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一年,冬至。
第四百七十一章你是
  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天际,晏三合才如梦如醒。
  齐明——案卷上有记录,是老将军郑玉的字。
  文仲——祖父的字。
  所以,郑玉和晏行是相识的,相识在安徽府的桃花潭,连饮三天三夜的酒,视为知己,然后天各一方。
  永和一年冬至,郑玉写信给晏行,托他照顾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我???!!!
  晏三合彻底惊到了。
  永和一年的冬至,她刚满五个月。
  一个仅仅五个月大的婴儿,郑玉为什么要托人照顾她?
  为什么她对郑玉很重要?
  还有……
  郑玉为什么要说世事难料?
  晏三合双手死死的握成拳头,指甲深深的刺进掌心,察觉不到一丝疼意。
  屋里渐渐昏沉。
  她依旧一动不动的坐着,前些天一闪而过的那个假设,再次浮出脑海。
  假设——
  那人早就备着和一个和她身形相当的替身,好在最危急的时候,把她救出来。
  那么,结论是什么?
  想到这里,晏三合心中大骇,以至于坐都坐不稳了。
  她蹭的一下站起来,急促的走到窗户边,砰的支起窗户,然后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窗外,韩煦背手站着,一脸的诧异。
  一封信,看了整整两个时辰,他左等不开门,右等不开门,只好在窗户边守着。
  “你这是……”
  晏三合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郑玉;
  晏行;
  父母;
  淮左;
  海棠院;
  鬼胎;
  幽禁;
  杀戮;
  大火;
  替身;
  失魂;
  怒江边;
  晏三合感觉到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混乱了,模糊了,扭曲了。
  真相是什么,她看不清;
  她究竟是谁,她不知道。
  “韩煦。”
  她一边喘息,一边低低的唤道:“你扶我一把,我站不稳了。”
  韩煦越过窗户上前扶住,拍拍自己的肩,“来,你靠过来。”
  晏三合真的靠了过去,全身的重量都倚在韩煦的肩上。
  她素来冷静,坚强,唯一一次觉得支撑不住,是在得知自己是郑家人后。
  而现在,她再次感觉到支撑不住,呼吸和心跳都乱了。
  因为她推断出自己很有可能不是郑家人,并且郑家的一百八十口人,很有可能因她而死!
  一百八十具尸体,得多重的分量啊!
  她亲眼看过的,一个又一个的坟茔竖在那边,在夜里都望不到头。
  如果真的因她而死,那就等于她要把这一百八十条人命,统统背在身上。
  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怎么能承受得住?
  “我怎么承受得住啊!”
  晏三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
  晏三合病了。
  这病来势汹汹,烧得晏三合都开始说胡话。
  石婶、老武叔、肖老太婆这些人都吓坏了,立刻派村里跑得最快的小伙子,去请傈僳族的女巫来看病。
  韩煦也飞鸽传信到分部,请他们找个当地最好的郎中过来。
  女巫一看是晏三合病了,连药都没有开,扔下一句“心病还需心来医”,就唱着山歌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把肖老太婆气得,低头拧了一把小孙孙的鼻涕,朝她背影就甩过去。
  郎中也来了。
  手扣上脉搏,没有脉相,他大声嚷嚷道:“人不中用了,不中用了,赶紧准备后事吧!”
  韩煦一拳打过去,怒道:“治不好她,你得先死。”
  郎中鼻孔里,缓缓流出两条血渍,哭丧着脸道:“我开方子,我马上来开方子。”
  这些,晏三合都看得见,听得见。
  她感觉自己魂魄浮在半空中,看着宅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石婶在熬药,手里拿了把破扇子,一边扇,一边嘴里还在念着阿弥陀佛;
  老武叔在设坛招魂,几个儿子在边上帮忙,还你一言,我一语的埋怨老武叔人老了,手脚一点都不利索。
  肖老太婆两只手插着腰,冲着晏行的牌位数落,让他在下面多保佑保佑孙女,别正事儿不干,光顾着和女鬼打情骂俏。
  床边,韩煦绞了块热毛巾,替她擦着额头的冷汗。
  他的脸上戴着面皮,看不出喜怒,但眼里都是熬红的血丝。
  她还看到了晏行。
  晏行搬来一张长梯,一步一步爬上去,爬到最高处,他把手里的书放上去。
  放好书,他又从怀里掏出信,小心翼翼地塞到书页里。
  然后一步一步从梯子上爬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他长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晏三合大喊一声“祖父”,晏行像是听到了,抬起头。
  目光与她对上的瞬间,她看到他脸色一沉,怒呵道:“小畜生,还不赶紧滚回去,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一股巨大的力道拽着晏三合,她只觉得身子猛地往下一坠,魂魄又归了位。
  睁开眼,看到的是韩煦,这人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醒了?”
  晏三合眨了下眼睛。
  “感觉怎么样?”
  她又眨了一下眼睛。
  韩煦拍拍胸口,“半条命都要被你吓没了。”
  晏三合无赖似地冲他笑笑,虚弱的咬出两个字:“受累。”
  韩煦:“因为那封信?”
  晏三合点点头。
  韩煦不再问了,只是拍拍她的肩,低声道:“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是晏三合。”
  晏三合眼眶热了,心说晏三合也是人呐。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晏三合被石婶按在床上歇了足足三天,才允许下地。
  下地的第一件事,她拎着二斤酒,独自一个人去了晏行的坟茔。
  把酒倒在坟前,晏三合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祖父,真是难为你煞费苦心的瞒着我,可我还是知道了,想来,这就是命吧。
  我知道你瞒我,是不想我面临‘世事难料’,但人得有根,我的根不在桃花潭,不在郑家,在哪里,我得想办法找着。
  这也是命,我自个的命,你不常说,人得顺应天命。
  你别担心,也别怕,大不了我早些日子过来陪你,没啥的。”
  晏三合深吸一口气。
  “祖父,你在那边应该见着老将军了,替我带句话给他,就说……
  郑家的一百八口人不会白死,哪怕耗尽我一生,我都会把真凶揪出来。到了那一天,我带五斤酒去他坟前,让他喝个痛快。”
  说完这些,她又往前凑近一点。
  “对了,你惦记的那个人,挺好的,官儿做得很大,很威风。他生了三个儿子,我瞧着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老太太也挺好,对我千依百顺,可我就是喜欢不起来,我还是喜欢肖老太婆,肠子是直的,没那么多的弯弯绕。
  祖父,等我找着了根,我会回来的,这里不是我的根,但你是我的根。”
  她顿了顿,轻声说:“谢谢你,老头儿。”
  说完,晏三合站起来,拍拍身上沾着的尘土,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她觉得老头儿就在她身后,正在望着她。
  也一直望着她。
第四百七十二章拒绝
  坟茔在山上,回家是下坡路,要绕过半个村子。
  奇怪的是,晏三合没遇着一个人。
  人呢?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晏三合有了答案,人都围在自个家门口呢,一个个掂着脚尖儿,探着身子,勾着脑袋往门里瞧。
  她走上前,“瞧什么呢?”
  老武叔的小儿子撅着屁股,看都没看她一眼,“瞧打架。”
  石叔倒是回头看了她一眼,但又迅速回过去,“你小姑娘家的不懂,精彩哩。”
  肖老太婆的二孙女俏脸儿一红,嗔笑道:“再精彩,也没那人好看。”
  那人?
  谁啊?
  晏三合刚要拨开人群挤进去,忽然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
  “韩堡主,民不和官斗,再这么打下去,你韩家镖局在京城的分部,还想不想要了?”
  谢知非?
  晏三合眉心一皱,低喝道:“都让开。”
  人群迅速让出一条窄道,晏三合侧身跨进大门,目光一扫,怒了。
  庭院里。
  丁一和韩煦缠打在一处,一个使剑
,一个使刀,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屋檐下,谢知非坐在太师椅里,双手抱着胸,翘着二郎腿,一副风流纨绔公子哥的模样。
  他身后站着朱青。
  而朱青边上,则站着三个晏三合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除了谢知非以外,这些人都是胡子邋遢,衣衫褴褛,一脸的风尘样儿。
  “晏姑娘。”朱青第一个看到晏三合。
  谢知非从椅子里跳起来,目光急急的找过去。
  阳光很刺眼,她站在门口,一身粗布衣裳,脸色很白,下巴很尖,眼睛很黑。
  谢知非一下子心疼起来。
  怎么瘦了好多?
  打斗声戛然而止。
  丁一看着晏三合,一脸委屈道:“晏姑娘,是他死活不肯说出你的下落,我没法子了才……”
  众人这才知道这些人和晏三合是认识的。
  肖老太婆颠颠的走过来,吸了吸嘴边流出来的口水,目光瞄着谢知非。
  “三合,他谁啊,长得好俊啊,比晏老爷年轻的时候俊多了。”
  “没瞧出来。”
  肖老太婆白了三合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什么眼神?
  晏三合在谢知非面前站定。
  近距离看到他的脸,才发现这人公子哥的模样,其实都是装出来的。
  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底一圈青黑色,胡子应该是刚刮的,下巴还有一处刮破了,渗出一点血渍。
  “是为心魔来的吗?”她淡淡问。
  谢知非迟疑片刻,“你怎么会知道?”
  “感应到的。”
  晏三合再次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三个陌生人,“回去吧,这个心魔我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