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三合目光一偏,看向朱未瑾身后的朱远墨,“派人去接吧,就说我请她来。”
  ……
  谢府一去一来,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晏三合什么事也没做,在贵妃榻上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李不言闲着无聊,就在庭院练剑,她好久没和人打架了,身手有些退步。
  小裴爷让人搬了张太师椅到院子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有意思。
  这样一个手拿刀剑的人,竟然还会下面?
  她的面是粗的,还是细的?偏咸,还是偏淡?上面撒不撒葱花?滴不滴香油?
  一阵风刮过来,小裴爷一个激灵回神。
  我这是中午没吃饱吗?
  怎么惦记起一碗面来?
  想点正经的。
  比如,谢五十去步家军做什么?
  比如,赵亦时有没有想出对付汉王的点子?
  再比如,朱朱希和朱未瑾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小裴爷看着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脑子里又浮上一个问题:
  那天谢五十很快就回来了,李不言下的面,赵亦时吃进嘴了没有?
  应该没有那么快吧!
  “看剑!”
  “啊?”
  裴笑茫然抬起头。
  差点吓尿。
  剑峰离他鼻尖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李不言把剑往上挑一挑:“老实交待,你刚刚嘴里不停的喊‘棉棉棉’是个什么意思?”
  “我喊出来了?”裴笑一张老脸涨红。
  李不言一抬下巴,“否则呢?”
  小裴爷:“……”
  “棉棉?”
  李不言嘴角甩出一丝轻蔑,“是哪个小妖精的名字啊,小裴爷?”
  “关你屁事!”
  小裴爷从太师椅里跳出来,头也不回的冲出院子。
  你才是小妖精呢!
  不对。
  小裴爷脚步一顿。
  李不言怎么会是小妖精?
  她顶多是根搅屎棍啊!
  那我……
  为什么要惦记搅屎棍下的面条?
  我是疯了吗?
  小裴爷差点没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姥姥的。
  我一定是疯了!
  ……
  朱未希走进客院,仿佛生了一双千里眼,一眼就看到端坐在堂屋里的朱未瑾。
  “大哥,二妹回来了?”
  朱远墨一脸为难:“其实是她要你来,你来了,她才肯回答晏姑娘的话。”
  朱未希一时语塞。
  “哥也不知道你们姐妹之间闹成这样。”
  朱远墨拍拍朱未希的肩,“但哥知道你是个好的,一会她说话难听,你别和她计较。”
  朱远墨的话,一点都不虚。
  三个妹子,最小的那个娇蛮小性,老二性子沉默古怪,只有大妹善解人意不说,还事事能干。
  爹的心魔要不是因为她,晏姑娘、三爷、小裴爷他们怎么能这么尽心?
  朱未希拨了下手上的玉镯,冷笑,“真要计较,这么多年我还计较不过来呢!”
  “你能这样想就好,走吧。”
  朱未希走进堂屋,目不斜视的坐下来,接过丫鬟递上的茶碗,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才挑起眼皮看了看对面的朱未瑾。
  长幼有序。
  朱未瑾欠了欠身,冷冷的叫了一声:“大姐。”
  朱未希只是微微一颔首,就冲边上的小裴爷道:“去把晏姑娘叫来吧。”
  小裴爷指指里间,表示李不言已经去叫了,随即身子贴着墙壁走到角落里,找了个最不起眼的椅子坐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位不仅气场不合,多半八字也不合,别一会聊着聊着就厮打起来。
  晏三合其实已经洗漱好了,只是没有急着从里屋走出来。
  她临睡前丢给李不言一个眼神,让她抽空去府里打听一下二小姐的为人。
  “下人怎么说?”
  “没去打听。”
  李不言替她绾头发,“你一个人睡着,我不放心。”
  晏三合眸光微微低垂,一时没有说话。
  等头发绾好,冷水洗了脸,接过李不言递来的帕子时,她才轻声说:
  “怪不得我睡得这么香,原是有你守着。”
第五百三十五章计较
  晏三合走出去的时候,堂屋里坐满了人。
  朱府兄妹五人坐得耐人寻味。
  面对面两排太师椅,每排三张,左侧三张依次坐着朱老大,朱老二,还有朱未希。
  右侧三张,坐着朱老三和朱未瑾,两人之间还空着一个座位。
  可见,朱家三位爷都不喜欢这位二小姐。
  晏三合在主位上坐下,虚咳了咳,“三位爷就先避……”
  “不用避!”
  朱未瑾表情冷得像块冰,“让大哥,二哥,三哥也都听听,最好把小妹也叫来。”
  朱未瑾这样兴师动众,到底要做什么?
  晏三合疑惑地看着她,再看看一旁的朱未希,“朱未希你的意思呢?”
  朱未希:“一家兄弟姊妹,没有什么话要遮着瞒着的。”
  晏三合:“不言。”
  李不言走到外头和老总管说了几句,老总管立刻派人去叫。
  不多时,一个粉黛未施的少女走进来,四下看看后,冲晏三合道了个万福,惴惴不安地在朱未希身边坐下。
  李不言顺势把大门关上,身子就往门背上一倚,冲晏三合抬了抬下巴。
  晏三合喝了口茶,“朱未瑾,人都到齐了,你可以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朱未瑾昂首:“你问。”
  晏三合见她这般气势,突然话锋一转:“你的夫君是谁?什么出身?”
  朱未瑾表情凝固住了。
  她没有料到晏三合会突然问这个。
  “夫君姓项,名延瑞。项家祖上做木工,如今还是做木工。”
  朱老三在心里骂了声“死丫头”,忙向晏三合解释。
  “项家并非普通木工,在工部挂职,正六品,宫城就是项家人主持建造的。”
  小裴爷忍不住插话,“我们家、三爷家的宅子也都是项家人造的,没点门路,请都请不来呢。”
  这么看来,朱未瑾嫁得相当的好。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项家虽不是高官厚禄,却是凭真本事在四九城立足。
  项家能工巧匠,朱家算卦风水,很是门当户对。
  但听朱未瑾的语气,她瞧不上。
  于是晏三合问,“这门亲事是谁看中的?”
  朱未瑾:“爹娘。”
  晏三合:“你满意吗?”
  朱未瑾语气很淡,“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我说满意不满意。”
  那就是不满意。
  “朱未瑾,给你机会澄清,不是给你机会和我抬杠,在我这里你什么都可以说,满意可以说,不满意也可以说。”
  晏三合看着她,“退一万步,如果这个心魔解不开,朱家人都会死,你也不会例外。死人,是没有机会再开口的。
  死人只会穿上寿衣,躺进棺材,埋到土里。土掩上,墓碑竖起来,子孙后代只看到“项朱氏”三个字。
  这人活着是什么样的,经历了什么苦难,她爱的人是谁,恨的人是谁,为什么和娘家人不走动……没有人知道。”
  朱未瑾攥着帕子的手狠狠颤抖了一下,各种滋味涌上心头,一时间竟怔住了。
  晏三合目光一挪,“朱远墨,这门亲事是怎么说上的?”
  朱远墨虽然觉得问这些问题,都是在浪费时间,但晏三合问,他就答。
  “娘挑了几个世家公子,爹排了所有人的八字,项妹夫的八字和未瑾是最般配的。”
  晏三合:“项妹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远墨犹豫了一下,“人是不错的人,就是木讷了一些,只会钻研手艺,不太懂人情世故。”
  “再不懂人情世故,岳丈快死了,离得又是这么近……”
  晏三合:“总应该过来看看吧?”
  “是我不让他过来的。”
  朱未瑾说这话的时候,晏三合正盯着她看,午后的冬阳淡淡铺在她的身上,原本好看的眉眼一瞬间充满了戾气。
  晏三合心里浮出一个念头:“你恨你爹?”
  朱未瑾迟疑着没说话。
  晏三合:“你恨你爹偏宠朱未希,把她宠上天,忽视了你?”
  “忽视?”
  朱未瑾目光中有了几分悲凉,“晏姑娘,如果只是忽视就好了,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女儿。”
  “朱未瑾。”
  到这里,朱远墨再也听不下去了。
  “做人不要没良心,爹对你也是好的,没有哪一样亏待了你。你成亲一百二十八台嫁妆,满满当当,没有比朱未希少一台。”
  这话,像是点着的炮仗,一下子炸开朱未瑾藏在心里二十一年愤怒,不甘,痛苦、埋怨。
  “大哥?”
  她因为激动,双唇不住的颤抖,“我计较的是这些吗?”
  朱远墨眼里有怒意,“那你计较什么?”
  朱未瑾蹭的一下站起来,手指着朱未希,像疯子一样歇斯底里道:
  “我计较的是她,只要有她在,爹就看不见我,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她比朱未希小三岁。
  自她记事起,就明白一件事情,三哥是娘的心头肉,大姐是爹的心头肉。
  而她这个二女儿,什么都不是。
  她打小是跟着奶娘一起长大的,婴儿时候奶娘抱着她睡,长大了,她抱着奶娘睡。
  她从来没有在爹娘怀里睡过一个觉,而朱未希却是在爹的怀里抱到大的。
  每次她要娘抱的时候,娘会抱抱她,亲亲她的额头,然后说:
  “二妹啊,你要乖,要听话,娘忙着呢,跟姐姐去玩吧。”
  姐姐在哪里?
  姐姐只会在爹那里。
  爹只要一回府,就喜欢把姐姐喊过去,搂在怀里,问她这一天都干了什么?识了几个字?绣了什么花?
  三岁的朱未瑾羡慕极了。
  有一次,她挣脱开奶娘的手,兴冲冲地跑到爹面前,张开了手,仰着头一脸的渴望。
  “爹,抱抱,抱抱。”
  爹温柔地拍拍她的头,抬起眼,神色冷下来:“奶娘,把二小姐抱走。”
  “我不要奶娘抱,我要爹抱,爹抱,我要爹抱……”
  奶娘冲上来,一把抱住她,捂住她的嘴,跟逃命似的跑开了。
  三岁的朱未瑾哭得眼泪汪汪,她不明白为什么爹不抱她。
  抱起她多简单啊。
  她一点都不重,很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