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偏门的人不需要问,他们第一次登门,又带了书信,不会走那两扇门。”
  谢道之微微诧异地看了晏三合一眼,“偏门和后门的人退下。”
  下人中,有人神色大喜赶紧退出去;留下来的七八个,则心里跟打鼓一样。
  “永和八年夏,你们有谁见过……”
  话到一半,谢道之发现自己说不下去。
  谢府光一天上门的人就有几十个,别说九年前的事情,就是一个月前上门的人,也很难记住几个。
  “谢道之,借你书案一用。”
  晏三合不等他应声,转身走进书房。
  谢总管头皮一炸,赶紧跟进去,“老爷的书案都是重要的东西,你……”
  “磨墨!”
  “……”
  谢总管:我忍!
  墨磨好,晏三合一手提笔沾墨,一手拿过案桌上的宣纸……
  不过短短时间,一个中年男子的头像便跃然纸上。
  谢道之接过画像狠狠吃了一惊,下意识咬紧后槽牙。
  墨笔丹青,如行云流水绕笺素,分明就是晏行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怎么就一张,你兄弟呢?”
  晏三合目光微微一闪,“他已经死了九年,我早已忘了他长什么样。”
第十一章打脸
  有画像,事情就好办多了。
  “永和八年夏,你们回忆一下,谁见过这人,带着一个生病的男孩,见过此人的赏银五十两。”
  谢道之发了狠,“瞒而不报的,仗五十赶出谢府。”
  下人们的眼睛蹭一下亮起,又蹭的暗下去。
  所有人盯着那张头像,在脑海里绞尽脑汁的想。
  五十两呢,谁和钱过不去!
  然而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没有一个人开口。
  冷茶撤去,热茶换上来,谢道之不想再浪费时间,朝谢总管递了个眼神。
  谢总管重重咳嗽了一声,“都没见过吗?”
  “小的是真没见过啊!”
  “小的也没见过。”
  “……这都几年了,真记不得了!”
  谢总管心头大喜,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晏姑娘,都没有人看过,你看……”
  “谢总管!”
  晏三合站起来,“这不是投胎,你急什么?”
  谢总管:“……”差点没被噎死。
  晏三合走到谢道之身侧,淡淡开口,“敢不敢让我来问?”
  谢道之知道她不会那么容易死心,索性大大方方道:“你问。”
  “既然都不说,那就只好用我云南傈僳族的古法了。”
  晏三合抱臂,“谢总管,你去打盆清水来。”
  谢总管见老爷冲他一点头,忙应了声:“是。”
  水端来,晏三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
  她走到水盆前,打开纸包,把里面的白色粉沫撒进去。
  肉眼可见的,那粉沫遇水就化,水的颜色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谢道之惊了:“这是什么?”
  “眼镜蛇的胆晒成的粉,然后由傈傈族的女巫念咒九九八十一天。”
  晏三合语速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
  “没说谎的,不会有事,就当喝了口凉水;说谎的人,先是腹痛,接着穿肠肚烂,一个时辰后七孔流血而亡。”
  “……”
  所有人都被吓得两腿直打颤,什么蛇胆粉,明明就是穿肠毒药。
  “野蛮啊!”谢总管小声嘀咕。
  晏三合目光一扫:“就从谢总管先来吧!”
  “凭什么是我?”
  “谢总管迎来送往,许是瞧见了呢?”
  “你……”
  谢总管一咬牙走到盆边,也不用碗,直接端起盆就喝,咕咚咕咚两口下肚,除了冰肚子外,没有任何感觉。
  “我没瞧见!”
  晏三合淡淡扫他一眼,“下一个。”
  正门、角门一共八个门房。
  他们一看谢总管半点事情没有,原本打颤的腿又站得笔直起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喝!
  谢总管看着前头七人喝完了水都好好的,凑在老爷耳边低声说:
  “老爷,瞧好吧,准打脸!”
  听他这么一说,谢道之的表情也轻松了点。
  只要人没上门,那三条人命就不能算在他头上,至于怎么进的牢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咣当”一声,盆被踢翻在地。
  门房中资历最老的老王头像疯了似的,挥着拳头哇哇大叫:“我不喝,我不要喝,我没有看到。”
  “……”
  谢道之刚刚还轻松的神态荡然无存。
  他蹭的站起来,满腔怒火:“说,你有没有看到?”
  “老爷,老爷……”
  老王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急成猪肝色。
第十二章命案
  谢道之一见这个情形,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余下人都给我出去。”
  “是!”
  所有人逃也似地退出去,还没走远,就听见院子里一声怒吼——
  “说!”
  “小的……小的……”
  老王头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小的见过这爷俩。”
  谢道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晏三合看了谢道之一眼,走到老王头面前,蹲下。
  “你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或许我还给能给你求个情,不然你这把年纪被赶出去,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很惨。”
  老王头看着面前这张脸,抹了一把老泪。
  “他们,他们是傍晚上的门,那孩子的脸蜡黄蜡黄的,一看就是得了病。那个男人比画像上年轻一点,衣服穿得很怪。”
  “然后呢?”
  “他们手里拿着信,说是,说是找老爷,我……我……”
  老王头惊心胆颤地看了谢道之一眼,“我没敢让他们进门!”
  原来如此!
  晏三合站起来,冷冷看着谢道之:“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道之煞白着一张脸,胸口一起一伏,突然起身冲过去,抬腿就是一脚。
  “连个讯都不报,就把人关在门外,谁给你的狗胆?我谢道之一世英明,都毁在你身上。”
  老王头被直接踹倒在地,嗷嗷了两嗓子,哭喊道:“老爷忘了,是你交代不让我开门的啊!”
  “你说什么?”
  谢道之瞠目欲裂,一把揪住他的前襟,“你再说一遍,你他娘的给我再说一遍!”
  “七月十六。”
  老王头浑浊双眼突然睁大,“老爷,是永和八年的七月十六啊,我,我怎么敢开门,怎么敢啊!”
  “……”
  谢道之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眼珠子几乎要从人眼眶里爆出来。
  七月十六!
  竟然是七月十六!
  怪不得会被巡捕关到牢里。
  谢道之颓然松开手,踉跄着往后退几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晏三合眼神一凉,“永和八年的七月十六,发生了什么?”
  “哎啊,我的姑奶奶啊!”
  谢总管满脸惊恐,“这你就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
  晏三合逼视着他,“谢府做了什么亏心事不能问?”
  “你……”
  谢总管感觉要被活活逼疯,头一扭,找主心骨去了,“老爷,你看……”
  谢道之的目光越过他,定定地看着晏三合良久。
  “谢总管。”
  “老爷?”
  “把老王头带下去,你亲自在院门口守着,谁也不许靠近半步。”
  “是!”
  门一合上,院子空荡下来。
  谢道之深吸一口气,“晏三合,这事只能说是阴差阳错!”
  “怎么个阴差阳错法?”
  “永和八年的中元节,京城四条巷发生过一桩惊天大案,前武卫将军郑玉的府邸,一夜之间被人屠戮。”
  谢道之语气沉重:“除了出征的老将军和他四个贴身侍卫外,郑家余下一百八十人,统统惨死。”
  晏三合眉心蓦地一跳。
  “此案惊动朝延,天子雷霆大怒,命锦衣卫,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四部联手彻查,一时间京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谢道之目光闪动了几下。
  “我作为内阁重臣,被皇上叫进宫里。离开前,交代夫人和谢总管关闭四门,谁也不许出,谁也不准入,一切等我从宫里回来再说。”
  “为什么?”
  晏三合声线冰凉。
第十三章不巧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这些歹人连郑将军府都敢屠戮,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出来的。
  更何况案子刚刚发生,凶手连个影子都没有找到。我怎么敢拿一府老小的性命开玩笑?”
  谢道之想到从前的事,手还是不自觉地抖了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家老三病重,已经不行了。”
  晏三合的目光低垂着,所有情绪都敛在那双黑眸里,“你在宫里呆了几天?”
  “三天。”
  三天后,他从宫里出来,两只眼睛都熬红了。
  回家直奔老三房里,见他安安静静的睡着,长松口气,一头栽在了榻上。
  晏三合沉默良久,“那么,他们被抓进牢狱,又是怎么回事?”
  “京中戒严,五城兵马司负责巡街,锦衣卫负责抓人,应该是在街上发现了他们。
  “无辜百姓也抓?”
  “咱们华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特殊时期,只要是可疑人员,一律先抓再放。”
  “所以……”
  晏三合冷笑:“只怪他们命不好?”
  “你若不相信,可等我大儿子回来,虽然是九年前的事,但只要是坐过牢的人,什么时候被抓,什么时候被放,都有案底记得清清楚楚。”
  谢道之:“这是大事,我没必要说假话。”
  晏三合再度沉默。
  她目光盯着脚下的青石砖一动不动,素来挺得很直的后背,似乎也因为这个打击,而弯折了些,硬生生透出几分纤弱。
  “谁是凶手?”
  “啊?”
  她说得太低,谢道之乍一听,没听明白。
  “谁是杀害郑家一百八十口的凶手?”
  “进书房说吧,外头太冷,这事说来话长。”
  谢道之走进书房,此刻已近黄昏,书房里昏暗的一片,他先点了灯。
  晏三合跟着进来,在窗边站定。
  “凶手是大齐国的流亡国君吴关月父子。永和三年,皇上派郑玉将军出兵平定大齐,此战大胜,老将军把吴家人杀了个血流成河,不巧被吴关月逃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