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里,她问奶娘,奶娘看她的眼神有几分怜悯,“二小姐啊,老爷忙着呢。”
  “爹不忙,陪姐姐玩呢,爹为什么不陪我玩?”
  “你要记住,你和大小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委屈的眼泪直掉,“她是大小姐,我是二小姐,我们都是小姐。”
  “傻孩子。”
  奶娘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三岁的朱未瑾根本听不懂的话。
  “一样的小姐,不一样的命,什么东西一多,就不值钱了。”
第五百三十六章忽视
  很快,娘又生了小妹。
  一语成谶。
  她成了整个朱家最不值钱的二小姐。
  二小姐其实不可怜。
  早早有了自个的院子,丫鬟婆子一大堆,吃的是好的,穿的是好的,没有谁敢委屈她半分;
  二小姐很可怜。
  正月十五看花灯,爹左手牵着二哥,右手牵着大姐;娘左手牵着大哥,右手牵着三哥。
  小妹抱在奶娘的怀里。
  她呢?
  她一会巴巴地跟在爹的身后,一会又颠颠地走到娘的身后,没有人牵她。
  突然姐姐挣脱开爹的手,自个往前走了。
  她心头一喜,赶紧把小手伸过去,刚握住爹的一个指尖,爹轻轻一抽,人已经追过去。
  “未希,不要乱跑,人太多,你拽着爹。”
  那我拽着谁呢?
  朱未瑾的小脑袋耷拉下来,眼泪含着一泡泪,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奶娘从后面一把把她抱起,压着声说:“二小姐听话啊,要乖乖的,老爷太太就会喜欢你了。”
  要听话,要乖巧,要懂事,是不是这些都做到了,爹和娘就会喜欢我?
  从那以后,朱未瑾变了。
  朱家的晚饭都在娘房里吃,八个人,正好一桌。
  爹给大姐、二哥夹菜,娘给大哥、三哥夹菜,小妹还在吃奶。
  她呢?
  坐得离爹娘最远,没有人给她夹菜。
  她不哭,也不闹。
  娘要回洛阳府的娘家过年,顺便给外祖母拜寿,娘说路太远,东西太多,就带三个儿子。
  爹说大姐儿才多大,能占多少地方,一起带着。
  娘问:“那二丫头、三丫头呢?”
  爹说:“送二哥、二嫂那边去过年,等大一点再把她们带上,孩子小在路上也遭罪。”
  她不哭,也不闹。
  手扒着门,从角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马车一点一点驶离自己的视线。
  洛阳府是往东走,还是往西走?
  外祖家是不是有很多人?
  会不会很热闹?
  大哥大姐他们是不是能拿到好多压岁钱?
  想着想着,她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她其实比姐姐还要小,更不占地方,她不怕遭罪,一点都不怕。
  爹,娘,你们为什么不把我也带上?
  两行泪,从朱未瑾的眼里流下来。
  正堂里,满座愕然。
  朱家三兄弟你看我,我看你,他们不明白朱未瑾怎么会把这些丁点大的小事,记得这么清楚。
  爹也没怎么抱过他们。
  京城往洛阳府的路太远,马车太颠,累都累死了。
  至于吃饭夹菜,多么稀疏平常的事,她至于吗?
  晏三合心情有些复杂。
  朱家三儿三女,儿子将来要传承家业,大女儿小女儿也都有人疼,只有这个老二,爹不疼,娘不爱,从小到大都是被忽视的。
  或许,这世上的老二,都是容易被人忽视的。
  比如,谢不惑。
  “这事,根子在你的爹娘,和朱未希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朱未瑾抹了把泪,冷笑一声道:
  “如果没有她,我就是爹娘的大女儿,朱家的大小姐,我就能被爹娘带在身边,我就能想要什么要什么。”
  晏三合微微皱眉:“你有什么东西要不到?”
  “她的东西,我从来要不到。”
  朱未瑾手一抬,指向对面的朱未希:“家里但凡有好的,都是她先挑,她挑剩了,才轮到我和三妹。”
  衣裳也好,首饰也好,吃食也好……所有东西的头一份,都是朱未希。
  嫉妒吗?
  嫉妒啊!
  这世上的小女孩,哪个不爱最好看的东西,哪个喜欢捡别人挑剩下的。
  朱未瑾嫉妒的恨不得朱未希去死。
  “大姐,你记不记得我们两个曾经打了一架。”
  “记得。”
  朱未希:“我生辰,你来抢我东西。”
  朱未瑾含泪一笑。
  没错,是抢。
  朱家大小姐十岁生辰,下人们提前半个月就预备起来了,爹说的,要请所有的亲戚来家里吃大姐儿的寿酒。
  那一天,朱家热闹极了。
  朱家十几房的姐妹都来了,她们把朱未希拥在中间,变着法儿的夸她漂亮,好看,得体,大方。
  她冷眼看着,嫉妒的快疯了。
  这时,一只大手落在她肩上,她抬头,看到的是爹。
  爹拍拍她,“赶明儿等你十岁,爹也给你大办一场。”
  朱未瑾听呆了。
  “爹,真的吗?你没骗我?”
  爹笑笑,“大人怎么会骗小儿呢,你也是我女儿,爹哪一个都疼的。”
  我是他女儿;
  他疼我。
  所以我和姐姐在他心里,是一样的地位。
  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悦,从朱未瑾的心里涌上来,她笑得嘴都合不拢,再看被众人围着的姐姐,心里一点嫉妒都没有。
  有什么了不起呢,再过三年,我也会收到好多好多的礼物,被所有人围起来夸的。
  那一天,她就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姐姐的身后。
  她要学着姐姐一举一动,三年后自己的生辰宴上,可不能表现的丢人。
  夜里,宾客散去。
  她赖在姐姐房里不走,看着姐姐一样一样整理白天收到的生辰礼。
  忽然,她的眼睛定住了。
  众多金簪玉钗里,一只木雕的蝴蝶栩栩如生,别提有多灵动可爱了。
  “姐,这个能给我吗?”
  “除了这个,别的随便你挑,这东西怪讨喜的,我想自个留着。”
  “可我也喜欢,我想要。”
  “不行。”
  凭什么不行?我又没要你那些珠啊玉的,一个木蝴蝶而已,根本不值钱。
  朱未瑾越想越不是滋味。
  如果放在昨天,她只会垂头丧气的离开,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爹说了,他也疼她呢!
  七岁的小未瑾脑子一热,伸手就去抢木蝴蝶。
  朱未希一把抢回来,顺手推了她一下。
  “你干什么,土匪吗?”
  这一推,把朱未瑾心里对朱未希的羡慕、嫉妒、恨都推了出来。
  她心里蹦出一头小野兽,冲上去就拽住了朱未希的头发。
  朱未希“啊”的叫了一声,和她厮打在一起。
  一桌金银玉器掀翻在地上,把外头的丫鬟妈妈们都吓了一大跳。
  下人们冲进来拉的拉,劝的劝,哄的哄,也有灵机的赶紧去回老爷太太。
  人是拉开了,可眼神都恶狠狠的瞪着对方。
  过了片刻,帘子一掀,爹怒气冲冲的走进来,二话不说,照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
  朱未瑾被打懵了,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只打我一个呢?
  爹。
  你不是说疼我的吗?
第五百三十七章秘密
  一巴掌以后的事,朱未瑾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奶娘给她脸敷上冷毛巾的时候,她问:
  “姐姐挨打了吗?”
  奶娘摇头。
  为什么没挨打?
  “我的胳膊也被她掐紫了呢,你看你看……”她迫不及待的卷起衣袖。
  奶娘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重重地叹了口气。
  “二小姐啊,你得记着一件事,在老爷心里,你这辈子都甭想越过大小姐去。”
  “朱未希。”
  朱未瑾咬划,“一样是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我不过是比你晚生了三年,凭什么爹娘的眼里只有你?凭什么?”
  二十几年来压在心口的恨,像洪水开闸一样奔涌出来,以至于最后一个字吼完,她两腿发软,再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了下去。
  朱未希不知道怎么回答。
  爹娘是宠她的,这她一直知道。
  小时候不懂事,多少有些恃宠而骄,随着年岁渐长,她明白兄弟姐妹是这个世上除了父母以外,和她最亲的人。
  他们身上流一样的血,血浓于水。
  于是她收敛性子,行事低调,尽量照顾到两个妹妹的心情,从不摆长姐的派头,怎么还这么招恨呢?
  “你十岁生辰,家里摆了十几桌,请了戏班子唱了整整一天的戏,我呢?”
  朱未瑾梗着脖子吼,“我有什么?”
  小小的一个家宴,吃到一半,宫里有事请爹去,爹吃到一半就离了席。
  兄弟姐妹各自送了生辰礼,娘精心为她准备了一副头面,说这也是爹的一点心意。
  狗屁。
  根本不是。
  三年前大姐的生日,爹送了大姐一个铺子,说是将来做她的陪嫁。
  她不仅没有铺子,连承诺的“大办一场
”也没有,爹好像忘记了那天说的话。
  或者,他只是随口一说。
  十岁的朱未瑾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人心都是偏的,自己在这个家里很多余。
  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朱未瑾又变了。
  她变得沉默寡言,变得性格越来越孤僻,再后来她连话都懒得说,反正也没有人愿意听。
  她在爹娘面前越来越不讨喜,兄弟姐妹也不喜欢她。
  渐渐的,她活成了朱家的透明人。
  透明人可以不用说话,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做一个旁观者。
  那一巴掌让朱未瑾明白,耳朵听见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那都是人嘴说出来的,不过是上嘴皮和下嘴皮一碰的事儿。
  掩上了嘴巴,捂住了耳朵,眼睛就变得特别明锐。
  于是,她发现了很多别人发现不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