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远钊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
  晏三合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转过身对朱氏道:“大嫂不要跟过来,扶太太去正堂等着。”
  朱氏一怔。
  晏三合:“阴气重。”
  阴气重的地方,不利于孩子、老人。
  朱氏知道晏三合这话是冲着母亲说的,心里又一暖,“娘,咱们往这边走。”
  小裴爷一听阴气重,赶紧扯住谢知非的衣角,用力的捏着。
  两个童子身,阳气最足,阿弥陀佛,百无禁忌。
  谢知非看了眼衣角上的手,想骂句什么,又觉得还是省点唾沫吧!
  一行人默默往里走,沿途一个下人都没瞧见,显然朱府是清了场。
  走到一处院落,却见院门口的白灯笼下,背手站着一人。
  那人又瘦又高,似乎风一吹,就能把人吹跑了。
  晏三合毫无征兆的,又停下脚步。
第四百八十三章冰窖
  晏三合化念解魔,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院门口那一位,是晏三合从未见过的。
  如果谢三爷的那张俊脸,能迷倒无数大姑娘小媳妇,那么眼前这一位,在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比谢三爷还出众。
  哪怕现在瘦得跟个竹竿似的,看着有些显老,但精致的五官告诉晏三合:此人曾经有一副好皮囊。
  朱远钊回头对晏三合说:“是我大哥。”
  晏三合微微有些吃惊,朱府大爷和他两个兄弟长得完全不一样。
  “你大哥像谁?”
  “我父亲。”
  这么说来,朱老爷也有一副好皮囊?
  晏三合走近了又发现,朱老大的皮肤异乎常人的白,甚至白得有些不正常,但瞳仁却异常的黑,又黑又深。
  晏三合在打量朱老大的同时,朱老大也正在打量她。
  饶是他心里预想过很多次,也想不到神婆会是这么一副柔柔弱弱,冷冷清清的模样。
  “晏姑娘,终于把你盼来了。”
  “为什么在府里摆阵法?”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朱远墨苦笑连连。
  “晏姑娘远在云南府,我父亲的心魔又这么凶险,家里死了一个又一个,我和二弟也是没法子,就在府里摆一些挡煞的阵法。”
  他停了停又道:“姑娘也知道,朱家执掌钦天监,略懂一些奇门遁甲。”
  “有用吗?”
  “至少我现在还能喘气。”
  朱远墨冲晏三合抱了抱拳,一脸歉意道:
  “没出门迎姑娘,还请姑娘见谅,我这身子不宜走出朱府,我二弟他最近也极少见人。”
  晏三合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远墨又冲谢知非抱了抱拳:“谢三弟,这一路辛苦了。”
  “没什么。”
  谢知非回礼:“朱大哥瞧着瘦了好多。”
  朱远墨又只有苦笑。
  他是喘着气,可人也一日一日瘦下去,最凶险的阵法就是一面双刃剑,挡煞也反噬自己。
  “不要寒暄了。”
  晏三合催促,“下去看看吧。”
  朱远墨目光扫了眼晏三合身后的人,难不成一个个都跟进去瞻仰父亲的尸身?
  “晏姑娘,你看……”
  “他们都是我的人。”
  听到没有,我们都是神婆的人,小裴爷骄傲地昂起头颅。
  “朱大哥。”
  谢知非开口:“都是自家人,不用防着,说不定我和明亭还能帮上忙。”
  朱远墨一听这话,拿起放在地上的白灯笼,“都跟我来吧。”
  朱青和黄芪并没有跟下去,而是在门口守着。
  他们俩不过是下人,就算晏姑娘替他们说话,但身为下人,就要有下人的自觉性。
  李不言才不管呢,大大方方走在晏三合身后。
  冰窖在地下。
  众人顺着台阶往下走,越发觉得寒气森森。
  小裴爷一看黄芪没跟上来,只能紧紧地跟着李不言的脚步,万一有个什么,这搅屎棍身边最安全。
  谢知非并不觉得怕,目光盯着晏三合的同时,他还留心身旁的谢而立。
  谢而立虽然经历过晏行的心魔,却还是第一次探死人,心里多少有些七上八下,还是怕的。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朱老爷的尸身赫然出现在眼前。
  三条板凳,架着一个门板,门板上就是朱老爷,四周一圈都是冰块。
  谢而立一看,冷汗就往下滴。
  这也是他第一次下到冰窖来,往常都是两位大舅哥下来看看。
  和刚去世的那天相比,岳父裸露在外面的脸和手都变成暗沉沉的黑色。
  怎么会这样?
  朱远墨走到近前,低头道:“晏姑娘你看,他人一天比一天黑。”
  “那是因为时间耽搁太久了。”
  晏三合眉心微皱了一下:“你让开吧。”
  朱远墨赶紧让出最靠前的位置,晏三合顺势站过去。
  刚站稳,就见朱老爷身上不断冒出浓浓的黑雾,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饥饿了无数天的野兽,轰的一下子扑到了晏三合身上。
  晏三合瞬间就被黑雾吞噬掉,连头发丝都没漏掉一根。
  “晏三合。”
  谢知非惊得脱口而出。
  当初探季老太太和静尘的墓时,他都在边上,不过一个离得近些,一个离得远些。
  但再远,他也看得清楚。
  没有一团黑雾是把晏三合整个笼罩在里面的。
  “嘘!”
  李不言朝他瞪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免得让晏三合分神。
  一扭头,看到小裴爷大半个身子缩在自己身后,半个脑袋小心翼翼探出来。
  娘的,这男人怂死算了!
  黑雾笼上晏三合的时候,谢而立倒没觉得有什么,但老三这一声喊,把他喊得心怦怦直跳。
  谢而立身前的朱家兄弟俩,则相互对视一眼,眼里都是震惊。
  黑雾里的晏三合,其实并没有听到谢知非那一声叫。
  这团黑雾来势汹汹,将她和周遭的一切隔离开来,晏三合明显能感觉到黑雾中,有一股浓浓的怨气在。
  “别急,别急,我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把掌心盖在死者的眼睛上,忽然,她发现不对了。
  这团黑雾里并没有朱老爷。
  他人呢?
  晏三合心下骇然。
  就在这时,黑雾剧烈的翻涌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身后袭上来,同时,另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前面拽着她。
  晏三合根本站不住,脚下一个踉跄,人往前冲过去。
  “噗嗤——”
  晏三合感觉自己把什么东西冲破了,猛的刹住脚。
  同一时刻,身前、身后两股巨大的力道诡异的消失。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一扫,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唇色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处大得无边无际的荒野,地平线和天际连接在一起,泛着惨淡的白光。
  远处有一棵巨大无比的树,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树干和树枝。
  树下似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晏三合决定走过去看看。
  她走得很快,离那棵树越来越近,快到跟前时,突然停下脚步。
  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她。
  晏三合猛的抬头,与一双细小的、圆溜溜的眼睛笔直对上。
  是一只乌鸦,通体发黑,停在树枝上,一双眼睛和人的眼睛极为相似,眼神里透着阴森和冷漠,看得晏三合极为不舒服。
  晏三合默默与它对视了一会,继续往前走。
  走进了,才发现树下躺着的人是朱老爷。
  唯不一同的是——
  朱老爷本来闭着的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
第四百八十四章血月
  睁眼了?
  那就是死不瞑目。
  晏三合不由皱起了眉头,低声问道:“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晏三合蹲下来,直视着那双眼睛,用最温柔的声音,循循善诱道:“来吧,告诉我,你心里有什么放不下?”
  晏三合伸出手,再次覆上朱老爷的眼睛。
  “哇——”
  树上的乌鸦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嘶叫,晏三合眼皮重重一跳,下意识抬头去看。
  只一眼,她的脸色剧变。
  ……
  冰窖里,安静的连一丝呼吸声音都听不见。
  所有人屏气凝神,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团黑雾。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
  慢慢的,李不言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太久了。
  怎么晏三合还没有出来?
  不应该啊!
  她下意识朝谢三爷看过去,不料三爷的目光也正向她挪过来。
  四目相对。
  谢知非剑眉往下一压:什么情况?
  李不言摇摇头,手伸到腰间,摸上了腰间缠着的软剑。
  本来晏三合迟迟不从那团黑雾里出来,谢知非就已经担心到了极点,结果看到李不言掏出软剑,这就好比一记晴天霹雳。
  他赶紧从后腰掏出一把匕首,目光死死的盯着李不言:怎么办?
  李不言哪里知道怎么办?
  这情形以往也没见过啊!
  她咬咬唇,无声说了四个字: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如果晏三合还不出来的话,我们两个直接冲进去。
  谢知非显然是明白了,面色紧绷的微一点头。
  朱家两兄弟和谢而立的目光,都落在那团黑雾上,并没有发现身旁的异常。
  只有小裴爷,一张脸白得跟个鬼似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块黑驴蹄子,把整个身子都缩在了李不言的后面。
  我的个娘咧,幸好还暗中藏着这一招,一会真要炸尸了,我就把这玩意往朱老爷身上一扔。
  还是不保险。
  万一黑驴蹄子没用呢?
  我还是先撤吧,撤到上面把朱青和黄芪喊来帮忙。
  主意打定,小裴爷就轻手轻脚地往后退了一步。
  刚要转身,他的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睁大,再睁大……
  咦?
  他看到了什么?
  冰块上有什么?
  小裴爷胆颤心惊的往边上挪了两小步;
  胆颤心惊地伸出一根手指头;
  胆颤心惊地用手指头在冰上摸了摸,然后放到眼前一看。
  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