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毓当然也对此事一无所知,是以她根本不知道,自从踏入代国国土的那一日,她就已经在劫难逃了。包括进入聚义堂一事,除却巧合以外,更多的却是某人的筹谋。
  宓奚的眼眸如沉水,不见一丝情绪:“这倒要问问你的好弟弟,他做了什么事。我没有杀他,正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哦?”言青峰感到无比稀奇,转头看向乔兰韫:“阿韫,说说看,你都做了什么?”
  乔兰韫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招惹了他,此时心电急转,想到莫不是皇上亦对梁抒有意,所以才对自己产生了这么大的敌意。
  须臾后,他咬咬牙,不甘心道:“皇上,请恕属下不能退步,我对梁抒之心日月可鉴,绝不可更改!就算是您亦心悦于她,在未确定她的心意之前,属下还是……还是想要争上一争。”
  此番言语铿锵有力,乔兰韫说完将心一狠,磕在台阶上,久久没有抬头。
  一时之间,三人皆陷入了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氛围,言青峰捧腹,笑得乐不可支。
  宓奚也明白过来这场误会,一头黑线,猛然起身走出了堂外,唯独剩下乔兰韫一脸茫然。
  “堂主……”
  言青峰笑够了,才走到他身前,蹲身戳了戳他的额头:“一个两个,都是痴儿!”
  “这……”
  “你若喜欢她,明明白白告知于她不就行了,闷在心里这样久,何苦来?”
  乔兰韫垂眼看着腰间那个针脚粗糙的旧荷包:“我虽欢喜她,却不愿让她为难,若是她也欢喜我,那自然是好的,若是她对我无意,那此事也并非置于绝境,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我能够陪伴她左右,对她好,便已十分满足了。”
  “这女儿的心思最是好猜,若她对你无意,早就离你千万里远了,又怎会与你日日相处?她只不过无法确定自己的想法罢了,你这般品相,又德行出众,出去谁家女子不愿以你为佳婿?依我看,阿抒并非对你完全没有念头,若你真的决心待她好,大胆剖白又何妨?”
  她的表情几分嫌弃,很是看不惯乔兰韫这般的优柔寡断。
  “笨!”
  随即摇摇头,起身离开了。
  回到这边,简毓在房间中迟迟等不到梁抒,知道又去练枪了,正准备出门去校场找人,一开门,却在阶下看见个什么东西。
  她上前将其拾起,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只小巧的木雕。
  是一只小狐狸的样子,与她长得十分相似。
  简毓的脑中立刻就浮现出那人的身影。
  她心中一悸,紧张地左右张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奇怪,宓奚又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狐狸木雕难道是谁不小心遗漏的吗?
  聚义堂中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来寝殿找梁抒,要说是她们不小心遗失在此,倒也说得过去。
  简毓将那小狐狸木雕拿在手中端详片刻,最后鬼使神差地将它收在袖中。
  天已黑尽,料想失主也无法寻找这么个小玩意,不如她替人收好,明日再还也不迟。
  简毓这般想到,放弃了去校场的打算,转身回到了房间。
  她趴在榻上,百般聊赖地将那木雕拿在手中把玩。
  天底下的狐狸,其实模样都大致相似,这木雕虽然像她,却也不一定就是她。
  难道是她太过于放不下?
  脑海中的那个身影怎么也挥之不去,简毓索性翻了个身,将木雕捂在心口,放任自己的思绪蔓延。
  那人蹙眉、勾唇、默然、温柔的面庞幻灯片似的在她的眼前轮换,愈发鲜明起来。
  简毓感觉眼眶有些凉意,一抬手便触到了些许湿润。
  她呆愣地眨了眨眼。
  不可否认,她……还是有些想他的。
  之前梁抒说过,他已经将后宫尽数遣散了。她本不愿相信,所以这些日子也想法子打听过,得到的回答印证了此事的真实。
  宓奚他似乎真的是因为她所说的那句话才这样做的。
  想到此处,简毓的心就不受控制地加快,她抹去眼泪,侧身将脸埋在被子间。
  什么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她们之间已是不可能,为什么还要让她知道这种事,又让她产生莫名其妙的希冀。
  “……大混蛋一个。”
  忽然门外响起脚步声,简毓手忙脚乱将泪擦干,拍拍脸恢复神情。
  梁抒推门而入,将银枪立在门边,满头是汗,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地喝了,然后才看向简毓。
  “阿毓,你的脸怎么也红红的?”
  “我……方才出去跑步了!”
  “哦~那我先去沐浴啦!”梁抒也不疑有她,出门去提热水准备沐浴。
  简毓看着她出去,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方才仓促藏起来的木雕拿出来,妥帖地放在袖中。
  忽然房中烛火尽数熄灭,猛地陷入一片黑暗,简毓呼吸一滞,心跳开始加剧。
  狐狸的眼睛在黑暗中并不受影响,但她心中似乎有一些不好的预感,慢慢地扶着榻边站起身,往门口看去。
  “砰”的一声房门关闭,简毓什么都没来得急看清,一阵大力挟裹而来,瞬间将她包裹进一片温热。
  “什……唔唔!”
  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堵在了唇齿之间。
  双唇上微凉的触感如此清晰,龙涎香的气息倾盖而下,将两人笼在其中。
  简毓瞪大双眼,在黑暗中对上了一双蓝色的璀璨双眸。
强硬
  简毓感觉自己真是疯了,明明明白自己是在被侵犯,身体却宛如被下了蛊一般僵硬,迟迟没有做出抗拒的举动。
  她感觉大脑兴奋地调动着感官,将那唇上的触感诚实地记录在册,并且锣鼓喧腾地炸出了一片片绚丽的烟花,让她在僵持中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怔怔地盯着那双眸子。
  宓奚的瞳中亦闪动着奇异的光彩,他一手揽过简毓的腰,一手扶在她的脸颊,将唇贴得更紧,任性地加深了这个吻。
  简毓瞪大了双眸,身体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掌推开宓奚,以最快的速度缩回榻上,一手用袖子挡住了通红的脸,羞耻喊到:
  “啊啊啊!混蛋——!”
  宓奚的动作快过眨眼,一下扑到榻上,将简毓压在身下,捂住了她的嘴。
  “嘘——外面还有人呢,别被听见了。”
  简毓哪里肯轻易就范,一口咬在他的手上,表情无比凶恶。
  她的犬齿保留了一部分属于狐狸的特征,十分尖利,这一口用上了十足的力气,那白皙的虎口肌肤很快被咬得泛红,冒出了血珠。
  宓奚闷哼一声,却什么都没有做,就这么把手伸着任凭她咬。
  嘴中已经尝到了腥味,眼前之人却毫不动容,简毓脑中无数念头闪过,猛地放开了他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榻边闪身。
  这人武功精进了不少,她根本不是对手,唯一能做的只有逃跑!
  然而还未等她滚下去,宓奚便一手钳住了她的脚腕,将人拖了回去,重新压回身下。
  “放开我!放开!”
  简毓拼命挣扎,然后悲催地发现她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宓奚一手就能轻易地将她束缚住,又一腿卡住她不断踢动的双足,表情一改方才的缱绻,露出了几分凶狠,简直与处于攻击状态的福福一模一样:
  “跑什么?就这么怕我?”
  简毓越是挣扎,那手上的力道就越重,疼痛之感随之而来。
  她咬紧牙关,不肯让自己发出求饶般的痛呼。
  散开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美目虽然生怒,却更显妩媚娇俏,惹人怜爱。
  宓奚呼吸一滞,眼神骤然变换,似乎像是压抑着某种兴奋,他极其逼近了些许,直至让简毓能够看清他眼底的欲望:“你方才没有躲开,明明就是喜欢的,不是吗?”
  “喜欢你个头啊,你这个混蛋!”
  简毓想要故技重施,张嘴咬人,这次却被宓奚轻易躲开了。
  他的唇离她几乎只有几毫的距离,清浅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耳边,近乎游刃有余地开了口:
  “我是啊,你骂得对,一针见血。”
  没料到此人居然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简毓狠狠瞪着他:“你简直是个变态!”
  不知是不是被这话戳中,宓奚一挑眉,居然直起了身。
  压迫感随之卸去一部分,然而还未等简毓气喘匀,宓奚就向她伸出了手。
  眼见那手越来越近,还是冲着自己的衣领来的,简毓急道:“宓奚,你住手!你敢!”
  然而宓奚非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微微勾了勾唇,然后在简毓再次开口之前从她的身侧拿起一个东西。
  是那个木雕,它在两人争执时掉了出来,落在榻上。
  她竟忘了还有这东西。
  仿佛是深藏的秘密被人一览无遗,还是被她最不愿意的人发现的,眼见宓奚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那个木雕,简毓心中生出了一种极致的羞耻之感,随即幡然醒悟。
  这人是故意的!
  他算准了她会对此有所兴趣,所以才故意将这木雕放在台阶上,故意让她看见。
  好一招钓鱼执法!
  简毓现在简直想穿越回之前,将拾起木雕的自己手给剁了。
  宓奚端详着她懊悔的神情,轻笑两声,语气中止不住地带上些许促狭:“捡了我的东西,非但不打算还给我,还想自己私藏起来,嗯?”
  简毓满脸通红,又不想轻易落了下风,辩驳道:“谁要私藏了,我只是收起来准备明日还给失主而已。”
  “失主在此,也没见你要还啊?”
  简毓怒火中烧:“早知道是你的东西,我就该直接劈了,烧掉,才不要还给你!”
  宓奚见她真的生气了,这才知道自己逗过了火,默了一默,将木雕妥帖地收在贴近胸口的地方,然后替简毓理了理颊边的乱发,忽然道:“是我错了。”
  手指轻柔地划过她的脸颊,他的眼睫低垂,双眸中满满盛放着她的倒影,竟然有几分落寞。
  “小毓儿,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真的……很想你。”
  简毓感觉钳制着她的力道轻了些许,于是立刻挣开束缚,坐起了身,警惕地看着他。
  宓奚后退半步,将那股压迫之感完全收敛:“就咋你离宫的某一日,我的记忆忽然尽数恢复了。”他望着简毓,轻声道:“连带着上一世和从前的事情,我通通都想起来了,那时我才终于明白,你为何一直不肯接受我。”
  “从前的我……真的做了很多错事,你不愿原谅我,或许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如此,为何你还要到此处来纠缠我?”
  简毓一边问,一边悄无声息地往榻边移动。
  算算时间,梁抒也该回来了。
  宓奚抿起薄唇,避而不谈,反而换了个话题:“后宫已经尽数遣散,我身边再无一人。”
  “你愿意娶多少妃子是你自己的事情,一个也好,一百个也好,都与我无关,你不会是想用这种事情来绑架我吧?”
  “不,我只是想证明,从此刻开始,我所许下的诺言,都将一一兑现。”
  简毓耳朵一动,似乎听见了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她已经快要挪到榻边了,随时准备逃走。
  宓奚似乎并且察觉:“半月之后,就是我的登基大典,小毓儿,如果你愿意,你将会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皇后之位除你之外,无人可坐。”
  简毓望着他认真的双眸,一字一句道:“我并不稀罕。”
  说罢白影一闪,她瞬间变换回狐狸形态,奔下床榻,往门边跑去。
  恰巧梁抒从外推开房门,看见蹲在门口的小狐狸:“阿毓,你在这做什么?”
  简毓猛然回头,房中已经空无一人,像是从未有人出现过。
桃林深处
  翌日,简毓思索再三,终于下了决心,收拾完行李,对梁抒道:“阿抒,我可能要走了。”
  梁抒吃了一惊,一时有些无措:“怎么好好的就要走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没有谁欺负我,只是我觉得在聚义堂叨扰良久,自觉十分愧疚,所以才决定要走。”
  梁抒拉住她的手:“怎么会,你在此处日行善事,各位乡亲都十分信服于你,如今聚义堂声名远扬,皆是你的功劳呀,我们感谢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你打扰到我们呢?”
  她的表情真诚,十分不舍:“聚义堂本就是为了无处落脚的江湖儿女们所设,既然大家都很喜欢你,那么你就算直接在这里住下也无妨,我去同堂主说一声,你就安安心心地留下来好不好?”
  面对她的请求,简毓还是缓慢摇了摇头:“当初之所以选择离宫,就是因为我志在四方志在四方,没有在某处长久停留的打算,如今梅雨渐歇,晚春之景色繁茂,我也该好好出去走一走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个地方被宓奚所知,这代表着她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她必须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见她心意已决,梁抒也知道不用再劝,只是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强留你了,只是你就这样离开太过仓促,不如多留这一日,明日再走也不迟。今夜我让二哥为你设宴送行,与大伙好好道个别,如何?”
  她这样说,简毓也不好再拒绝,今日走与明日走对她来说,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反正半月之后举行大典,日子紧迫,宓奚现在肯定在回燕赤的路上,无暇顾及她,
  “好吧,那我明日再走。”
  梁抒喜笑颜开,拉着她往外走:“那今日我便带你最后好好游一游,城外有座山上的桃花开了一大片,你都还没见到呢!”
  才出了门,原本青灰的天忽然一暗,又下起了酥雨,两人都没带雨具,于是只能去铺子中买了两顶幕篱戴在头上。
  梁抒又租了两匹白马,和简毓骑着往郊外走去。
  简毓虽然没有学过骑马,但是因为懂得兽语,能与马儿进行交流,又特意选了只性格温顺的,所以也能无师自通,勉强能够驾驭,慢吞吞地在道路上走着。
  一边走,她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昨晚答应乔兰韫之事。
  要不就直接替他询问梁抒的心意?
  还是制造点什么契机,暗中撮合一下?
  如果梁抒也对乔二哥有意思是最好,但她要是拒绝,这可怎么办?
  想着想着,简毓忽然顿悟:无论梁抒对乔二哥有没有意思,那都是人家的自由,她其实不应该从一开始就想着要撮合两人,否则她跟宓奚那种强买强卖的家伙又有什么区别?
  简毓狠狠地自省了一番,最终决定直接问梁抒,然后如实转告给乔兰韫,至于两人后面如何,全凭梁抒高兴。
  “阿抒,你觉得乔二哥他怎么样?”简毓催着马儿靠近梁抒,一手掀开了眼前的帷幕。
  春风拂面美人娇,桃红恰上两靥香。
  饶是梁抒,也被这一幕所惊艳,竟是有一瞬间的晃神。
  “咳咳!”
  简毓咳嗽两声,梁抒才反应过来,咬唇道:“不得了,你这样貌,连我一个女人都难以把持,更何况……怪不得……”
  她后半句声音渐小,简毓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简毓有些无奈,又重复道:“你觉得乔二哥他此人,如何?”
  梁抒想都没想:“二哥很好啊!做事体贴,性格温柔,知书达理,相貌堂堂,下厨手艺又好,还会管家,还只拿一份工钱!”
  简毓苦笑不得:“我不是问这个,这么说吧,你觉得他是否可堪良配?”
  谁料两梁抒听到这句话,险些从马上摔下去:“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
  她的神色十分着急:“阿毓,你可不能喜欢上二哥啊!”
  简毓要是喜欢上二哥,那他就该小命不保了!到时候说不定整个聚义堂都得给他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