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但凡有好的,都先尽我挑,别说三个弟弟,就是我爹,那都得往后靠。
  晏姑娘,说句不自谦的话,我毛家在洛阳城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我是毛家最受宠的大小姐。
  我这人打小就是锦衣玉食娇养大的,住最好的院子,穿最好的衣裳,戴最好的首饰,
  从生下来到出嫁,毛家没有人敢跟我抢,也没有人敢给我半点闲气受。
  就是现在,我从前做姑娘时住的院子,还替我留着。我娘临终前说了,只要大小姐在,这院子就是她的,谁也甭想占了去。”
  难怪住不惯西北角那二进的小院子。
  晏三合没有看走眼,这一位的气度是打小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真正的人间富贵花。
  “太太是洛阳人,后来怎么就嫁到了京城。”
  被问到这个,五十二岁的毛氏脸上,露出只有少女才有的一抹娇羞。
  “是我和老爷的缘分,天注定的。”
第四百九十四章花灯
  她十二岁那年,父亲进京述职,恰好母亲在京城的表姐要娶儿媳妇,托人送请帖过来。
  夫妻二人一商议,索性就一家人一道进京。
  进京后借住在表姨家,表姨见了她说不出的喜欢,还说她这样的模样人品,若是肯留在京城,一定能嫁个好人家。
  母亲哪里舍得把她远嫁,笑笑就把话叉开了。
  婚事办得很气派,新娘子也好看,但她却催着母亲早些回去。
  她不喜欢京城。
  这里的姑娘惯会看门缝里瞧人,一听说她是从洛阳城来的,话里话外都说洛阳是个小地方。
  说她身上的牡丹花绣得太大,显得土气。
  说她头上戴的金簪子样子不好看,清贵人家的姑娘都戴玉簪子。
  她心说你们一个个的懂个屁。
  牡丹不大,难不成菊花大?
  洛阳牡丹天下有名,那可是女皇武则天都喜欢的花,象征富贵哩。
  金簪子?
  本大小姐就喜欢穿金的,戴银的,你们一个个的管得着吗?
  临出发前,母亲带着她去庙里上香。
  母亲自打生下她后,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拜菩萨,家里也设了小佛堂。
  母亲走到哪里,这佛就拜到哪里,用她的话说,做人不能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菩萨是不会保佑的。
  去的是附近的戒台寺,听表姨说这寺里消灾,祈福,避祸最灵光。
  她十二岁的年纪,还不信神佛,母亲在那边拜,她坐不住,就在大殿里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转到佛堂的后面,却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公子,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那小公子长得好看极了,唇很红,肤很白,比自家那三个淘得不能再淘的臭小子,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她心里估摸那小公子的年纪,顶天了不会超过十岁。
  一个十岁的锦衣公子,有什么愁事需要来拜菩萨吗?
  她作势绕到他身后,竖起耳朵偷听他嘴里在念些什么。
  这一听,她心头乐了,敢情这小公子还是个孝子,在祈祷菩萨保佑他生母平安呢。
  这时,小公子祈福完,从蒲团上爬起来,转过身,她脸上的笑来不及收起,被他瞧了个正着。
  那小公子淡淡扫她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便走了。
  她鼻子里哼一声,心说这京城的小姐们装腔作势也就罢了,怎么小公子们一个个也这么清高,一点都不懂得和气生财。
  这时,母亲喊她去方丈那里抽签,她迅速把这一幕抛到了脑后。
  “晏姑娘,这是我们见的第一面。”
  毛氏十二岁遇到朱旋久;
  付姨娘是在朱旋久九岁那年去世的;
  那么他那日去戒台寺应该是为付姨娘祈福。
  晏三合问:“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
  “能发生什么啊,后来我就跟着爹娘回洛阳,继续做回我的大小姐。”
  毛氏喝了口热茶,润润嗓,抬头看向晏三合的时候,她眼里闪过的柔情,让晏三合心头微微一震。
  感觉她又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那么第二面,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六年后。”
  六年后,毛氏十八岁。
  晏三合:“洛阳城的姑娘,一般什么时候出嫁。”
  “一般是十六七岁,就像晏姑娘你这个年纪,几乎都定了人家。”
  毛氏放下茶盅,“我的情况有些特殊,我娘舍不得我早嫁,算命的也说我不宜早嫁。”
  “算命?”
  晏三合:“谁算?”
  “我不知道。”
  毛氏被她问得一愣,“反正我娘就是这么说的,应该是哪个高僧批的命吧,我年轻的时候是真不信这个,到了朱家才慢慢信的。”
  “嗯,你继续往下说。”
  十八岁的毛氏出落得亭亭玉立,不夸张的说,上门求亲的人把毛家的门槛都踏平了好几寸。
  毛氏闺中的好友,一个一个都嫁人了,她却连个眉目都没有。
  毛氏急吗?
  她不急。
  娘家的日子多好啊,不愁吃不愁穿的,又没有人给她气受。
  再说了,洛阳城就这么大,高门适婚的年轻人就这么多,她都见过,没一个能入眼的。
  那年上元灯节,洛阳城和以往一样办灯会。
  毛氏是知府千金,按理应该在城墙上坐着,可她哪里坐得住。
  母亲拗不过,命她带上两个丫鬟、两个侍卫,就在附近逛逛,还让三个儿子也跟着。
  这一天洛阳城所有的人都出来看灯,没走多远,一群人就被人流冲得七零八散,谁也找不着谁。
  毛氏不怕的,只要她报上姓名,路上随便哪个巡行的士兵都能给父亲报讯。
  她一边走,一边看,忽然目光被一只老鼠灯吸引过去。
  她属鼠。
  卖灯艺人扎马、扎龙、扎兔子……都扎得很好看,扎鼠扎得好看的不多。
  “掌柜,这灯我要了,几文钱一个。”
  “三文。”
  毛氏刚要扭头让丫鬟付钱,一想坏了,丫鬟侍卫都走丢了,她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
  完蛋,堂堂知府家的大小姐,今儿个要丢脸了。
  “三文钱,给。”
  一只修长的手捏起鼠灯,递到她面前,“姑娘,拿着吧。”
  毛氏抬头。
  面前是一张能让人窒息的脸。
  狭长的眼,高挺的鼻,微薄的唇,还有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他穿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身形修长,足足高出她一个半头。
  毛氏的心一下子乱了,没好气道:“干嘛送我?”
  那人唇边带笑,“那我扔了。”
  “哎,你这人……”
  “戒台他看着她,“你冲我笑来着。”
  戒台寺?
  戒台寺!
  毛氏看着那人的眉眼一下子想起来,“噢……你是戒台寺那个……小公子?”
  怎么一下长这么高了?
  毛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还有,他不是京城人吗?
  怎么会来洛阳?
  他把鼠灯塞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掌心,一股酥麻的感觉蔓延全身。
  她闪电般的缩回手,不想手里又握了个灯,灯被她甩得晃来晃去,就像她此刻的心一样。
  毛氏脸如火烧,语无伦次,“小,小公子,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朱旋久。”
  他轻声说。
第四百九十五章算命
  即使过去了很多很多年,毛氏回忆起这段偶遇,还是面红心跳,
  她记得清楚极了。
  他和她面对面站着,四周都是灯,流光溢彩。
  可那双狭长的眼睛,似乎比灯还亮,让她忍不住想走近了看一看,那么亮的眼睛里,可有藏着别的东西。
  “老爷是跟着他父亲来的洛阳城。那年除夕,他父亲夜观天象,发现西北面的天象有些诡异,回禀了陛下后,奉旨过来看一看。”
  “天降异象?”
  晏三合沉吟道:“那年西北面可有发生什么事吗?”
  毛氏回忆:“那年夏天,鞑靼入侵,咱们大华还和他们打了一仗,打赢了。”
  晏三合:“为什么独独带了庶子?”
  “五个儿子,老太爷从来不偏不倚,每回出来带一个。”
  毛氏:“那年老爷十五,对五行八卦已经很懂了,天赋也高,正好轮到他。”
  晏三合不由感叹:“那还真是命中注定。”
  一句命中注定,让毛氏心生无限感叹,“所以说,这世上的姻缘,都是月老配好的,有缘才会千里来相会。”
  因为是公差,他们父子二人住知府衙门,京里来的大官,父亲自然是盛情执招。”
  母亲得知来了个钦天监的高人,逼着父亲请他们来家中作客。
  她十八了,母亲虽然想让她在家里多留几年,但心里还是急的。
  老话说得好,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母亲想请高人帮着算一算,她的正缘大概在什么方位?什么时候会来。
  晚上,她得知他要来府里做客,没由来的就失眠了,一个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的睡不着,像油煎似的。
  那张脸、那双眼时不时从脑子里迸出来。
  怎么会这样呢?
  她活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对一个男子有这么强烈的感觉,好像,好像……
  “好像我活了十八年,就是为了遇见这样一个人似的。”
  毛氏不疾不徐的叹了口气。
  “晏姑娘,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心上人,若有,你一定会明白我这种感觉,那一夜我脑子里除了他,没别的。”
  心上人?
  她有!
  满脑子都是他?
  她没有。
  晏三合目光一抬,朝李不言看过去:你呢?
  李不言摇摇头。
  满脑子都是一个男人?
  她疯了吗?
  娘说的,女人的脑子里得先装自己!
  晏三合收回目光,“那天他们父子二人来毛家,又发生了什么?”
  毛氏的脸微微有些红了,拿起茶盅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茶,又用帕子拭拭嘴角,就是迟迟不开口。
  晏三合看着她,问:“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倒也不是什么难言之隐,就是姑娘听了别笑话。”
  “我为什么要笑话?谁年轻的时候不做些蠢事?”
  毛氏有些意外,这不应该是晏三合这个年龄说得出来的道理,偏偏她又说出来了。
  “我那天的的确确干了一件蠢事。”
  那日的宴,设在暖阁。
  按理闺中女子是没有资格上桌见外男的,母亲为了让朱老太爷相看相看她,就把她带着了。
  她一进门,就看到朱旋久规规矩矩坐着喝茶,边上是个相貌清俊中年男子。
  这人正是她未来的公公朱六爻。
  朱六爻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微透出些亮光来。
  各自行礼过,父亲招呼入座,她依着母亲而坐,边上正是朱旋久。
  朱旋久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目光半垂着,只看着面前的茶盅,神情比大姑娘还要羞涩。
  因为离得近,她看到他耳根后面红了一片。
  怎么能红成这样呢,她又没有欺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