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晏三合:“心中坦荡、无惧无畏,那就选一选咯。”
  “那第二关呢?”
  唐见溪挑起半边眉梢,“我设它有何用意?”
  “我猜有两个用意,一个是让人知难而退;另一个是在甄选和唐老爷同道中人。”
  “同道中人?”
  “对!”
  晏三合四下环顾。
  “能不受打斗的影响,平心静气写出一笔好字的人,要有定力;能守着这片青山绿水,两耳不闻天下事的读书人,更要有点定力。”
  唐见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
  他又问:“你说你今年多大?”
  “千真万确是十七。”
  “如今的年轻人,都已经早慧到这种程度了吗?”
  “是唐老爷在山上隐居太久了。”
  “晏姑娘这话,是意有所指吗?”
  “是!”
  晏三合坦坦荡荡承认,“山中一日,人间百年,唐老爷想不想听听外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话说到这里,唐见溪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第三百二十五章散沙
  唐见溪从看到那张佛经,跟着薜昭匆忙下山,见到晏三合,到现在两人一边拾级而上,一边侃侃而谈……
  唐见溪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牵着鼻子走了半路。
  这可太他娘的有意思了!
  晏三合见唐见溪的脸色有了微妙变化,决定亮出底牌。
  “她死了,无疾而终,自己给自己算好日子,穿上了水田衣,绣花鞋,擦了胭脂,走得很安详。”
  “噢!”
  唐见溪淡淡回她一声,脸上没有太多的悲色。
  晏三合不由心底起了疑惑,水月庵没有给明月送丧,按理他不应该知道啊!
  但他这副样子,却像是早知道了一样。
  “我猜你早知道了,是吗?”
  这小丫头又在试探他了。
  唐见溪强忍着心中的震惊,又从嘴里迸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噢?”
  “但有件事情你一定不知道。”
  晏三合懒得再去猜他的心思,直接扔出杀手锏:“她死后……棺材又裂开了。”
  “什么?”
  唐见溪猛的停下脚步,大惊失色。
  “至于为什么裂开……”
  晏三合话锋一转,“你得先告诉我,到底知道不知道她的死讯?”
  唐见溪看着少女黑沉的眼睛,感觉自己这会像一条砧板上的鱼,只有被人下刀的份。
  “我并不知道,但小女前几日做梦,梦到水月庵后山新添了一座坟墓,我就直觉不太好。”
  原来如此!
  “静尘的棺材合不上,是心中有念,时间一长,念就成了魔,唐老爷不是好奇我是谁吗?”
  晏三合抬头挺胸,“我就是水月庵请来,替静尘化念解魔的人。”
  她有心魔?
  唐见溪的内心山崩地裂:她怎么会有心魔?
  “她的心魔是一段锣声,当……当……当……唐老爷,你这下总该明白,我为什么非要来见你了吧?”
  晏三合不让他有片刻喘息的机会,“因为她的心魔,不在水月庵,不在教坊司,而在唐家。”
  话一落,唐见溪脸上的表情也轰然裂开。
  唐?
  家?
  ……
  山下。
  小裴爷脸上的表情也裂开着,那个叫什么薜昭的,只放了四顶轿子下山,还说什么有伤的坐上去,没伤的自己爬。
  其实也称不上是轿子,就是两根竹棍中间架着一张竹椅。
  稀罕,爬就爬!
  小裴爷爬了一会,表情又裂开。
  这一个个的都怎么了?
  李大侠一副“姑奶奶现在不爽”的表情;
  谢五十一副“别惹爷”的表情;
  黄芪伤得重,没力气说话;
  朱青继续做他的闷葫芦。
  ……谁也不开口说话了!
  没有晏三合的队伍,就是一盘散沙啊——小裴爷最后得出结论。
  山并不高,不过是小半个时辰,就看到了一间又一间依山而建的房子。
  这时已近黄昏,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忙了一天的山民在等待晚饭的同时,一个个站在自家门口,勾着脑袋,看着这群坐轿子上来的客人。
  鸡在飞,鸭在叫,狗在哮,牛从牛棚里探出脑袋,羊停止了吃草,猪拱着猪圈……
  小裴爷走到薜昭边上,“话说,你们这儿还挺有人间烟火气的。”
  薜昭冷冷没说话,只给他一个“你当我们这儿阴间吗”的表情。
  继续盘旋往上,最后一级石阶跨过去,面前豁然开朗。
  山顶竟然是一整块的平地,上面铺着一块一块巨大的青石砖,一幢古朴的大宅院赫然屹立着,宅院门口还有两只巨大的石狮子。
  眺望远处,群山连绵,一眼望不到头。
  俯瞰山下,茶园、村庄、农田……
  一想到这些都是唐家的,小裴爷不由感叹,这个唐见溪妥妥的土财主啊!
  这时,有个光头老汉迎出来,“五位客人,请跟我来。”
  一路都沉着脸,没有开口的谢三爷突然说话:“你家老爷呢?”
  小裴爷一怔,不应该先问一声晏三合在哪里吗?
  “老爷在书房,晏姑娘和周郎中等在院子里,饭菜一个时辰后会送到院里。”
  光头老汉冲谢知非一笑,两只大门牙又黄又不整齐,“公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谢知非勉强笑了一下,“前边带路。”
  ……
  三爷的脚踏进宅院的同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妇人一脚踏进来,眉头不由皱起。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男人在炕沿上歪着,似乎已经睡着。
  妇人走过去,拿过一旁的被子替他盖上。
  唐见溪睁开眼睛,妇人手上的动作一顿,看着男人眼角的泪,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巧儿,之未她……真的走了。”
  陶巧儿怔愣了好一会儿,叹道:“也难怪明月能做那个梦,原是她们母女连心。”
  “上回她来,我就觉得不大好,脸色太难看。我让老周替她把个脉,她……”
  唐见溪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
  “她半点都不在意,笑吟吟对我说,阎王叫人三更死,不会等到五更天,还劝我要开看些,别着相了。”
  “她素来通透。”
  陶巧儿替他擦掉眼中的泪渍,“客院那几个年轻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叫人给抬上来了?”
  老爷多少年都不见外客,就算有客能连闯过三关,也都是自己爬上山。
  “她的棺材裂开了,说是有心魔,要化解了心魔,棺材才会合上。那几个年轻人是来替她解心魔的。”
  陶巧儿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臻哥!”
  声音里都是惊恐。
  唐见溪把身子贴过去,“别怕,别怕……”
  “我怕的不是这个,我怕的是明月那孩子,还怀着身子呢,万一知道……”
  陶巧儿急急站起来:“我必须让薜昭下山走一趟。”
  “等下。”
  唐见溪拉住她,“还有件事情,你心里要有个数。”
  “什么?”
  “他们说之未的心魔和唐家有关。”
  这话在陶巧儿的耳边一炸,炸得她一时间竟耳鸣了起来,半晌,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这事……我,我们该怎么办?”
  唐见溪坐起来,脸色变幻几次,倒头来还是吐出一句。
  “我也不知道。”
第三百二十六章心疼
  客院。
  谢知非一脚踏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晏三合。
  院子的围墙是用石头垒起来的,只有半人高,她背手站在石墙前,背影与群山一样沉默。
  她在想什么?
  谢知非突然生出一丝毫无理由的恐惧:她还会理我吗?
  听到动静,晏三合转过身,大步走上前:“这一位是周郎中,一会由他给你们看病。”
  谢知非这时才注意到,石墙下面,蹲着一位老汉,竟然也是光头。
  那老汉站起来,冲所有人咧嘴一笑,两颗门牙也是又黄又歪。
  小裴爷:“谢五十,快来看哪,他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哎。”
  多新鲜呢!
  谢知非冲周郎中道:“那就有劳了。”
  周郎中枯长的手指冲黄芪、朱青一点:“你,你先跟我来。”
  一句话,让小裴爷的神色起了变化。
  他凑近晏三合,献宝似的低声道:“一眼就看出黄芪和朱青伤得最重,这土郎中有几把刷子。”
  晏三合没理他,看着谢知非,“三爷的房间在左手边、小裴爷的在中间,晚饭各自在房里吃。”
  一个最左,一个最右,明摆了不想见到他。
  但她好歹理我了。
  谢知非十分欣慰的苦笑了一下,“什么时候能见到唐见溪?”
  “今天夜里,他的书房。一会黄芪和朱青出来,三爷赶紧去见周郎中,身上的伤别耽误,今天晚上不会轻松,要有心理准备。”
  口气十分的平静,仿佛山下那几句带刺的话,她根本没有说过,但谢知非心里却清楚——
  这丫头在心里已经与他划得泾渭分明。
  晏三合见李不言脸色不好看,上前扶住,“哪里不舒服?”
  李不言虚弱笑笑,“眼睛不舒服。”
  “瞎说!”
  小裴爷插话,“你没伤着眼睛啊?”
  李不言冲谢知非翻个白眼,“被人揉进了沙子呗,三爷你说是不是啊?”
  你算哪根葱?
  谢知非冷哼一声,自顾自往房间走。
  他还有脸甩脸子?
  李不言气得想抄家伙打上去,晏三合赶紧拖着她往前走,“我让人备了热水,你打一身汗,一会赶紧洗洗。”
  “晏三合!”
  “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点心?”
  “……”
  “山泉水冲茶,茶味特别香,一会我给你冲一杯。”
  “……”
  小裴爷看着两人背影,咬牙切齿。
  娘的,到底谁是主子,谁是丫鬟,没王法了?
  ……
  门,砰的一声关上。
  李不言目光不善地看着晏三合,“你刚刚为什么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