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将军府,谢府,季府……无一不是如此。
  朱府最贵重的人是朱旋久,按理他应该住东边,再不济也应该住中路,奇怪的是,老总管却把晏三合往西边领。
  “为什么朱老爷住西边?”
  老总管忙道:“老太爷去世前,五个兄弟还没有分家,老爷是庶出,所以住的是西北角。”
  “后来分了家,我爹说在那院子里住着习惯了,不想挪动。”
  朱老大接话:“爹说我是嫡长子,就让我住了东边。”
  “太太呢?”
  晏三合又问:“太太也跟他一起住西边吗?”
  朱老大:“太太住中路。”
  噢?
  晏三合眉心一皱,“他们夫妻二人这些年,都是分开睡的?”
  这话要怎么说呢?
  朱老大面色有些为难。
  “实话实说吧,朱远墨。”
  晏三合连名带姓的喊。
  “府里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吞吞吐吐,言三语四,顾左顾右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院子
  其实也没什么难开口的。
  “我娘这个人,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要讲究,她嫌弃那院子太小,和爹闹了两回,我爹没答应,她就自个搬到了东边。”
  怕晏三合起误会,朱远墨随即又道:“但他们夫妻二人没什么嫌隙,两人挺恩爱的。”
  “朱老爷没有纳妾?”
  “没有。”
  “没有纳妾,分院而睡。”
  晏三合又皱眉:“他们夫妻生活怎么办?谁去谁院里啊?”
  这话一出,除了李不言以外,所有人的脸都红成了猴子屁股。
  小裴爷看着晏三合,心说你个大姑娘家家的,可真敢问,还谁去谁院里,哎啊啊,我这只童子鸡都快要臊死了。
  老总管忙道:“老爷每天晚上都在太太院里用饭,用完说会话,或者歇一歇,入夜后才回自个院里。”
  也就是说,朱老爷和朱太太的夫妻生活,是在朱太太的房里进行。
  晏三合:“即便下雨天、下雪天,朱老爷也回自个院里睡,从不留宿?”
  “是的,晏姑娘。”
  老总管:“老爷说他只有在自个的院里,自个的床上才睡得着,睡得香。”
  这算是念旧吗?
  晏三合在心里想。
  说话间,就到了西北角,老总管指着前边的院落道:“这就是老爷住的地方。”
  院门口两边都站着人,一边是两个侍卫,一边是一排下人。
  晏三合数了一下,下人共有八个,两个打粗的婆子,四个大丫鬟,还有两个贴身小厮。
  “这些都是侍候我爹的人。”
  朱老大指了指边上两个侍卫:“这两个是府里的,我特意让他们守着这个院子。”
  很好,一个都不少。
  晏三合:“我先看看院子。”
  院子二进,第一进是堂屋,偏厅,小厅;第二进是卧室、书房。
  几个耳房是下人住的地方。
  晏三合对这个院子的第一感觉是普通,普通的布局,普通的摆设,没什么特别之处,更谈不上一个巧字。
  “宅子翻新的时候,这院子没动吗?”
  “没动。”
  老总管:“老爷说他住习惯了,不想动。”
  晏三合:“这宅子什么时候翻新的,老爷那时候多大?”
  老总管想了想,“老爷掌家后,大房、二房、三房、五房相继搬离,这宅子就翻新了。”
  朱老爷三十岁掌家,那么也应该是那一年,朱府翻新。
  晏三合算了算时间,又问道:“朱老爷的东西都还在吧?”
  朱老大忙道:“都在的,一样都没有少,知道爹有心魔后,我特意交待他们谁都不许动。”
  终于不像季老太太和静尘那样,东西都被扔了。
  晏三合长松一口气,“走,进去看看。”
  真正需要看的,其实只有两处地方。
  一处是卧室;
  一处是书房。
  卧室不大,布置的简简单单,床是一张螺钿的架子床,上面的雕花也很简单,都是些富贵花草。
  床边一盏宫灯,宫灯倒是有些精致,只是瞧着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朱老大见晏三合的目光落在宫灯上,忙道:“这灯是宫里的贵人赏给我祖父的,祖父给了爹,我爹就把它当宝贝一样摆着。”
  晏三合随口问道:“哪个贵人?”
  朱老大没料到晏三合会问得这么细,眼神忙向老总管求救。
  老总管陪着小心道:“老太爷没说,只说是宫里的贵人。”
  晏三合:“宫里的贵人常会有赏赐下来吗?”
  “不瞒晏姑娘说,的确是的。”
  老总管眼神中透出几分自傲。
  “朱家是这一行里的翘楚,娘娘们要选个什么好日子,都找朱家算。算得准了,自然就有赏赐下来。”
  晏三合:“赏赐一般都有什么?”
  老总管:“算不得贵重,大都是些寻常物件,但却是贵人们的一份心,姑娘若想看,库房里还摆着一些。”
  “以后再说。”
  晏三合目光一移,宫灯边是张小几,小几上摆着一支美人瓶,美人瓶什么都没有插,是空的。
  “原来这瓶里插什么?”
  “就是个摆设,我爹不喜欢房里插这个梅,那个竹的,他喜欢干干净净。我娘嫌这屋子太素净,就挑了个瓶子摆在这里。”
  晏三合凑近看了看那个瓶子,只一眼就知道是名家的手笔,胎釉十分柔和。
  窗下是张软榻,榻上摆着一方茶几,几个锦垫。
  茶几的颜色磨得有些旧了,很显然,朱老爷喜欢歪在这里。
  软榻的对面摆着两张柜子,晏三合打开来一瞧,里面挂着朱老爷一年四季的衣裳。
  衣裳的颜色以青、灰为主,偶尔有一两个喜庆的颜色。
  晏三合看着那衣裳的尺寸,问道:“朱老爷有多高?”
  “老爷和大爷的身形、长相都差不多。”
  老总管道:“老爷年轻的时候,其实比大爷还略高出一点,年纪大了,身子就缩了。”
  晏三合:“这些个衣裳需得皮肤白的人穿,才好看。”
  老总管点头:“姑娘观察的真仔细,老爷的肤色像他生母,白白净净的。”
  晏三合问:“他生母是什么人?”
  老总管:“老爷的生母姓付,是老太太表妹。”
  表姐、表妹同侍一夫?
  晏三合:“老太太为什么同意纳她的表妹为姨娘?”
  老总管:“付姨娘胎里不足,打小就病秧秧的,一年四季都吃着药,方圆百里没有人敢娶她。
  老太太瞧她年岁大了,娘家兄弟又嫌弃的紧,出于同情才纳进了门。”
  晏三合冷笑:“老太太可真是心宽似海,为了一个表妹,还能让出自个男人?”
  “这……”
  老总管忙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老太太纳她进门的初衷,原是想给她一个容身之地,毕竟朱家家大业大,养一个闲人不在话下,”
  晏三合:“容着容着,就容到了男人床上?”
  这话除了李不言外,所有人都觉得刺耳。
  尤其是朱家两位爷,按血缘来说,这位付姨娘才是他们的亲祖母。
  “晏姑娘,付姨娘是个极好的人,进退有度,知书达礼。”
  老总管缓缓又道:“她到了朱家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安分分养着病,逢年过节都不大出来的。
  后来是老太爷自个瞧上了,才和老太太商量说,想圆房。付姨娘起先还不肯,太太劝了几个月,才点头同意的。”
  晏三合:“你们老太爷几房姨娘啊?”
  老总管:“有四房姨娘。”
  晏三合微微皱眉。
  四房?
  不少啊!
第四百九十章念旧
  四房姨太太中,只有付姨娘生了儿子?
  晏三合不用问,也猜出原因只有两个——
  要么是别的姨娘命不好;
  要么是老太太只容许付姨娘生下儿子,别的姨娘只能生女儿。
  “后来便有了你们家老爷?”
  老总管:“也是圆房后好几年,才有了我们家老爷的。”
  晏三合:“朱老爷是谁教养大的?”
  老总管:“付姨娘教养大的。”
  晏三合觉得这一点有些不大合理。
  “付姨娘身子不好,你们老太太这么心疼这个表妹,倒放心把孩子给她教养的?”
  老总管被问到这里,不由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眼晏三合。
  年纪不大,脸上也还稚嫩着,但言谈中却有一种异于同龄人的沉稳和锋利。
  “付姨娘说,嫡就是嫡,庶就是庶,一丝一毫都乱不得。”
  老总管:“付姨娘还说她的身子活不了多少年,这几年就让她和孩子亲近亲近,也不枉他们母子一场。”
  晏三合一愣,“付姨娘什么时候去世的?”
  “老爷九岁那年。”
  老总管:“其实太医也说了,付姨娘想活得长久,就不应该有孩子。偏偏又怀上了,还是个男胎,付姨娘哪里舍得打掉。”
  “老太太呢?”
  晏三合:“她也劝付姨娘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吗?”
  老总管:“老太太不劝。老太太说她劝了,付姨娘会多想,只叮嘱下人侍候起来,要添十分小心。”
  晏三合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老总管,半晌,道:“还真是姐妹情深啊!”
  “不瞒姑娘说,老太太待付姨娘怎么样,老奴我都看在眼里,的的确确是真心的。”
  老总管:“我们家老爷在付姨娘肚子里八个多月的时候,产婆和奶娘都备好了。生产那天,小半个太医院都请来了。
  老爷生下来后,各色补品像流水一样送到这院里,否则就凭付姨娘那身子,别说九年,九个月都难。”
  说到这里,老总管停了一下,又道:
  “话又说回来,付姨娘也值得老太太这么对她,老奴活了这么些年,再没见过比付姨娘更懂得感恩的人了。”
  “这话怎么说?”
  “老太太膝下四个儿子,每年生辰,姨娘总要亲手给四个孩子做一套衣裳,算是生辰礼。
  老总管:“就是病重那年,老太太都不允许她拿针线了,她还是偷偷地做了。”
  晏三合目光一斜,朝李不言看过去。
  李不言微一颔首,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活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听到妻妻妾妾、和和睦睦一家亲的。
  真稀罕呢!
  不行,她得好好找府里的老人打听打听。
  晏三合又问道:“付姨娘去世后,朱老爷就养在老太太跟儿前了?”
  老总管摇摇头。
  “老爷早就跟着老太爷开始学八字算卦了,老太爷亲自带在身边,太太只负责照顾他的一日三餐。”
  晏三合指了指地上的青石砖:“他从那时开始,就住这个院里吗?”
  老总管:“姑娘这回说错了,是从那时开始,老爷一个人住这个院里。”
  晏三合心下微微一惊,“所以,这院子也是当初付姨娘的院子。”
  “正是。”
  老总管点点头:“要不老爷总说,这院子他住了一辈子,住习惯了,哪都不想搬。”
  晏三合眉心一动,“那么也就是说,朱老爷是在这个院子里去世的?”
  “是的。”
  “这院子叫什么院?”
  “梧桐院。”
  “谁起的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