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话一寒暄,这宴就开了席。
父亲官场上的人,自然是八面玲珑,没过多久就和朱六爻称兄道弟了。
母亲见时机已到,忙指着她问道:“朱大人,这孩子今年刚满十八,您帮着瞧瞧。”
十八的大姑娘要瞧什么,朱六爻问都不用问,就开口道:“生辰八字报上来。”
母亲赶紧报上年月日。
朱六爻看了儿子一眼,似乎是有心要考一考他,“你帮着算一算吧!”
毛氏的脸唰一下红了。
不仅脸红,心还砰砰砰直跳,好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赶紧拿余光去扫身侧的人。
那人这会反倒淡然起来,先是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然后又拿手指沾点茶水,当场在桌上推演起来。
这人的手指十分的长,骨节分明。
母亲说过,一个人的手指长度,就是这个人的聪明程度。毛氏看了看父亲的手,再看看他的,脸又红了几分。
这人竟然比父亲还要聪明哩!
“大小姐属鼠,正月初一的鼠,又生在午时,八字极好,命数极好,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并且年岁越大,福报越好。”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又道:“大小姐的面相更好,天庭保满,眼神清澈,耳垂肥大,有非常好的旺夫命。”
她羞得头越来越低,都快垂到胸前了。
“大小姐的正缘不在此地,在洛阳城东北面,最相宜的属相是兔子,姑娘的红鸾星已动,喜事大约就在眼前。”
像是被什么附了体似的,她抬起头,鬼使神差地问道:“请问朱公子属什么的?”
他一怔,随即一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属兔。”
属兔,比她小三岁,正所谓女大三,抱金砖;
家在四九城,正是洛阳城东北面;
朱家手掌钦天监,是这世上顶顶有本事的人,只有别人求他们,没有他们求别人的。
女儿如果嫁过去,自然是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
母亲的眼睛当下炽热起来,莫非喜事就是眼前的人?
“爹,我算得对吗?”
朱六爻“嗯”了一声,冲母亲叮嘱道:“太太最近要留心起来,看看有没有……”
“朱大人。”
母亲极为无礼的打断了,大着胆子伸出手,先指了指她,再指了指她边上的人。
“他们两个作成姻缘,你瞧瞧如何?”
朱六爻显然大吃一惊,像是做梦都没想到,这位朱太太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刚刚偷偷算了一下。”
那人的脸还红着,声音很轻,却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
“是天作之合,旺夫,旺妇,旺宅。”
第四百九十六章享福
毛氏掐断回忆,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晏三合。
晏三合随口道:“太太,这不是蠢事,这是件勇敢的事。”
一瞬间,毛氏看向晏三合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
这世上有一种人,初看惊艳,细看不过如此。
但眼前这一位,初看冷淡,甚至连话都不让她完整说完,一副眼睛长头顶的样子。
但接触多了,却发现这人很有几分特别,绝非普通人。
晏三合见毛氏直愣愣地看着她,等了一会,才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老太爷掐指一算,冲我母亲点点头。”
毛氏赶忙说下去:“我母亲大喜过望,饭也顾不得吃了,就对老太爷说:朱大人,咱们书房里说话。”
晏三合:“老太爷怎么说?”
毛氏:“老太爷刚开始没起身,又用另一只手掐算了一下,这才同意去了书房。”
晏三合:“这事儿就成了?”
毛氏扬起嘴角:“就这么成了。”
晏三合:“没谈到嫡出问题?”
“谈了。”
母亲后来是这么对她说的——
嫡也好,庶也罢,咱们女人真正要看的是男人的人品,还有他身上的本事。
人品好,有本事,就算是庶出,这日子也越过越兴旺;
人品差,没本事,就算是嫡出,这日子也会一天一天败下去。
一个庶出的孩子能被父亲带在身边,可见这人本事不小;
你坐他边上,他头也不抬,眼也不斜,坐得端端正正,可见人品也是好的。
她听母亲这样说,才大着胆子把六年前在戒台寺遇见他的事情说出来。
母亲一听,越发对这桩婚姻满意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能为自己的生母祈福,可见这人有多孝顺;
两个孩子六年前就有偶遇,可见这桩婚事多有缘分。
“于是,我十八岁定亲,十九岁嫁进朱家,二十岁便生下了老大。”
毛氏一脸的自豪。
“老爷虽然是庶出,但他肯上进,也肯下苦功夫,府里嫡出的那四个,谁都没他有能耐。再后来,他就顺理成章的被老太爷钦定为家主。”
做了家主后,这日子就更顺风顺水了。
老爷主外,外头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她操一点心;
她主内,把内宅打理的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老爷这人只会算卦看风水,不喜俗事,家里几亩田,一年收成多少,开支多少,统统一问三不知。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她说了算。
“说句不怕姑娘笑话的话。”
毛氏摸了摸鬓角,“要不是出了这桩事情,这四九城谁都没有我有福气。”
晏三合一时无言以对。
这是实在话。
男人有本事,儿女孝顺,内宅一人独大,吃不愁,穿不愁,什么都不愁。
别说四九城,这天底下能比毛氏命好的人,也没几个了。
晏三合挑了下眉,道:“我听说,朱老爷虽然没有纳妾,但爬床的……”
“晏姑娘。”
毛氏主动打断了话,“你还年轻,只怕还没有尝过情爱的滋味,所以把有些事情看得太重。”
“比如说?”
“一生一世一双人。”
噢?
晏三合故意抬了抬下巴:“这不应该是每个女子都想要的吗?”
“是每个年轻女子想要的。”
说完,毛氏没忍住,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要,哪个女的多看了我家老爷两眼,我都恨不得把那人的眼睛给剜出来,心头酸着呢,一点都容不下人。”
“后来呢?”
“后来自个老了,脸上有皱纹,身材也塌了,再看那些年轻的骚货们,突然也就能容得下了。”
“容得下的原因是什么?”
“是老爷的眼睛会盯着那些骚货们看了。年轻的时候,他的眼睛都在我身上,让他挪开,他都舍不得呢。”
毛氏摸摸脸,“可人啊,一辈子总不能只吃一样东西,就算是天上的龙肉,也有吃腻味的一天。”
晏三合:“所以,你允许丫鬟们爬床,但不允许她们生下一男半女?”
“这也是我母亲教我的。”
母亲说过,一个聪明的女人要抓大放小。
什么是大?
夫妻和睦是大;
儿子有出息是大,女儿嫁个好人家是大;
家业不落在旁人手上是大。
只要这三个大的稳住了,别的都是小事,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一两个丫鬟爬床……这简直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根本不足以放在她的心上。
“朱老爷也从没提出过,要纳任何人为妾?”
毛氏听到这里,自信的挺了挺胸脯。
“晏姑娘,我又要说句不自谦的话,老爷和那些女子连逢场做戏都称不上,就是偶尔换个口味而已,他这辈子到死,心心念念的人只有我。”
毛氏这话,显然不是空口白说的。
“我生老大的时候,生了三天三夜都没有生下来,太医问保大保小,他连个犹豫都没有,直接回答‘保大’”。
她当时疼得死去活来,一度以为自己这一关扛不过去了,听到这一声“保大”后,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子狠劲。
事后,她问:干什么答的那么干脆?
他回:这还用想吗?孩子没了,咱们能再养;你要没了,我到哪里再找一个这么合心意的?
“我生六个孩子,每一个他都守在外头,我在屋里疼,他就在屋外急。”
毛氏回忆着往事,脸上又露出幸福。
“孩子生下来,他看都不看一眼,只不管不顾的跑来看我,谁都拦不住,非得看着我好好儿的,心才安稳。
这话我不掺一丝水分,晏姑娘随便找人问,朱家那些妯娌们,没有一个不羡慕我的,都说老四疼我。”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不言突然插话,“只冲这一点,朱老爷是个好夫晏三合偏过脸看了李不言一眼。
李不言的娘生李不言的时候,男人没有等在外头。
这事她娘记恨了一辈子,哪怕后来男人待她再好,弥补再多,也无济于事。
“除了我生孩子外,但凡我有个头痛脑热的,他也紧张。”
毛氏说到这里,想起男人待她的好,眼眶慢慢湿润。
“老爷病重后,我也想着要去他院里侍候,可刚侍候了一晚上,老爷就心疼了,让我回去歇着。
我就对他说,大半辈子了,从来没有好好侍候过你一天,你就让我留下来吧。晏姑娘,你猜他和我说什么?”
“什么?”
“他说,我把你娶回来,不是让你侍候我的,是让你跟着我享福的。”
第四百九十七章印象
“我把你娶回来,不是让你侍候我的,是让你跟着我享福的。”
晏三合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品味这话。
不得不承认,此刻她的心里是感动的。
这世上的女子,谁不想过好日子,谁不想享福?但享福肯定是有条件的——
要么对这个男人言听计从,他说往东,你不敢往西;要么你得忍受他的一切。
显然毛氏两者都不是。
朱旋久对她的疼爱,已经刻到了骨子里,宁肯自己受罪,也不愿意她吃丁点苦。
这样的男人,世上不是没有。
有的。
陆时可以算一个。
但问题是,陆时和唐之未在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劳燕分飞了,再然后便是漫长复仇岁月。
他们俩的情深不变,是在特殊的环境形成的。
朱旋久和毛氏是在同一个屋檐下一对普通夫妻,他们相携走过了三十四年夫妻生活。
这三十四年,没有发生过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小事。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直到朱旋久病重快离逝了,他还如此体贴照顾毛氏。
所以,哪怕他死后有心魔,心魔凶猛成这个样,在毛氏的口中,说的还都是这个男人的好。
轰轰烈烈的感情,能震撼人;
细水长流的感情,却足以打动人。
晏三合看着小几上已经凉了的茶盅,“所以,你和朱老爷这么多年,几乎没拌过嘴?”
“几乎没有,他都听我的。”
“大事小事都听?”
“算卦风水的事,我不插手;过日子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我说了算。”
“也没红过脸?”
“过日子哪有不红脸的,但老爷是个好脾气的人。”
毛氏:“别看他比我小三岁,从来都是他让着我,我有时候还耍耍大小姐脾气,使使小性子。他啊,就是个弥勒佛。”
爱妻,宠妻,性子温顺,好脾气——这是目前为止,朱老爷在晏三合心里留下的印象。
“分院子睡是谁的主意?”
问到这个,毛氏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
“我生完老大落下个毛病,睡觉会打呼。他这人睡觉浅,耳边一点声音都不能有。”
刚开始的几年,她都是等男人先睡着了,才敢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