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是小时候不过尔尔,长大后经过岁月沉淀,越发出众。
  她的三哥就属于后者。
  谢知非察觉到杜依云在看他,稍稍在心里打了个腹稿后,抬起了头。
  “依云?”
  “嗯?”
  “这次发病其实很凶险,玄奘寺的主持亲口对我说了一个字:难。”
  “三哥?”杜依云眼眶红了。
  “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谢知非声音很淡:“为我耽误不值得。”
  “三哥。”
  杜依云脚底升出一股寒意。
  “我根本不在乎你能活多久,若真在乎也不会等这么多年。更何况,穷人家生个病,还能用老参吊个三五年,谢家和杜家又不差,五十总能活到的。”
  谢知非摇摇头,“杜依云,我只把你当妹妹。这话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不止一遍,对吧?”
  “那正好,我还多个人疼呢!”
  “我这里不好!”
  “是不是因为那个晏三合。”
  “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谢知非看着她,眼里暗潮汹涌。
  “你回去和伯父说一声,就说三爷对不住他,谢家对不住他!”
  杜依云呼吸一窒,随即眼泪便哗哗地流下来。
  “三哥,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
  “那是因为!”
  谢知非一字一句:“再不说绝,就是害了你。停车!”
  马车停住,他跳下车,想了想,又将头探进来。
  “记得把我的话说给你父亲听,有些事情问一问,想一想,就都明白了。”
  “三哥!”
  杜依云变了脸色,一字一句问道:“我再问一遍,是因为晏三合吗?”
  谢知非深目看着她,“我再说一遍,不是!”
  帘子落下。
  帘里的人蓦的勾起唇,眼里哪还有什么眼泪,冷沉沉一片,黑的幽深,冷的骇人。
  帘外的人神色坦然松弛,接过朱青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
  “驾——”
  谢知非狠狠一抽马鞭,马越发的快了起来。
  朱青敏锐的察觉到爷的情绪不对,也一抽马鞭跟过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驶进四条巷。
  谢知非突然一勒缰绳,“吁”的一声,马前蹄高高扬起后,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停了下来。
  谢知非从马背上爬起来,身子一跃,手臂一勾,人上了高墙。
  “爷!”
  朱青脑子里“轰隆”一下炸了。
  谢知非在墙头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围墙边的树上。
  不知何时,春日里那一点冒出的嫩芽已变成叶子,绿绿的,泛着生机。
  但往下看,却是触目惊心。
  整个树干都被烧得黑漆漆,剥落的剥落,裂开的裂开,像一个濒死的老人,浑身上下就靠着那层皮支撑着。
  从前,这棵树不是这样的。
  它高高壮壮,树叶茂密,风一吹沙沙的响。
  这里是他和妹妹心照不宣的秘密之境。
  两人经常偷偷爬到树上,小小的身子隐在枝叶里,谁也找不见。
  然后,她坐着,他站着。
  她死死的抱住他的腿,他一手扶着树枝,勾着头往高墙外看。
  “快说说,今儿个巷子里人多不多,有没有挑担的货郎?”
  “没有!”
  “那有什么?”
  “有个好看的大娘子在走路。”
  “怎么个好看法,比咱们娘还好看吗?”
  “反正比你好看!”
  “我要告诉爹和娘去,你偷看别的大娘子,除非……你说我好看。”
  “是,是,是,你最好看!”
  “说得一点也不诚心!
  她晃着他的腿,恶狠狠道:“郑淮左,你下来,该换我了。”
  没错,他曾经是郑淮左,死在黑衣人的刀下,那年他八岁,刚刚会耍一套郑家的刀法。
  他有个双胞胎妹妹叫郑淮右。
  兄妹俩虽然是一个娘生的,但性子却南辕北辙。
  他喜闹;她喜静。
  他爱武,看到书就头疼;她爱文,看到刀枪棍棒就躲得远远的。
  他一年四季连个咳嗽都没有;她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不舒服。
  他一碗饭三口两口吃下去;她半碗饭,一小口一小口的细嚼慢咽,最后一口还总剩下。
  剩下一口是郎中叮嘱。
  她脾胃弱,只能吃六分饱,多一分胃都受不住,得难受好半天。
  也不能吃快,一口饭必须嚼满六六三十六下,才能咽下去。
  她还吃不得蘑菇,只要吃上一口,必定浑身起湿疹,奇痒难耐。
  病秧子身体弱,饭吃得少,但树却爬得快,他常常嘲笑她是猫精投的胎。
第一百九十五章杜家
  第一次见杜依云,是郑淮左的魂魄刚刚落在谢三爷身上不久。
  人还没认全,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人拐进园子里。
  杜依云那一砖头夯过来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但接下来她说那句话,让他魂飞魄散。
  “不行,我们得躲起来,躲哪里呢?快,树上!”
  那一刻,他心跳骤然停止。
  “哥,咱们躲树上去吧!”
  “又躲?”
  “我听院子外头的丫鬟说,今儿个街西头的牛二娶娘子,要从四条巷走过呢,他们说那牛二足足有二尺高,一顿能吃五碗饭,壮哩。”
  “你想看?”
  “想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新郎官呢。”
  “走,上树!”
  “哥,你在后面扶着些!”
  “你不是不怕摔吗?”
  “不扶拉倒,回头我摔了,你就没有妹妹了,就再也没有人替你写文章,给你画画,你就哭去吧!”
  “是,是,是,我哭去。”
  “你看看你,又不诚心。”
  她转过身,一脸小大人的模样,“爹说了,待人要真诚,不能虚情假意。”
  他一个白眼翻出天际,心说:老天爷,能不能把这丫头塞回娘肚子里,换一个弟弟给他啊!
  这丫头快把他烦死了!
  谢知非摘下一片树叶,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起来,涩意在嘴里蔓延的同时,眼泪也缓缓从眼角渗出来。
  老天爷,你能不能把我的魂收回去,换成她的。
  她其实一点也不烦,很乖的!
  墙下,朱青仰头凝视着爷沉默的侧脸,内心说不出的忐忑。
  爷每次走四条巷,每次经过这棵枯树,都会停下来望几眼,有时候几眼还不够,就这么呆呆地望着,跟着了魔似的。
  一年,两年,三年……
  七年,八年,九年……
  一样东西,九年都没看够,朱青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有一点他知道:爷心里有个秘密,和那棵枯树有关。
  “爷,不早了,该回了。”
  谢知非一激灵,瞬间还了魂。
  “走,给老爷赔罪去。”
  “啊?”
  “啊什么啊!”
  谢知非从高墙上跃下,翻身上马,扭头冲朱青勾唇一笑,痞劲儿又上来了,瞧着没心没肺。
  “我把话都向杜家说开了,万一人家找上门,不得有我爹出面罩着我啊!”
  朱青:“……”
  ……
  谢道之今天的酒喝得有点多,回府后直接去了木香院。
  柳姨娘一边命人备水,一边命人去煮醒酒汤,自个则亲手替老爷除了外袍。
  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谢道之借着酒劲儿,一把搂住柳姨娘的腰,刚要做些什么,就听贴身小厮在外头唤道:
  “老爷,三爷在书房等您。”
  “有事明儿再说,让他早点歇着。”
  “三爷说等不到您,他就没心思歇。”
  “这小畜生,无法无天了!”
  谢道之骂归骂,身子却已经撑着坐起来,理了理微乱的衣裳,冲柳姨娘道:“我去去就来。”
  “我替老爷留着门。”
  柳姨娘声音甚是温柔。
  ……
  谢道之推开书房门,一惊,儿子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快起来!”
  谢知非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谢道之看他片刻,叹了口气道:“起来说话,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都不打你。”
  谢知非这才爬起来,把今日在吴氏暖阁发生的事情,既不添油,
  又不加醋,一五一十的道了个干净。
  “爹,姑娘家的年纪宝贵,我送杜依云回去的路上,已经和她说清楚了,也让她和杜伯父说一声,我们谢家对不住他。”
  谢道之听到这里,登下心头一沉。
  本来这桩婚事,他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放眼整个京城,再也没有比杜依云更配老三的女子。
  他甚至都和老太太商量好了,等老三长到十八岁,等杜家姑娘及笄,就给两人操办起来。
  谁知四五年前,杜建学竟然和汉王走得近了。
  若只是走得近也就罢了,杜建学隐隐还有拉拢他的意思,好几次话里话外都在试探。
  一个太子,一个汉王,只要站错队,对谢家来说就是万劫不复。
  谢道之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装傻充愣。
  如今老三拒绝了杜依云,也就意味着他谢道之拒绝了杜建学的拉拢,日后……
  可就难相处了。
  ……
  杜府里。
  杜建学一拳砸在书案上。
  欺人太甚啊!
  “老爷啊,你可得为咱们女儿做主啊!”
  发妻林氏恨声道:“一个短命鬼,咱们家云儿看得上他,是他的造化,他要早点放屁,云儿不会白白耽误这几年。”
  杜建学冷冷看了发妻一眼,“你出去,我有话跟云儿说。”
  “你和女儿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林氏怒道:“当初要不是你纵容女儿,又说谢家诗礼人家,谢知非青年才俊,她能被欺负到这个地步?”
  杜建学气得要吐血。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她懂个屁!
  “娘,你先出去吧!”
  杜依云泣声道:“爹这么疼我,肯定会帮我做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