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三合,这事儿你得听我好好解释。”
谢知非一脸委屈,“虽然我勾栏是勾栏了,听曲也是听曲了,但是……”
“别但是。”
晏三合脸一肃:“这东西很重要,你快帮我看看!”
“哪来的?”
谢知非收起了不正经,又问了一遍。
“静尘死前用过的,和那套衣裳一道,被扔进了河里,不言下河捞的就是它。”
身后的扇子突然停住了。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汤圆脸色惨白,眼珠子定定的,三魂好像去了两魂。
谢知非咳嗽一声: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吗?
晏三合眨了下眼睛:嗯。
谢知非又咳嗽一声:这丫鬟已经是你的人,多少也该让她知道一点。
晏三合:自己悟!
谢知非把盒子拿过来,低下头去看,“……这样式不太像是现在的款式。”
晏三合:“现在是什么款式?”
“我是正经男人,不太懂这些。”
三爷又澄清了一下自己后,道:“回头我帮你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确定懂。”
“不仅懂,而且很懂。”
“那便谢了。”
晏三合指着竹竿上的那套衣裳,“三爷再看看它,怎么是一块一块拼接出来的?”
三爷一进院子就细看过了,“这是一套水田衣,又名百衲衣。”
“水田衣?”
“是用各色零碎布料拼接而成,因整件衣服织料色彩相互交错,形如水田而得名。”
谢知非接着道:“太祖夺天下后,口袋里没银子,咱们先皇后也是个节约的,就将这些杂色布头缝成衣裳,给公主、宫妃穿。
后来就在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中流行起来。”
“这衣服常见吗?”
“从前不常见,现在倒是常见的。”
“这话怎么说?”
“宫里流出来的东西,一开始都是流向高门大族,达官贵人;慢慢的,才会传到百姓那里。”
“这水田衣什么时候在百姓中传开来的?”
这?
这他哪知道?
谢知非眉头紧皱,想了想,冲朱青看过去。
朱青知道爷这一眼的深意,忙道:“我这就去把人请来。”
谢知非想着父亲的叮嘱,忙道:“从前门光明正大的走,不用避讳。”
“是!”
朱青刚走几步,想想不对,又折回来:“爷,我走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谢知非瞪眼:“晏姑娘,李姑娘会不照顾我吗?”
朱青走到晏三合面前:“劳姑娘帮我照顾下三爷,我去去就来。”
晏三合:“……”让她一个腿残的,照顾一个浑身是伤的?
朱青拉开门。
门里门外的人同时一怔。
“大奶奶?”
朱氏笑道:“三爷呢?”
朱青让出路,朱氏走到院中,看着两张并排的竹榻,真想打心眼里喊这两人一声“祖宗”。
整个谢府都为这两人的伤忙上忙下,他们倒好,一个太医叮嘱半个月不能下床的,这会已经挪到了院子;
另一个连自己的院子都呆不住。
“大嫂。”
谢知非皱皱眉:“你怎么来了?”
朱氏手指着两个丫鬟,“老太太房里的人,给三弟使唤,你瞧瞧人,要中意就留下来,要不中意我回了太太再去挑。”
回了太太?
谢知非一听这话,就知道这是自家娘亲的主意,倒不好拒绝,“那就先留着吧,大嫂替我安置下。”
两个丫鬟一听三爷要了她们,忙磕头谢恩。
这时,朱氏走到晏三合身旁,拎了衣角蹲下,“脚怎么样,还疼吗?”
晏三合冲她阖了下眼睛,“已经不大疼了,你别蹲着,快起来。”
“好生养着,我去忙了。”
朱氏拍拍晏三合的胳膊,带着两个丫鬟便离开了。
她一走,院门再次落下。
朱氏顿步转身,目光落在朱门上,两条秀眉渐渐蹙起来。
老三这人,看着二五不着调,但在女色这方面,极有分寸,他这会自个都伤得起不了床,偏还一个劲儿的往静思居跑……
是两人有重要的事?
还是老三心里放不下这院里的人?
“小红,绿绮!”朱氏突然冷冷开口。
“大奶奶。”
“在三爷院里当差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朱氏脸一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心里要有分寸,要有盘算。”
“是!”
朱氏:“你们的东西都已经安置好,便不用跟我走,就在这静思居的门外守着吧!”
“是!”
两个丫鬟低垂着头,赶紧跑到静思居门外,一左一右的站立着。
春桃上前扶住朱氏,仅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大奶奶怎么这会就把人留下了?”
“留给太太看的。”
朱氏幽幽吐出口气。
“老三一个大男人逗留在晏姑娘院里,太太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儿,自个儿子她舍不得说,晏姑娘就遭了恨。”
第二百四十一章子母
“太太啊!”
李正家的撇撇嘴道。
“大白天的关起了门,一红一绿两个丫鬟在外头守着,奴婢等半天,那门还是关得死死的,也不知道在里头做些什么。”
“啪——”
吴氏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平淡的五官扭出一个狠相。
“太太,奴婢多句嘴,说句不该说的话,前头的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那静思居的主儿有什么?”
这话,简直说到了吴氏的心坎上。
有什么呢?
嫁妆嫁妆没有,家世家世没有,就是一张脸瞧着也不是个有福气的。
“奴婢还听说,那晏姑娘没事就往外跑,深更半夜才回来,清清白白的姑娘,哪会像她这样。”
李正家的连连叹气。
“再看她身边的那个丫鬟,简直比主子还猖狂,好好的姑娘家做男人装扮,像什么样子?太太啊,您还是多留个心眼吧!”
“怎么留心眼。”
吴氏拧着帕子,愁眉道:“老太太的娘家人,老太太,老爷都帮衬着,我的话不顶用的。”
“再不顶用也得说。”
李正家的低声道:“万一将来真做成了婚事,太太只怕又要被柳姨娘压一头了。”
这话,再一次说到了吴氏的心坎上。
吴氏这辈子最恨的人,非柳姨娘莫属;恨成什么样,杀了她的心都有。
她是正室不错;
她有儿有女傍身也不错。
可女儿是个嫁不出去的瞎子,儿子是个人尽皆知的短命鬼,就一个老大还算成器些,可偏偏娶的媳妇,和她不是一条心。
柳姨娘呢?
儿子聪明能干,女儿娇俏可爱,将来一个娶,一个嫁,门第再怎么样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老太太还能活几年,还能护她几年,万一她两腿一蹬……
吴氏想着自个的处境,再坐不住,“听说晏姑娘伤了,我瞧瞧她去。”
……
静思居里。
谢知非阖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两条俊眉却微微蹙着,似乎很不舒服。
刚开始,晏三合还没瞧出他不舒服在哪里,直到李不言指了指谢知非的身下。
身下隐隐有血渍渗出来。
晏三合一惊,“谢知非,我让李不言先背你回去,一会你请的人来了,我去你院里,你看如何?”
谢知非生生熬到现在,就为等她这一句话。
他是没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但皮外伤头三天,一忌动,二忌热。自己这两趟动来动去,伤口又裂开了。
裂开也挺高兴,一抬眼人就在面前,心里特踏实。
“那等朱青回来,我让他来叫你。”
李不言走到谢知非面前蹲下:“三爷,上来。”
谢知非一大男人,哪好意思让女人背,“我院里有人,汤圆,你去叫。”
“谢知非,这个时候别娇情;汤圆,你赶紧去喊裴太医。”
晏三合口气很冲,听在谢知非的耳朵里却是暖的,“我这不是怕自己身子沉,把你家不言压坏吗?”
“三爷快别,两个你,我都背得动,压不坏!”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也不是客气的人啊!”
三爷一噎,瞪晏三合一眼,“管管你的人,我没被人打死,倒要被她活活气死。”
他这一瞪,一双桃花眼尤为雪亮。
晏三合只觉得心砰的一下,跳得快了半分。
怎么会呢?
她摸着心口,微蹙着眉想,那张脸被打得面目全非,根本瞧不出哪里好看,我为什么会心跳加速?
晏三合缓缓躺下去,用扇子挡住了脸,这会脸上也有些微微发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走近,她懒洋洋道:“不言,他人怎么样了?”
院门口,吴氏看着两张并排的竹榻,只觉得透不过气来,冷笑道:“晏姑娘自己还伤着,怎么在惦记别人呢。”
晏三合一惊,拿起扇子,见是吴氏,淡淡道:“是太太啊,请坐。”
吴氏朝身后看一眼,李正家的忙把手里的纸包拿过去:“晏姑娘,这是太太给的二两人参,给晏姑娘养伤用。”
晏三合撑着竹榻艰难地坐起来,“多谢,放小几上吧!”
小几上,谢知非带来的二两虫草还在,李正家的纸包放下去,朝吴氏努努嘴。
吴氏眼不瞎,瞧得清清楚楚。
听说柳姨娘看三儿时,咬咬牙拿出了二两虫草,这会却出现在静思居里……
哼,这妖女瞧着清清淡淡,背地里的小动作可不少。
吴氏在另一张竹榻上坐下,“脚怎么伤着了?”
晏三合:“自己不小心。”
吴氏一脸的语重心长:“姑娘家,走路要走得稳重,别风风火火的,容易伤着。”
晏三合看了眼吴氏,不说话。
“走路稳重,也就是做事稳重,不浮躁,不轻佻,才是正经女子该有的样子。”
吴氏笑笑:“晏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晏三合再看她一眼,依旧不说话。
吴氏得不到回应,想了想,又道:“姑娘是老太太的娘家人,老太太这人最重规矩,姑娘不为着别人,只为着老太太,以后……”
话到这里一卡,吴氏吸了口气,才接下去道:“以后走路也要小心些,别莽撞了。”
“太太原本想说的,是以后行事要收敛收敛吧。”
吴氏一惊,她怎么知道?
“太太看不顺眼我,就直截了当说,但要许愿,那得去庙里,千年古刹,那是有求必应。”
吴氏的脸色唰的沉下来,蹭的站起来,“晏姑娘,我好心关心你的伤,你竟然不知好歹……”
“哟,这是祖坟都没哭过来,就跑来哭乱坟岗了?”
不知何时,李不言走进院里,身后还跟着一个脸色苍白的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