔽左右侍卫,孤身一人独坐在玉兰花树下,任凭那被风无意拂落的花瓣落了满身。
一片新叶翩然飞下,坠入他的酒杯,在其中荡漾起一层极其细微的涟漪,继而停止了飘摇。
宓奚慢慢饮尽了这杯酒,将叶子衔在齿间,眯着眼透过枝桠看向青白色的天穹,鼻尖萦绕的花香却比手中的“侠者心”更加醉人。
离那个日子,已经不远,他很快就能……
晚春时节正是梅雨之季,路途湿滑难行,简毓停下了四处游荡的脚步,滞留在聚义堂。
她和梁抒住在一处,常常跟着她出门巡查,一旦发现有人为非作歹、欺负弱小,便是梁抒大显身手之时,久而久之,简毓也会带着福福惜惜出门,助梁抒一臂之力。
奇怪的是,那日将她堵在酒楼门口欲行不轨的那几个壮汉却再没出现过,仿佛就在人间消失匿迹了似的。
这群人是当地有名的地痞恶霸,整天游手好闲,平日里仗着身强力壮干一些欺男霸女、奸淫掳掠的恶事,百姓们对此深恶痛绝又无可奈何,是以对于这群人的消失的事情,非但无人在意,反倒拍手叫绝。
于此同时,由于相貌太过出众,又具有驾驭狼王的异能,简毓的出现很快成为了百姓们口耳相传的趣事,每日都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守在聚义堂门口一整天,就等着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白衣小仙子”。
又一日傍晚,简毓和狼崽跟着梁抒回到了聚义堂,正路过大门,旁边忽然冲出好几个影子,将她们俩团团包围。
“小神仙!求您帮我找找我家的牛吧,它已经走丢了整整三天了,我家可就指望着它来耕田呢!”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拜倒在她面前,表情真挚。
“还有我还有我,我家孩子昏睡好几天了,求求小仙子救救他吧呜呜呜!”妇人将孩子抱在怀中,不停地像她鞠躬。
更离谱的是,其中有个少女低头羞怯着:“不知小神仙管不管因缘之事,可否保佑我能够找到一个如意郎我!我也有事要求小神仙!”
简毓被吓了一大跳,继而一脸茫然,梁抒顺手就将她护到自己身后。
简毓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我不是……”
“诸位请勿在此逗留,有什么事,可到堂中去说。”一道清润男声从旁传来,正是乔兰韫。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袍,发间一根红色抹额,愈发显得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他一出现,两人皆松了一口气。
几人很快被安置到聚义堂的侧殿,简毓花了一些时间捋清楚这几个人来此的目的。
她有些哭笑不得:“怎么我就成了小神仙了。”
虽然这世上或许真的有神仙,简毓也的确亲眼见到了秦叹月这般的神女,但是所谓“小神仙”的名头也太过离奇,她只是一直连身份都不敢暴露的小狐狸罢了,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看待她。
“你长得这么好,又能调教野兽,还一片善心,帮大伙惩治坏人,难道不就就是天上派下来救苦救难的小仙子吗?”男子一摊手,得到了余下几人的赞同。
简毓:……
她该说这群人是淳朴呢,还是没有文化呢……
乔兰韫打圆场道:“各位,阿毓她只是暂住在聚义堂的客人,并不是大家所认为的天上派来的小神仙,你们所求之事,我们另外派人前往帮忙,这样如何?”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诺诺应下,依依不舍地从准备离去,一步三回头地望着简毓。
“等等,我或许也能帮上一些,或许能够提升效率。”
其实这都是一些小事,简毓想了想,觉得帮一帮也没什么。
这些时日在聚义堂白吃白住,虽然没有人要她给钱或者付出代价,但是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那现在她帮这些人解决问题,不就相当于替聚义堂积攒名声吗,既能体现自己的价值,又能还一些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她站起身,对着那男子道:“你家牛具体何时、何地丢的?长相如何,有无明显特征?”
男子一一交代,简毓侧身与福福耳语几句,福福低声回应,然后直接出了门。
简毓又站到妇人面前,细细观察了她怀中的孩子,发现这孩子面色潮红,呼吸些许急促。
“这孩子病了,为何不去送医,要拖延这么久?”
“我婆婆说,斌儿这是被邪物附上了身,昨日请神婆来做过法,还给他喂了符水,却不见一丝好转,这才想着求您来了。”
简毓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想去责怪这妇人,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方才已经探过,将这孩子身上的邪祟祛除,只不过光这样做还不行,你得将他送往医馆再开一些药作为辅佐。”
妇人恍然大悟,抱着孩子就要跪下:“多谢小神仙!”
简毓连忙扶住她:“别再耽搁了,赶紧送他去医馆——惜惜,你帮忙送去!”
惜惜闻言乖巧地趴卧,等简毓将男孩放到背上,然后驮着他往医馆走去。
简毓正要跟上,少女却拉住了她的袖子:“神仙,我的如意郎简毓假装在手中掐诀,边走边道:“你此生的确会遇见一个如意郎真的吗?!”
“但是,这个人却并非全心对你,而是贪图你身上的某种利益,甚至还有可能危害到你。唯一可以破解的方法,便是你始终能够保持一颗上进之心,思想清明,只有固守本心,你的意中人才有可能付出真心予你。”
少女停止脚步:“是吗……”
眼见还有人想要追上来,简毓连忙道:“我每日只帮三件事!今日已满三桩,你们其余人先回去,明日再来!”
说罢直接消失在门口。
“二哥,你把他们安顿好,我去陪阿毓!”
梁抒追上简毓与惜惜的去医馆的步伐,并排走在她身边,小声道:“哎,阿毓,你是怎么知道那少女日后之事的?”
媒人
她可是知道简毓的真实身份的,这小狐狸根本不可能具有什么神力。
简毓叹了一口气,也小声道:“我当然不知道,所以只能胡诌啦。”
“胡诌?”
“是啊,我看那些江湖骗子不都这么做的么,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预知未来,只要你说出来的话能够使人信服就行了呗。”
她振振有词:“那少女穿着相较于其他人太过华贵,说话谈吐都不似普通百姓,看起来又正值豆蔻芳华,颈上长命锁,腕间双玉镯,面貌天真,少女思春,一看就是家境殷实又颇得父母宠爱,正为自己择婿一事而烦恼呢。”
短短时间内,简毓就竟然能看出这么多东西,还分析得头头是道,梁抒不得不发出由衷的感叹:“哇,阿毓,你居然还有这般识人辨人的本领!”
简毓一笑,继续道:“所以我说的那番话就是在提醒她,无论之后她的夫婿是谁,都不要太过信任对方,而应该更多地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梁抒点点头:“难怪会有这般传言呢,阿毓,你现在果真像个小神仙。”
简毓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往前去找那位妇人了。
事实果然如同简毓所说那般,那孩子就是生了病,却因为其婆婆的无理要求而耽搁了治疗,此时孩子在郎中的治疗下很快好转起来,睁开了双眼。
天已晚,简毓二人谢绝了妇人的跪拜之礼,将其送上牛车之后,终于松了口气,回到聚义堂中。
人在乔兰韫的安排下已经尽数散了,出去找牛的福福也在门口等着他们。
“有了福福的帮助,那男子的牛已经找回来了,原是在密林中迷了路,好在还活着,那男子很是感激阿毓呢,非要等你回来好好感谢你,我好容易才把他劝走。”
简毓心情不错,接过乔兰韫递过来的热茶:“能帮上大家就好,也算是尽我所能了。”
乔兰韫娴熟地伸手替梁抒理了理她鬓边凌乱地发丝,笑眯眯打趣道:“如你所言,明日还有三桩事,还需劳烦你去解决,假以时日,恐怕你这‘小神仙’之名就要远扬内外了。”
简毓摆手:“就算有心帮助她们,我的能力也是有限的,等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或许会对我失望也说不准呢,又何来‘小神仙’一说。”
“不然,如若你肯尽力帮助他们而又不收取报酬,那么对于他们来说,你就是他们需要的‘小神仙’。”
乔兰韫看得透彻,简毓也默了一瞬。
的确不错,免费的便宜谁不愿意占呢?只不过日行善事一举也能够帮助她进行修行,她做此事也不是全无收获。
就这样,简毓就此在聚义堂定下了“日行三桩事”的规矩,每日帮助镇上人们解决困难,同时她也不是什么都会满足,只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诸如寻找遗失之物、让福福惜惜帮忙运一些东西之类的,其他的便直言自己能力有限,无法施以援手。
乔兰韫也时时陪在她和梁抒身边,共同处理这些事情。
半月过去,人们渐渐明白简毓也只不过是与他们一般的普通人,进而不再似从前那般将她奉之为神明。
“……那位二堂主,似乎对她很是关注。”
玉珏小心翼翼地将近期小狐狸的状况报给宓奚,未得到任何回应,但是他敏锐地察觉到皇上的心情不虞,于是只好缩着脖子,躬身在旁等待着。
宓奚修长的手指夹着刻刀,取了一块木料,又是在都梁殿的院中坐了一下午。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狐狸样貌的木雕,第一个还可看出手艺些许生疏,越到后面就越是精巧,竟比那些初级木匠的手艺还要好上不少。
只要他想,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
手指轻轻摩挲着快要完成的木雕,宓奚的眼神逐渐变得暗沉,许久以后,他终于道:
“准备一下,我明日要去代国。”
“皇上三思啊!再过半月就该是您的登基大典,代国虽然不远,但是此时天下之人都在关注您的行踪,路上定然十分凶险,若只是为了见她一面,恐怕是不妥,上次您不就险些暴露踪迹吗?左右她还待在聚义堂,有堂主看着,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还未说完,宓奚一记眼刀刺向他:“啰嗦。”
玉珏赶紧噤声,将剩下的话囫囵吞进了肚子。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皇上已经拿定了主意,他若是再敢多言,恐怕就要性命不保,玉珏只得领命下去准备。
自从那位离宫后,皇上就几乎未曾展颜,变得愈发冰冷无情,玉珏唯有在汇报简毓近况的时候才能从他的面上捕捉到一丝清浅笑意。
哎,这真是一段孽缘,只愿那位能够早日明白皇上的苦心,快些回宫来吧。
对于皇宫中的一切,简毓一无所知。又过了几日,简毓才将前来寻求帮助的人送出门,回来就看见一身白衣的乔兰韫。
“阿毓,其实……我也有一事相求。”
简毓:?
乔兰韫指了指廊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简毓一脸茫然地跟着他,到廊中站定:“二哥,你有什么事吗?”
乔兰韫一手掩在鼻下,竟然有几分不好意思,简毓心思流转,似乎猜到了什么,双眼瞪大:“二哥,你不会是……”
乔兰韫呛咳几声,一手竖在唇边,道:“嘘——”
简毓连连摆手:“不不不二哥我们……”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的确对阿抒她……”
两人同时开口,简毓的表情凝在脸上,继而反应过来,大大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
乔兰韫眼神躲闪,转头看向另一边:“是,但是阿抒她仿佛对儿女之情并不感兴趣,对我也只是当做哥哥看待,我很是苦恼。”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所以我想请求你帮我同阿抒说一说,并询问一下她的心意。”
这是要让她当红娘的意思?简毓顿了顿,脑子飞速转动。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对乔兰韫也有了几分了解,此人的确不错,性格温柔、为人和善,而且行事十分稳妥,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武功也没得手,比起那位堂主来也不算逊色。
若是他这般的人想要追求梁抒,简毓还是挺满意的。
他知道梁抒是那样的性子,所以没有选择直接询问她的心意,而是润物细无声地对她好,还想通过简毓旁敲侧击地了解她的想法,这样就算梁抒拒绝,两人也不至于十分难堪,可见他是极其珍惜这段感情的。
一番思量,简毓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乔兰韫面上欣喜:“多谢阿毓!若是阿抒她真的愿意,我必然要好好感谢你!”
简毓笑道:“那等到时候二哥你可要请我吃饭。”
“酒菜佳肴,任你挑选!”
谁都没察觉到,远处的房顶之上,正有一双眼睛默默盯着相谈甚欢的二人。
窃香
宓奚一袭利落黑衣,伫立在屋顶上,一手背在身后,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蓝色双眸危险地眯起,他无声地磨了磨后槽牙。
……他果然不该放纵这花心的小狐狸出来。
幸亏那两人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举动,不然他恐怕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否维持住所剩无几的理智。
简毓又与乔兰韫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和他告辞,准备回房间去找梁抒。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那屋顶上的人影一闪,翩然落在堂前。
乔兰韫无端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凌厉杀意,正准备出手,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脸色一变,利落地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皇上!”
宓奚脸色冷漠,并没有叫他起身。
乔兰韫未得任何命令,只感觉面前之人似乎心情很是糟糕,只得将低头谨慎到:“您怎会亲自来此……”
宓奚上前一步,垂眸打量着他:“朕不来,还不知道有人竟胆大包天,敢觊觎朕的心爱之物。”
来自帝王的威压令人窒息,乔兰韫只觉得头皮发麻:“属下不敢……”
宓奚冷哼一声,跨入堂中,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叫她来见我。”
消息很快传到言青峰耳中,待她感到会客堂时,远远地瞧见乔兰韫还低头跪着。
“怎么,是阿韫在何处惹到你了,要这样惩罚他?”
女子红衣张扬,出现时让周遭的烛光似乎也明亮了许多。
多年前,她带着阿韫从阮国出逃,一时流落到燕赤,两人阴差阳错被宓奚所救,从此成为他的暗线。代国覆灭以后,宓奚便将他二人派往代国暗中帮助李怀以稳固代国时局。
若不是聚义堂的存在,李怀不可能这么快就能再代国站稳脚跟。
但是这桩密辛鲜为人知,言青峰明面上是聚义堂的堂主,实际上不过是为宓奚做事,聚义堂实际的掌舵人正是宓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