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就剩下父子二人,谢知非心虚着呢,没敢先开口。
  父亲在官场上风风雨雨,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几句话一问,就能摸清他的算盘。
  谁知谢道之什么事情也不提,“兵马司那头你大哥帮你请了假。”
  谢知非诧异,“请了多久?”
  “一个半月。”
  谢道之:“这一个半月你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就是别做什么正经事。”
  谢知非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微微一愣。
  “这天底下既然有太蠢,掉进陷阱里的,也有太聪明,而掉进陷阱里的。”
  谢道之语重心长,“老三啊,谢家有你大哥,就不指望你出人头地,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谢知非抿了抿唇。
  父亲这话看着直白,内里的深意可不少。
  他这次用自己做饵,好处是把徐家拉下马,坏处是把自己暴露在世人眼里。
  正如父亲所说,这世上有蠢人,也有聪明人。
  聪明人往深里想一想,再想一想,就能琢磨出些不一样的滋味来。
  这滋味一出来,他三爷身上披着的那一层风流纨绔的皮,就算是被撕下来了。
  谢家官场上三个男人,老的官至内阁,已经走到了权力的中心;大的在翰林院,韬光养晦,一点一点磨练资历。
  如果他再事事显眼,谢家就会成为别人眼里的出头鸟。
  谢家的根基并不深,仅仅是父亲这一代,和四九城那些积累了数代的权贵相比,不过是个运气好点的新贵而已。
  出头鸟的下场是什么,谁都知道。
  “父亲,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谢道之站起来,看着儿子。
  “老三啊,天子脚下,满地锦绣成堆,活得长的,都是缩着脑袋,夹着尾巴过日子的,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啊。”
  谢知非一时怔住,再回神时,屋里早就没了父亲的身影,反倒是朱青站在床前。
  “三爷,柳姨娘来了,见不见?”
第二百三十九章下饵
  二房三个人,来了两个。
  谢婉姝冲到床边,眨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三哥,你怎么样了?疼不疼?”
  “没事。”
  谢知非目光越过她,向身后的柳姨娘看过去,“姨娘坐。”
  再怎么心里有龌龊,面子上的事情,还是要过得去的。
  更何况父亲前脚刚走,柳姨娘后脚就来,她做戏给父亲看,自己倒也不得不陪着演一场。
  柳姨娘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怎么就伤成这样?”
  谢知非勉强笑笑,“命不好。”
  谢婉姝一听,哪里能依,“胡说,我三哥的命,顶顶好。”
  柳姨娘淡淡扫了女儿一眼,把手中的一个纸包递过去,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姨娘那头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二两冬虫夏草,最能养生补气,三爷可别嫌弃。”
  “姨娘费心了,朱青,替我收下来。”
  往常这些迎来送往的活,都是丁一在忙,朱青接过纸包,笨拙的张了张嘴,“多谢。”
  柳姨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二哥出门做买卖去了,否则也要来的。”
  朱青不知道怎么接话,余光赶紧看了三爷一眼,偏三爷也没有想要接话的意思。
  屋里一下子冷了下来,气氛也莫名的微妙。
  谢知非见时候差不多,倦色难掩的打了个哈欠。
  柳姨娘像是得了赦令,赶紧站起来,“三爷好好养着,回头我再来看你。”
  谢知非:“姨娘好走,朱青,替我送送。”
  “是!”
  “三哥,我走了,你要嫌没趣,就打发人来叫我一声,我陪三哥说说话。”谢婉姝一步三回头。
  “嗯,去吧。”
  谢知非很淡的应了一句,随即便阖上了眼睛。
  既然是做戏,脸上的笑是假的,含在眼睛里的泪是假的,关心的话是假的,只有那二两冬虫夏草是真的。
  谢知非无端的想起晏三合来。
  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一切都随自己的本心,从来不会在意旁人怎么看,真自在。
  “朱青。”他喊。
  “爷?”
  “让谢总管去店里挑副好的拐杖来。”
  “爷用不着拐杖,再有几天……”
  朱青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改口道:“是!”
  谢知非见他明白,又叮嘱道:“别买七老八十岁人用的,小巧一点,精致一点。”
  朱青想着裴爷嘴里左一声娘子,右一声娘子,小声道:“爷也不怕让裴爷吃味儿。”
  “这有什么可吃味儿的!”
  晏三合对他什么样,他心里没点数吗?
  也差不多该知难而退了。
  谢知非:“走,扶我去静思居透口气。”
  “爷。”
  朱青不得不扮演丁一的角色,苦口婆心一下。
  “一早才去过,还没过两个时辰,你又去,就算晏姑娘不养病,爷的身子也得养啊。早上那一趟,两处伤口裂开来,又淌血了。”
  “朱青,秀色可餐四个字听过吗?”
  “听过。”
  “那秀色可医呢?”
  朱青:“……”
  ……
  “太太。”
  朱氏指着两个丫鬟,“红衣的叫小红,绿衣的叫绿绮,都是从老太太院里挑的,请太太过目。”
  吴氏见这两个丫鬟都是本本分分的面相,心下很是满意,“你和她们说说老三房里的规矩。”
  “是!”
  三爷院里的规矩,其实很简单。
  少说话,多做事,别削尖了脑袋要爬床,这是一;书房重地不能进,这是二。
  朱氏把规矩当着吴氏的面说清楚,小红、绿绮一一应下,朱氏便带着她们去了三爷院里。
  她前脚刚走,后脚吴氏的陪房李正家的就进屋来。
  “太太,刚刚三哥儿又往静思居去了。”
  李正家的伸出两个手指:“天还没黑,就跑了两趟,老奴可真心疼哥儿的身子,这痂还没结上呢!”
  吴氏语气立刻尖酸起来,“我要不要替他们合一合生辰八字,好测测姻缘?”
  这话,李正家的不敢往下接。
  正这个时候,丫鬟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太太,杜家管事在二门外候着,说要见您一面。”
  杜家?
  见我?
  吴氏忙理了理衣裳,“快请进来。”
  管事四十出头,长了一张面善的脸,他一见面先行礼,再把手里的一个纸包递过去。
  “听说三爷伤了,我家小姐命我送些补药来。”
  “这……”
  吴氏一脸愧疚:“这哪好意思啊!”
  “太太只管收下,小姐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太这些年怎么待她的,小姐都记在心里。”
  管事的嘴皮子十分利索:“小姐还说,三爷是摆在太太心尖上的人,若是往常必是要登门探望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吴氏一听这话,心头又是舒坦,又是难受。
  大家族里出来的姑娘,教养就是不一样,瞧瞧,多懂礼数啊。
  哪像那些穷乡僻壤来的,待人不冷不热,口气不阴不阳,眼睛都长在了头顶。
  只是可惜啊!
  这么好的姑娘,这么高的门第,偏偏老爷和老三都看不上。
  ……
  吴氏哪里能知道,她心里的好姑娘此刻正坐在水榭里,与父亲杜建学品茶。
  杜建学刚刚下朝,将朝中的动向半点没隐瞒的,说给女儿听。
  “徐家,这一下算是倒了。”
  杜依云笑道:“父亲不必感叹,只要有徐晟在,徐来这官位哪怕坐得再高,也能被人拉下来。”
  人太蠢了点;
  欠下的人命官司多了点。
  “父亲觉得谢府二爷如何?”
  “谢老二?”
  杜建学摇摇头:“没什么印象。”
  “女儿从前在谢家,倒是听过他不少的传闻。”
  杜依云替杜建学续了一点茶,“听说二爷从前读书,是顶顶聪明的,可惜入不了谢老爷的眼,生生被大爷压一头。”
  杜建学皱眉:“你的意思是……”
  “父亲,这谢家也不是铁筒一块,虽说只有两房人,但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
  杜依云:“想要让谢家不得安生,我觉得有两个人可以用一用。”
  “谢老二算一个,还有一个呢?”
  “吴氏,谢道之的正室。”
  杜依云一边冷笑,一边摇头,“父亲一定不知道,吴氏这人的命有多好,就有多蠢。”
  吴氏的事,杜建学早有耳闻。
  谢道之在家中宴请,从来不把吴氏请出来,只让柳姨娘在一旁作陪。
  至于那个柳姨娘……
  杜建学不禁失笑道:“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横竖父亲是站在你背后的。”
  “多谢父亲。”
  杜依云声音很轻,“女儿已经在下饵了。”
第二百四十章包袱
  谢知非被朱青背到静思居的时候,里头的人正忙成一团。
  汤圆在院里晾衣裳;
  李不言正把晏三合从厢房里抱出来。
  晏三合一抬头,愣住了。
  这人,怎么又来了?
  这人说谎不用打腹稿:“得了二两冬虫夏草,给你送来,但最主要还是来听听水月庵的事。”
  我看你是闲的!
  晏三合见他脸色很白,心软几分,下巴朝树下一抬,“朱青,把你家那好管闲事的爷,放那里。”
  谢知非眉一挑,“不得了了,这是贵客的待遇,爷何德何能?”
  “三爷想多了,这是伤残座。”李不言笑。
  “嗯,三爷占一个伤,坐得理直气壮。”
  谢知非拍拍朱青:“放我下来。”
  “我去给姑娘再搬张竹榻来。”
  汤圆搬出竹榻,把两位伤残人士安顿好,又赶紧去沏茶,端出几盘瓜果点心。
  又见二人都是一额头的汗,于是拿过一把扇子,站在二人身后,左边扇两下,右边扇两下。
  这时,李不言把一只胭脂盒递到晏三合手里。
  晏三合看一眼朱青:“朱青,把门掩上。”
  “是!”
  谢知非偏过头,好奇问,“哪来的?”
  晏三合没作声,只是将胭脂盒放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的看。
  李不言拿回来的包袱里,一共就装三样东西。
  一套衣裳,一双绣花鞋,还有就是她手里的这只胭脂盒,里面的胭脂遇水而化,现在就剩下一个空壳子。
  她和李不言从来不用这种东西,能知道的……
  晏三合把东西递过去,“三爷看看这胭脂盒,是最近几年的款式,还是从前的?”
  “三合,我是正经人。”
  谢知非身上疼得越厉害,笑得越邪气,“正经人谁研究这东西?”
  晏三合:“正经人也不勾栏听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