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晏姑娘说,三爷今儿的午饭在静思居用。”
  “这……”
  “有正事。”
  “正事”两个字,晏三合一下子清醒过来,哑着嗓子道:“汤圆,应下来。”
  “是。”
  午时,谢知非人模人样的踏进静思居。
  静思居里,饭菜都已经摆上桌,晏三合虽然腿伤着,但身子挺得笔直。
  谢知非在她边上坐下,先往她伤脚上看一眼,然后目光不疾不徐地扫向李不言、朱青,还有汤圆,随即轻轻咳嗽了下。
  李不言和朱青都没话,默默坐下。
  汤圆哪里敢和三爷同桌,吓得头一扭,跑了。
  谢知非不去管她,笑眯眯地拿起筷子,“人齐了,吃饭。”
  往常,拿筷子,说“吃饭”两个字的是晏三合,今非昔比啊,三爷凭借着腰间揣着的一张纸条,开始当家做主了。
  李不言替自家小姐在心里骂了句“狗男人”。
  朱青则用眼神委婉的提醒了一下:爷,别太嚣张。
  晏三合很淡定,饭吃得不紧不慢。
  谢知非拿起公筷,往她碟子里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一会得用脑子。”
  晏三合最恨别人替她夹菜,冷冷拿眼睛瞪他。
  他放下筷子,
既不说话,也不吃饭,就这么干坐着。
  晏三合眼皮一个劲的跳,半晌,她夹起那筷子菜,到底放进了嘴里。
  谢知非无声笑起来。
  笑什么笑!
  晏三合憋屈的脑仁儿生疼,心说这人要再帮她夹菜,她就把菜甩他脸上。
  又一筷子夹过来。
  夹菜的人笑容特灿烂,眼神特真挚。
  晏三合心又开始怦怦乱跳,几个深呼吸后,她把菜夹起来,朝谢知非看一眼,再看一眼。
  然后……
  慢慢送到嘴里!
  边上,李不言与朱青无声吁出一口气。
  一顿饭,除了那个不停夹菜的人,没有一个人是吃得舒坦的,朱青最后一口饭扒完,就开始打嗝。
  一个嗝接着一个嗝,引得谢三爷很不满意。
  朱青逃也似的去守院门,心说这能怪他吗,他是活生生被吓出嗝来的。
  饭吃完,茶端上,谢知非没有半点废话,开始说起正事。
  什么时候逗一逗,什么时候逼一逼,什么时候切入正题……谁也没他谢三爷拿捏得好。
  “逝水的真名,唐之未,元封二十三年被抄家,后入教坊司,那年她十九岁。”
  元封二十三年?
  那就是先帝在位的时候。
  晏三合:“往下说。”
  谢知非:“二十岁拿的花魁,二十七岁被赎身,她在教坊司整整呆了八年。”
  八年倚门卖笑,时间不算短。
  “替她赎身的人是谁?”
  “这个稍后再说,先说说她抄家前的身份。”
  谢知非:“发生在元封三十一年的先太子巫咒一案,你是知道的?”
  “在郑家查看地形的那天,你就问过我这个问题。”
  “你知道多少?”
  “不太多,就市面上大家都知道的几句话。”
  “哪几句话?”
  “儿子拿着老子的生辰八字,钉在一个人偶上,让巫师做法,诅咒老子快点去死。结果被人告发,儿子一不做,二不休,起兵造反,结果反要了自己的性命。”
  晏三合:“于是另一个儿子得了便宜,顺顺利利的坐上了皇位。”
  谢知非:“先太子有个老师,叫唐岐令。”
  短短一句话,让晏三合整个人寒毛直立,脱口而出:“唐岐令是唐之未的……”
  “父亲!”
  谢知非:“唐岐令就她一个女儿。”
  晏三合彻彻底底的被惊讶到了,半晌才叹道:“怪不得她琴棋书画都有一手,原来她的身份竟这么高!
  谢知非听了,只有苦笑的份。
  这丫头也不知道走得什么运,碰到的都是些棘手的人,棘手的案子。
  晏三合:“唐家因为什么抄家?”
  谢知非:“因为元封二十三年的春闱舞弊案,唐岐令是主考官。”
  晏三合有些难以置信:“唐岐令帮人舞弊?”
  谢知非:“这个案子是先帝时的案子,案卷还没有拿到手,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我爹倒是知道一二,但我不敢去问他。”
  “唐岐令最后的结局呢?”
  “病死在狱中。”
  “唐家其他人呢?”
  “唐岐令是老来得女,发妻很早就病逝了,唐岐令没有再娶,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谢知非:“唐氏一族的其他人,流放岭南,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么!”
  晏三合再次问道:“谁替唐之未赎的身?”
  前因后果都讲清楚,谢知非干脆地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
  晏三合愣在当场,“怎么会查不到呢?”
  “能在教坊司替女子赎身的人,身份都不会差,至少三品大员以上,你想想,有几个做官的,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些。”
  谢知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名义上替唐之未赎身的人,姓李名三。”
  “李三?”
  晏三合:“名字听着有些假。”
  “说对了,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谢知非:“我找了锦衣卫的人,别说李三背后的人是谁,就是李三这个人,把唐之未赎出来以后,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什么?”
  “能替唐之未赎身的人,身份绝对不会低。”
  晏三合一下子就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春闱舞弊案不是小案子,唐岐令的身份不是一般人,这里头的水,深不可测!
  慢慢的,她垂下头,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怎么又和朝争扯上关系了,季老太太的心魔是这样,静尘的心魔也是这样,很麻烦的!
  “五天查出这么多,晏姑娘不哄一哄吗?”
  晏三合蓦然抬头。
  “来吧,哄一个,哄完了,三爷继续给你差使。”
  谢知非双唇抿成一道薄线,笑了笑。
  “差使三爷,就是差使小裴爷;差使小裴爷,就是差使那一位。晏姑娘,麻烦什么的,咱不怕的。”
第二百七十二章撩拨
  燥热的蝉鸣声中,一股清凉的穿堂风扑面而来。
  晏三合看着谢知非,不知为何,她觉得今天的三爷,似乎比往日更招人喜欢一点。
  “这世上长得好看的人,太多;长得好看又聪明的人,不多;长得好看又聪明,嘴边还有两个酒窝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晏三合,衣服还要一天一换呢,你……”
  “三爷,你给别人一条活路吧。”别太出众了。
  谢知非:“……”
  嘿!
  不过就是添了半句话,三爷我竟然还有些招架不住。
  “晏三合,小甜嘴这个称呼,我让给你了。”
  晏三合:“……”我不配!
  “静尘出家前分两个阶段,逝水,在教坊司,一共八年的时间;唐之未,在唐家,一共十九年的时间。”
  短短时间,晏三合已经从低落中挣脱出来,“我打算先从教坊司开始。”
  谢三爷懒懒地往后一靠:“我觉得教坊司的可能性小一些,唐家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晏三合:“听说夺花魁的时候,锣鼓喧天?”
  “没错。”
  “花魁夜,开苞夜?”
  “没错。”
  “三爷可睡过女人?”
  三爷脑子一个激灵,想都没想,“三爷还只是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晏三合,你放心。”
  我放什么心?
  就算你是铁杵磨成针,和我也挨不成边啊!
  晏三合心里翻他一个白眼。
  “你们男人一辈子睡很多女人,但最难忘的应该是第一次。女人对她的第一个男人,更是难忘,这就很可能成为静尘的心魔,所以教坊司必须查。”
  “心魔不心魔我们再说,我就想问一问晏姑娘。”
  谢知非不疾不徐地眨巴眨巴眼睛。
  “能不能别我们男人我们男人的,说得我好像是个渣男一样,委屈不委屈?”
  晏三合只当没听见,“我的脚还有半个月就能走路,教坊司我打算亲自去。”
  谢知非轻笑道:“这么说来,三爷我活生生被人扔弃了?”
  晏三合:“……”
  “晏三合,你怎么能这样呢,说我是渣男也就算了,还把我当抹布,用过就扔。”
  谢三爷摆出一副老流氓的神情:“好歹也要多用几次再扔嘛!”
  这人?
  这人!
  晏三合脸又不可抑制地发着烫,但嘴还是跟鸭子嘴一样,很硬。
  “抹布这么好使,我为什么要扔?”
  “呀,原来……晏姑娘也有舍不得的时候?”
  谢知非抹着心口,欠嗖嗖道:“……是在下的荣幸。”
  好了。
  不仅脸烫,手心也开始发烫,心跳又加速了。
  晏三合下意识的挺了挺背,咱输人不输气势,“既然是荣幸,那就不要辜负我的希望。”
  “三合姑娘对我的希望是……”
  “元封二十三年,春闱舞弊案的案卷,希望三爷能早一点拿到手。”
  “再来一句好听的话,三天之内必到手。”
  他歪着头,午后慵懒的阳光打在身上,勾勒出老天爷精心雕琢的一张脸。
  温热的风,徐徐吹开晏三合心底的某一处,她脱口而出:“谢知非,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加油。”
  谢知非:“……”
  “早点化完这个魔,郑家的案子也能早点开始,案卷再这么放下去,要落灰的。”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谢知非发自内心的笑:“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心疼你!”
  说明你可以滚蛋了!
  越发没规没矩。
  晏三合又羞又急,偏过脸,再不瞧这人一眼。
  “大奶奶来了。”
  朱青的一句喊,替晏三合解了围,“快请进来,谢知非,你先去吧!”
  “有了新欢,就抛旧爱。”
  谢知非佯怒道:“晏三合,你才渣。”
  不言,快来,谢纨绔我已经彻底对付不了。
  他成精了!
  这时朱氏走进来,见到老三也在,笑道:“就为你的事来的。”
  谢知非屁股都没挪一下,“大嫂,我有什么事啊?”
  朱氏不理他,走到晏三合身边,坐下。
  “每年七月府里会有两场法事,七月十四一场,七月十五一场,怕惊着姑娘,特意过来和姑娘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