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之接过那只香,“是先点着?”
  “点香,插香,说话。”
  晏三合退后半步,把祭台前的方寸之地让出来。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谢道之,反而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那只香,表情似乎有些紧张。
  一旁的谢而立和谢总管看到她这个表情,不知为何,心也一下子揪起来。
  谢道之深吸口气,把香凑到烛火上去点。
  一息;
  两息;
  三息……
  “奇怪啊,这香点半天,怎么点不着。”
  谢道之心急地喃喃自语。
第十六章往事
  “那是因为……”
  晏三合黑沉的目光直视着谢道之,“你还恨着他!”
  谢道之拿香的手一颤,香落在了地上。
  “没有……”
  谢道之嘴唇微微发抖,“我是诚心的。”
  “诚不诚心,香能知道!”
  晏三合把香捡起来,“告诉我,你为什么恨他?”
  谢道之目光剧烈躲闪,脚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晏三合往前逼近一步。
  “你不说,这个念就化不了;念化不了,那张合婚庚帖我就不能给你。”
  这话,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道之清晰感到自己的心,噗通,噗通,一下一下,跳出一个“恨”字。
  “晏三合,这念我不化了,我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晏家倒霉。”
  “完全可以!我祖父这一支,除了我以外,已经没有别人,但是……”
  晏三合话锋一转,“既然有合婚庚帖,那就是娶,不是纳,如果没有休书,你们谢家也逃不掉!”
  “父亲!”
  “老爷!”
  谢而立和谢总管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谢道之狠狠打了一个寒颤,心头山呼海啸起来。
  晏三合盯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几乎称得上诱惑的声音,轻轻问道:“告诉我,你为什么恨着他!”
  为什么?
  谢道之脸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沉在心底最深处的疤痕,突然被撕开,恁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官做得再高,都是会痛的。
  亲生父亲病逝后,家里穷得丁当响,连落葬的银子,都是借来的。
  母亲长得好看,年纪轻轻守了寡,村里有多少男人想得到她,就有多少女人恨她。
  日子过不下去,母子二人就只能四处漂泊。
  最难的时候和叫花子没两样,能吃上一口饱饭,是谢道之那几年最大的心愿。
  转折出现在他六岁。
  母亲认识了晏家的下人,求她帮忙进晏家做短工,因为长得好看,又识得几个字,晏行把她收了房。
  没有酒席,没有喜轿,就是让母亲穿了件新衣裳。
  他甚至分不清母亲算是续弦,还是妾。
  晏行出身世家,还做着官,有钱有权,圆房没几天,晏行便强行命令他改姓晏。
  理由很简单:你吃晏家的,喝晏家的,晏家就是你的天。
  他心里一百不愿意,可为了能吃饱饭,只能认了。
  改了姓,晏行也没有给他好脸色,处处找茬,处处严厉,但凡他有丁点的错,就要挨板子。
  因为没名没分,他甚至没有资格上桌吃饭。
  母亲也因为他,常常被晏行骂教子无方,在那个家里处处小心翼翼,处处低三下四。
  而他这个拖油瓶,哪怕被晏行几个儿子欺负得满身是伤,也只能一声不吭。
  母亲盼他有出息,想让他进晏家族学读书,晏行不同意,母亲跪在雪地里苦苦哀求。
  整整一天一夜,她就这么跪着,直到冻晕过去,晏行才肯松口。
  六岁,他第一次体会到权利和家世,是能逼着人低头的。
  他摸着母亲像死人一样冰冷的手,一滴泪都没有,只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出人头地。
  整整两年,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头悬梁锥刺股,哪怕是除夕,他都是一个人在灯下苦读。
  就在他一心以为只要自己拼命的努力,就能改变命运,让晏家人对他们母子高看一头时,晏行毫无理由地把他和母亲赶了出去。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
  雪下得很大,身后的朱门“砰”的一声合上,热泪从母亲的眼眶里流下来。
  她哭得泣不成声。
  那一刻,他对晏行恨到了骨子里。
  他发誓,总有一天要把晏行狠狠地踩在脚底下,报这折辱之仇。
  “晏三合!”
  谢道之目光吃人一样地看着她。
  “这就是他的真面目,我不该恨吗?不该吗!”
第十七章选择
  晏三合黑沉沉的瞳仁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言不发。
  谢而立听得心里惊涛骇浪,“父亲,后来呢?”
  “后来?”
  谢道之心里升腾起快意,冷笑道:“不用我动手,晏家就像被下了降头,败了个彻彻底底。”
  “怎么败的?”
  “我们离开后的两个月,晏行就被贬官,抄家,流放到了云南。”
  “他一个人去的?”
  “小儿子跟着一道去了。”
  “那晏家其他人呢?”
  “落魄的落魄,早死的早死。”谢道之冷笑连连。
  四十年啊,转瞬即逝。
  如今他身居高位,晏家的那些人和事早已不在心上。
  要不是晏三合找上门,要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逼问,那两年的时间,他权当是做了一场梦。
  点香的那一刻,他清醒了。
  不是梦。
  那些都是刻在他心上的惨烈碎片,是沉在他血液里的痛苦回忆,是长烟落日,明月落红都不能阻挡的恨意。
  而这恨的尽头,就是晏行。
  “谢道之!”
  沉默许久的晏三合用十分平静目光看着面前的男人。
  “我从云南府赶到京城,用去四十天时间。进你们谢家,这是第二天,换句话说,现在还剩下七天的时间。”
  她的口气也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
  “未知他人苦,不劝他人善,我还是那句话,选择权在你手上。当然,还存在一种可能性,老太太是拿到那封休书的。”
  谢道之有一瞬间的怔愣,仿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晏三合嘴里说出来的。
  “两个时辰,足够你问清楚老太太当年的事情,并做出决定。”
  晏三合低咳一声,“两个时辰后,我会离开谢府,时间不多,你抓紧。”
  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在谢道之的心头蔓延开来。
  当年的圆房办得极为潦草,若不是晏三合拿出合婚庚帖,他根本不知道母亲原来是继室。
  二人被赶出晏府,母亲除了哭以外,什么都没对他说,更别提休书不休书?
  他冷笑一声,甩手进了书房。
  谢总管忙不迭的跟进去,但谢而立却看着晏三合没有动。
  这人半个字不提晏行的过错,只把利弊摆在台面上,用一招以退为进,逼父亲做出选择。
  真是冷静啊!
  冷静吗?
  晏三合心里早就已经沸腾的不像样子。
  她心说,祖父你活过来吧,活过来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是谢道之胡诌的。
  你怎么能那样对他们母子呢?
  你的风骨呢?
  你的清高呢?
  你引以为傲的不与世人同流合污呢?
  统统都是假像吗?
  晏三合闭上眼,她第一次觉得京城冰寒的夜是那么的冷,冷得她连牙齿都在打颤。
  ……
  谢道之的书房,从来没有像这两天这样,一次又一次的陷入死寂。
  谢道之也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人生进不得,退不得,怎么做都是为难。
  “父亲!”
  谢而立喉结颤动几下,“实在不行,我亲自走一趟,去寺里问一问老太太。”
  “不必!”
  谢道之太清楚老母亲的心,晏行就是她人生大半辈子过不去的一道坎,这事提都不能提。
  “老太太年岁大了,惊动不得,真惊出个好歹来……”
  自己守孝三年,想要再复起就难了,这个险他万万不能冒!
  “那万一……”谢而立不敢把话说下去。
  万一没有休书……
  万一那些倒霉真的会落在谢家头上……
  “依老奴看。”
  谢总管咬牙道:“那人就是在危言耸听,什么棺材裂开,什么化念,统统都是骗人的,甭信!”
  “如果是真的呢?”谢而立眼睛骤然迸出寒光。
  “这……”
  谢总管垂下脸,不敢去看大爷的眼睛。
第十八章放下
  谢道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很平静。
  平静的令人心惊胆战。
  一岁半死了父亲,八岁被赶出晏家,从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到现在儿孙绕膝,从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到现在的高门大户……
  付出了多少,这一路的艰辛有多少,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脚下踩了多少人的尸体……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些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谢家的儿孙吗?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为了他,可以给人下跪磕头,可以委身晏行,可以雪天里一跪就是一夜,他怎么就不行?
  你应该可以的。
  谢道之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瞧瞧——
  你的大儿子多么出众,他完完全全是你的翻版;
  老二虽然性格闷,不讨喜,但为人孝顺,听话;
  老三就更不用说了,从小吃了那么多的苦药,命都差点没了,你舍得再让他倒霉?
  还有你的女儿,你的孙子……
  一个都舍不得!
  谢道之轻轻叹了口气:便是为着他们,你也应该放下,你只能放下!
  “老大,你知道晏家是怎么被抄的吗?”
  谢而立摇摇头。
  “他这人自负自傲,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看不到别人,也容不下别人。”
  谢道之至今都忘不掉这人眼神轻飘飘的看过来,眼里的那种轻蔑和不屑,让六岁的谢道之感觉自己连灵魂在他面前都变得卑微了。
  “当年晏家养了几个门客,其中有个门客想去京城做个小吏,求晏行帮个忙,写封里,眼前一串串都是炸响的星火。
  ……
  谢知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静思居,走回自个的书房。
  他是被裴笑一嗓子喊回了神。
  “诚意?”
  裴笑一拍桌子:“谢五十,事情不对啊,五百两是诚意,五万两也是诚意,这是个无底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