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三合不答反问:“你刚刚又为什么针对谢知非?”
  “我看他不顺眼。”
  “因为我?”
  “对!”
  “你看出来了?”
  早看出来了,谁像你,迟钝的跟头猪一样,心里只装着心魔,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李不言如实点点头。
  “不言。”
  晏三合声音平静且沉稳,“这当口,什么事情都先放一放,唐之未的事情,才是头等大事。”
  李不言神色凝重地看着晏三合:“三合,你实话和我说,你……”
  “这当口,也不是问我话的时候,等回了京城,咱们关起门来细细说。还有……”
  晏三合伸手在她额头轻轻一点,“你自己说的,男欢女爱又不是非要你死我活的事情,干嘛呢?多大点事儿?”
  “我就是……”
  “你就是舍不得我受一点点委屈。”
  “知道就好。”
  晏三合扶她坐下,倒了盅温茶送到她嘴边,轻笑,“傻丫头,我像是能受委屈的人?”
  ……
  另一间房里。
  小裴爷逼视着谢知非,“实话说,你和晏三合怎么了?你和李不言怎么了?”
  “哎啊!”
  谢知非痛呼一声,“我后背的伤好像又流血了,你快帮我看看。”
  “快,快转过来。”
  小裴爷走到他身后低头一看,可不是又渗出血来。
  “那狗郎中什么眼神,明明你才伤得最重Ṗṁ。”
  小裴爷忘了前一刻钟,他还在晏三合耳边夸那狗郎中来着。
  “疼不疼?”
  “疼死。”
  小裴爷呼天抢地跑出去,“郎中,郎中,不好了,要出人命了,我兄弟又淌血了……”
  谢知非看着晃动的木门,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线。
  明亭,你也不问问我哪里最疼。
  我心口最疼!
  ……
  治伤,用饭,休息……
  夜色渐深时,有下人敲响了晏三合的门,“姑娘,老爷已经等在书房,姑娘可以过去了。”
  “好。”
  晏三合起身,“不言,你去敲一下三爷的门。”
  “得了吧!”
  李不言鼻孔朝天,“我现在看到那张脸,就想往上面吐口水。”
  晏三合无奈笑笑,只好自己走到谢知非的房门口,刚要敲门,门忽的一下从里面打开。
  谢知非走出来,“可是要出发了?”
  晏三合点点头,“黄芪伤得重,就让他在房里休息。”
  “晏姑娘,我伤得不重。”
  黄芪哪肯一个人在房里干瞪眼睛,从谢知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我也要去。”
  他在这房里,那小裴爷也应该在。
  晏三合拔高音量:“好,那就准备出发。”
  谢知非把黄芪的半个脑袋按回去,门砰的一声关上,“晏三合,聊几句吧!”
  “三爷。”
  晏三合慢慢地抬起眼,这双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亮。
  “在山下是我一时着了相,言语对三爷不太尊重,三爷不用和我一般见识。”
  谢知非愣了一下。
  “上山路上,我已经把我的身份露出来,一会到书房,见机行事。”
  晏三合指了指远处的李不言:“我在前面等三爷。”
  谢知非看着少女纤细背影,心口又隐隐开始疼了。
  ……
  山中的月色,比着京城的月色,更皎皎可爱。
  夜风很凉,甚至有几分初冬的感觉,晏三合是不怕的,其他人却冻得够呛。
  走一路,晏三合发现这宅子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很多,七拐八拐的根本就像个迷宫。
  终于到书房门口,下人做了个请的姿势,晏三合抬脚走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
  唐见溪坐在太师椅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侧站着位妇人。
  那妇人生得不是顶好看,眉眼都已经耷拉下来,却很有福相。
  而且这妇人的身段很是苗条,一看就没生过孩子,想来应该是唐见溪的发妻。
  书房的另一边,摆着六张椅子,每两张椅子中间,置一方小几。
  小几上,摆着茶水、瓜果、点心。
  晏三合在离唐见溪最近的椅子坐下,又指着小几边上的椅子,道:“三爷,坐。”
  谢知非缓缓坐下,与晏三合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又各自挪开视线。
第三百二十七章靠猜
  一心想坐在晏三合边上的小裴爷傻眼了。
  明明进书房前,这两人还一个走在最前,一个走在最后,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怎么进了这个门,晏三合又把谢五十叫到边上坐了呢?
  裴笑很郁闷的坐下,只听晏三合开口问道:“唐老爷,你考虑好了没有。”
  唐见溪反问,“晏姑娘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的很多,比如唐之未在闺中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父亲唐岐令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三合微微顿了下。
  “想知道唐岐令的学生褚言停,还有唐老爷你在唐之未的生命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以及,唐岐令那个绕不过去的案子。”
  晏三合说的每一个字,都直击唐见溪的心脏。
  尤其是“褚言停”三个字一出口,他的呼吸就不自觉的微微急促起来。
  “晏姑娘!”
  唐见溪极力压抑着惊心,“这一位是我内子陶巧儿。”
  女子婚后,被冠以夫姓,做姑娘时的闺名,便不能对外人说了。
  偏这唐见溪介绍的时候,大大方方说出了妻子的名字,太出人意料了。
  这时,陶巧儿冲六人缓缓一笑,“除了晏姑娘外,我还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称呼。”
  晏三合这会才明白过来,敢情唐见溪是用妻子的闺名作诱饵,想探一探三爷和小裴爷的身份。
  她没有作声,把选择权交给谢知非。
  他想说,便可以说;
  若不想说,她也有办法掩盖过去。
  “我姓谢,名知非,字承宇,家中排行老三。”
  谢知非看了眼裴笑:“他姓裴,单名一个笑,字明亭。余下三人,是我们三人的侍卫,今日要不是他们身上都有伤,也不会坐下。”
  “原是谢公子,裴公子,失敬了。”
  陶巧儿自上而下打量两人一番,感叹道:“一看就是好人家教养出来的,知书达礼,聪明伶俐。”
  唐见溪听妻子夸奖两个年轻俊朗的后生,似乎有些不满,“也未见得聪明吧!”
  陶巧儿笑道:“难不成老爷还想考考?”
  唐见溪有意无意地看了眼裴笑:“那就请裴公子说说,我为什么辞官归隐?”
  你问的这叫啥?
  小裴爷扯出个皮笑肉不笑,“我又不是唐老爷肚子里的蛔虫,这哪能猜得着。”
  唐见溪顿时拉了脸,手端起茶盅,不再搭理人。
  端茶,便是送客的意思。
  好好的怎么就突然送客了?
  小裴爷赶紧朝身旁的谢知非看过去:兄弟,天地良心啊,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谢知非也觉得不对劲,轻轻咳嗽一声,提醒晏三合。
  晏三合哪还用得着他提醒,心里早就开始思考为什么。
  且不说别的,就冲唐见溪看到唐之未的字,匆匆忙忙飞奔下山,他就不应该做出端茶送客的举动来。
  “有一句话,我还没来得及和唐老爷说。”
  晏三合仔细观察唐见溪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静尘的棺材合不上,她的儿孙后代就要倒霉,轻则小灾小难,重则身死。”
  还有这一出?
  唐见溪强撑着道:“她一介尼姑,无儿无女,哪来什么儿孙后代。唯一的养女明月已经记在我唐氏族谱中,早就和她没有瓜葛。”
  “唐家难道就没有后人了?”
  “哼!”
  唐见溪一拍桌子,怒道:“唐家的后人,我管他们死活,你们这帮蠢货,笨蛋。”
  “不想说就不说,骂我们做什么?”
  小裴爷小声咕哝:“还隐士呢,一点风度格局都没有。”
  “无知小儿,你懂个屁!”
  唐见溪把书案拍得砰砰直响,好像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
  不对!
  很不对!
  晏三合眉心一紧,刚要开口,谢知非抢在了她前面,“唐老爷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总算有个聪明的。
  唐见溪掀眼皮看一看谢知非,口气十分平静:“前尘往事,不可言说,不能言说。”
  谢知非:“为什么不能言说?”
  唐见溪不接话,丢给所有人一副“年轻人,自己悟吧”的表情。
  悟不出来啊!
  谢知非茫然看向晏三合。
  晏三合试着问道:“唐老爷是不是和谁发过誓?”
  唐见溪看着淹没在烛火中的晏三合,终于缓缓道:“我向静尘发过毒誓,从前的事只可带进棺材里,绝不往能外倒一个字。”
  “何谓从前的事?”
  “与唐家有关的事,有关的人,统统只能带进棺材里。”
  “所以,你才要考考我们聪明不聪明。”
  晏三合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发这样的毒誓”,“因为接下来所有的事情,我们只能靠猜。猜对了,你点头;猜错了,你摇头。”
  唐见溪抚着胡须,一脸欣慰的闷出一个字:“嗯!”
  他这儿一脸欣慰了,小裴爷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怎么猜?
  猜什么?
  你,唐之未,褚言停,还有一个唐岐令,这么多人,这么多事,这他娘的得猜到何年马月?
  “唐老爷,还有个办法。”
  小裴爷馊主意滋滋往上冒,“你在院里置灵台点香,向菩萨忏悔,菩萨应该能原谅你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唐见溪看着裴笑,“这么浅白的道理,裴公子难道不懂?”
  你个死脑筋!
  裴笑探出半个身子,去看晏三合:老大,你发话吧,咱们是猜还是不猜!
  晏三合淡淡回看他一眼:你问的这叫什么问题?我们有选择吗?
  “唐老爷,我们猜。”
  晏老大当机立断,并且半点时间也不浪费,“第一个问题,唐之未在闺中是个怎样的人?三爷,你觉得呢?”
  既然唐见溪只负责点头、摇头,那么猜的人,只有他们几个。
  谢知非去过静尘的斋房,见过审过清竹,如真,他最有资格聊上一聊。
  “才女。”
  谢知非似乎早就料到晏三合会问他,又道:“琴棋书画皆通,读过四书五经,偏爱诗词歌赋,唐老爷,可对?”
  唐见溪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反而定定地问了一句:“何以见得?”
  “琴棋书画就不必说了,高门中但凡有远见的父母,都会让女儿学上一学。”
  谢知非:“唐岐令的女儿,这点本事也没有,说出去岂不是丢唐家的脸。至于四书五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