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之在太师椅里坐下,颓然道:“五年后,这父子俩报仇来了。”
  “现在凶手拿住了吗?”
  “拿住了几个杀手,吴姓父子还没有归案,放心,锦衣卫一直在暗中追查,总有把人抓到的一天。”
  “为什么是郑将军府?”
  “啊?”
  “冤有头,债有主,还轮不到他。”
  “晏姑娘!”
  谢道之吓得神魂俱裂,“话不能乱说,小心惹祸。”
  晏三合慢慢抬起头。
  烛火斜斜映在她脸上,脸一半在光影里,一半在隐在暗处,有种说不出的阴森寒意。
  “父亲!”
  温润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兵马司那头,我查到了。”
  “你进来!”
  谢而立推门进来,径直走到晏三合面前,“晏姑娘,这事的确是场误会。”
  晏三合:“你说。”
  “七月十六京城戒严,五城兵马司在街上发现父子二人。”
  谢而立把手里的一卷案宗递到晏三合面前。
  “第六页,上面记着他们入狱和出狱的时间,你弟弟死在牢狱里,这事也有记录。”
  晏三合面色肃杀,站着一动不动。
  谢而立知道她不相信,又道:“正常来说,牢狱里死的人,尸体都扔乱坟岗,但因为他们父子二人是无辜的,所以允许你父亲把尸体带回去。”
  晏三合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成拳头,“没有任何说法吗?”
  谢而立一怔,明白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后,又道:“大案当前,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也是奉命行事。这事……只能说太不巧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匕首刺在晏三合的心头。
  她的心是痛的,身子是软的,需要有什么东西靠一靠,才能支撑着让她不倒下去。
第十四章化念
  晏三合没有倒下去。
  她接过案卷,翻到第六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她就这么坐着。
  烛火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悲伤,让她看起来像樽一动不动,且没有生命力的石像。
  谢而立还想再说点什么,父亲冰冷的眼刀扫过来,他赶忙退让到一旁。
  谢道之洗清了冤屈,还一下子占了上风,按理应该感觉轻松,然而,他的心头还悬着一把刀——
  这女子来向他讨要说法的真正目的,还没有说出来。
  “晏姑娘,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但真相就是如此。”
  谢道之这一回决定采取主动。
  “说阴差阳错也好,说命运不济也好,总而言之,这一切与我无关。”
  晏三合被这两句冰冷的话拉回现实。
  她缓缓抬头,注视着谢道之的瞳孔。
  “如果没有那个案子,如果不是七月十六,你会让他们进府吗?”
  “这话没有任何意义。”
  谢道之脸一沉,“你要的说法,我已经给到你,下面该你兑现承诺。”
  “父亲,晏姑娘只是想寻一个真相,别的不说,单单这份执着就让人感动。”
  谢而立叹了口气道:“磕头赔罪就不必了,就请晏姑娘把真实的意图说出来吧!”
  一个白脸,一个红脸,配合的相得益彰。
  晏三合看着父子二人,目光说不出的清冷,双腿一屈跪地,不等两人反应过来,“砰砰砰”三个头已经磕完。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晏三合起身,抬头挺胸道:“还清了,心里踏实。”
  她五官中眉眼最夺人心魄,却也最让人心悸,谢家父子看着她满目的清冷,竟都愣住了。
  “下面我要说的话有些诡异,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晏三合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祖父去世,停灵七天,最后一天晚上,棺盖突然裂开。”
  “什么?”
  谢而立惊得脱口而出。
  晏三合淡淡扫他一眼,“民间有个传说,棺木合不上是因为死人生前有无法开口的念想,时间一久,念就化成了心魔。”
  “这,这,这……”
  谢而立惊讶到了极点,扭头一看,发现老父亲脸上比他还震惊。
  “我请来高人,高人说祖父咽气前,脑子里想的是一封信。”
  谢道之一惊,指着书案上的信:“就是这封?”
  晏三合:“我把祖父的遗物整理了一遍,他的书信不多,能让他心里有念的,应该只有这一封。”
  谢道之感觉自己的脚有些发软,但又隐隐猜到些什么,“那你到谢家……”
  “高人说,想要让棺木合上,就必须要化念。”
  晏三合静静地看着他:“这才是我来谢家真正的目的!”
  谢道之彻底惊住,活大半辈子,他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这么稀奇的事情。
  只是?
  这姑娘背手而立,侃侃而说的样子,为什么看上去如此淡然老成?
  她一点都不害怕吗?
  “什么是化念?”他问。
  “找出他心里的死结,想办法把这个结解开。”
  “如何化念?”
  “解结还需打结人。”
  “我……是他的心结?”
  “那封信是他的心结,信是写给你的,祖父生前并不知道三条人命的真相,在他心里……”
  晏三合顿了顿:“你就是那个打结的人。”
  谢道之心头一悸,“我要怎么做?”
  “沐浴,更衣,点香,在一柱香的时间里,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就行。”
  谢道之看着她森森的眼眸,犹豫着问:“说清楚棺材就能合上了?”
  “前提是……”
  晏三合:“你是心甘情愿替他化念。”
  谢道之心中倏的一动,“如果我不是心甘情愿呢?”
第十五章点香
  晏三合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他会有这么一问。
  “如果不是心甘情愿,这念化不了。”
  “化不了……”
  谢而立突然插话,“会怎么样?”
  晏三合看他一眼,“棺木就会一直合不上。”
  谢而立只觉毛骨悚然,“棺木一直合不上,会有什么后果?”
  晏三合:“七七四十九天后,晏行的子孙会陆续倒霉。”
  谢道之:“……”
  谢而立:“……”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
  晏三合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转身拉开门,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我在院子外头等你的答复。”
  ……
  夜色暗沉。
  晏三合背手站在墙边,身形单薄又笔直。
  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善和恶都在一念之间。
  谢道之会怎么选择,她不知道。
  她只明白一件事,祖父如果在天上看到听到这一切,定会后悔这些年对这封信的耿耿于怀。
  祖父!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这样的结果,你看到了吗?
  甘心吗?
  能放下吗?
  一场误会,三条人命,一生执念。
  多不值!
  “太不值了。”
  她轻声说。
  ……
  书房里。
  谢道之不说话,只沉默着喝茶。
  谢而立站在边上不敢吭声。
  父亲这些年做官,早就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府里除了老太太的话还能听上一两句,旁人是劝不动的。
  “老大。”
  “父亲?”
  谢道之站起来,背手走到窗边往外看一眼,转身压低了声。
  “你让她把老太太的合婚庚帖交出来,写个保证书再按个手印,我就替晏行化念,否则……”
  晏家人倒霉,关他什么事?
  谢而立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
  人心难测,那东西落在别人手里终究是个祸害,保不齐就被人利用了。
  现在趁着那姑娘有求于谢家,把东西拿回来烧了,就算是一了百了。
  哪怕那姑娘以后后悔,想从谢家身上讹点什么,也没有真凭实据。
  真正的周全。
  谢而立虽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恨着晏行,但心里是由衷的敬佩。
  “委屈父亲了。”
  “成大事者,有所忍,有所舍。”
  谢道之走过去拍拍儿子的肩,“一个晏行和谢家比起来,微不足道。”
  谢而立:“儿子学到了。”
  “让人备水吧!”
  “是!”
  ……
  “晏姑娘,你看如何?”
  晏三合淡淡地“哦”了一声,又道:“庚帖给你可以,那保证书又是什么东西?”
  谢而立道:“老太太年岁大了,有些陈年旧事我们不想让她再想起,白白添了堵。”
  “话说直白一点,别绕弯。”
  这话很不中听,谢而立却只是笑笑。
  “事情一了,两家再没什么瓜葛,这谢府的门,劳烦姑娘以后绕道走。”
  原是为这个。
  晏三合嘴角一个极淡的冷笑:“好!”
  “爽快!”
  谢而立拍了一下掌,“外头太冷,姑娘到耳房歇着。”
  “不必!”
  晏三合:“事情早了早好,麻烦准备一张祭台,三盘瓜果,两只烛台,一只香炉。”
  谢而立:“香呢,要备几根?”
  晏三合:“我带了香来。”
  千里迢迢还带香过来?
  谢而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
  阴沉了一天的天气,在夜晚散去了云,露出了月。
  月色下,临时搭建的祭台坐北朝南。
  烛台已经点着,火苗一跳一跳,映着晏三合的脸有些诡异。
  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谢道之走出来,沐浴后的他换上了一件崭新的衣袍。
  晏三合等他走近,从包袱里掏出一支香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