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未希接话,“是为了生计赚银子吗?”
  他摇摇头:“他押镖不赚钱,每次还要倒贴给镖队二两银子,因为走得慢,还被人嫌弃死。”
  朱未希不明白,“何苦受这份罪呢。”
  “说是他如果在家,婆娘就又打又骂。但他跟着镖队押镖回来,回家就有好粥好饭,夜里婆娘还主动给他暖被窝。”
  “好凶的婆娘啊!”
  “他婆娘什么都不记得了,老头子忘了,儿子女儿也都忘了,只有看到镖队从城门口回来,才会想起从前的事。”
  他笑了笑:“但也只能维持个几天,几天后,又什么都忘了。”
  朱未希沉默了一会,“那婆娘年轻的时候,一定天天去城门口等他丈夫,等着等着便等成了习惯。”
  庚宋升点点头。
  “老头和我抱怨说,总有一天他会被他婆娘活活累死。我就劝他别跑镖了,就在家歇着,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庚宋升唇角笑意很淡,“他说我狗屁都不懂,活该出家做和尚。”
  朱未希:“后来呢?”
  “后来他押他的镖,我跟师傅走了另一条路,就再也没见过。”
  朱未希眼睛被火熏得发热,低下头,呢喃道:“原来你们才一起走了这么一小段路啊!”
  “是啊,我和他就这么一点缘分。”
  庚宋升看着她:“也就能听听他的牢骚话。”
  朱未希似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
第五百七十一章放下
  “我还遇到过一对养蜂的夫妇。丈夫长得瘦瘦弱弱,婆娘长得又高又壮,一点都不般配哩。”
  庚宋升的口气听上去有些打抱不平。
  “每天,男人吭哧吭哧干活,女人就在边上翘着二郎腿。男人干完蜂场的活,还得洗衣做饭,女人不仅不帮着干活,还这个嫌弃,那个看不顺眼的,整天骂骂咧咧。”
  朱未希怔怔仰起头,“这样的恶婆娘,为什么要娶呢?”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他笑道:“有次男人把饭烧糊了,女人一巴掌打过去,我实在忍不住,就上前呵斥,结果那男人反过来护着女人。你猜是为什么?”
  朱未希摇摇头。
  “养蜂是女人家祖传的手艺,男人是入赘的,入赘两年,女人没舍得让男人动一下手。”
  庚宋升:“养蜂人要追花,那女人怀了身孕,很快就不能出去追花了,这男人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怎么撑得住一整个花期?”
  朱未希双眼红透了,静了好一会,才说:“原来后面的路,得他自个走了。”
  庚宋升看着她,“是啊,得她自个走了。”
  眼泪终于又被热气熏出来,不敢让他看见,硬生生逼回去。
  “庚宋升,我走不动了。”
  我不知道走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朱未希,你看!”
  庚宋升伸出手,手上满是老茧,有几处还裂开了口子。
  “从前这手除了握笔,什么都不会。现在砍柴,生火,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样样都不在话下。”
  从世家公子,到和尚,是一场渡劫,渡过去就是重生,渡不过去就是活该。
  我可以,你为什么不行?
  你行的,朱未希!
  朱未希垂着长睫看着那双手,眼底的泪,一颗一颗砸落在自己的心上。
  那个怀孕的女子上门后,朱未希哭得撕心裂肺,悲伤不能自已,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伤心人,被欺骗,被辜负。
  如今才知道,真正的伤心是哭不出来的,只能和着泪咽下去。
  就像此刻,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他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他仍和多年前一样,把路上的景,遇到的人,同她讲得眉飞色舞。
  可朱未希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明白,他有,也只有这双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已经把心里的刺拔出来,坦坦荡荡的往前走了许久。
  而她……
  今生今世再也无法与他同行,哪怕只是几步路。
  “朱未希,我师傅有一句话,你要不要听一听。”
  朱未希抬头看他。
  “他说人这一辈子的终点,不是在山水踏尽时,也不是坐化成佛时,而是在放下的那一刻。”
  庚宋升平视着她,温声说:“往前走吧,别回头。”
  回头没有人等你!
  朱未希没说话,一直沉默着。
  许久,她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帕子展开,是一支雕工粗糙木簪子。
  庚宋升拿过来,看也不看便往怀里一塞。
  “一直还没谢过那个救了我命的道士,这玩意正好可以送给他。”
  朱未希睫毛轻颤,抬起头,含着泪笑道:“就这两处地方吗?就遇到两对有意思的夫妻吗?还有别的没有,都和我说说。”
  庚宋升笑:“想听?”
  “想!”
  “那可多了去了。”
  庚宋升把烧火钳子架在炉子边上,又把锅盖上的化冻的馍拿下来,放在火钳子上。
  忙完,他开口道:“入冬前,我和师傅去了趟玛曲草原,你知道那边的男人女人怎么相亲?”
  “怎么相亲?”
  “姑娘看上了,用马套往小伙子脖子上一套。”
  “小伙子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得想办法挣脱出来。”
  “姑娘如果就是相中他了呢?”
  “姑娘会让他站住,然后把自己腰间的佩刀扔过去,表示我会带丰厚的嫁妆过来,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心够诚的。”
  “可不是吗!”
  “有一回,我脖子也多了个马套。”
  “那姑娘的眼光一定很好。”
  庚宋升点点头,看着她,很用力地看着,然后轻声说:
  “能看上我的姑娘,眼光都好!”
  ……
  小裴爷稳不住了,心急如焚。
  虽然,庚宋升一身硬骨头,被抽筋扒皮,也能再堂堂正正站起来,是条汉子,但……
  那时的人,那时的情,都已经是那时。
  如今朱未希已嫁做人妇,这孤男寡女的,可别说着说着就情不自禁起来。
  不行,我得去听听壁角,替谢五十稍稍盯着些。
  面前三个人,晏三合闭目养神,朱远钊面如死灰,就一个李不言睁着两只大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
  没看过这么风流俊朗的公子吗?
  谁知李不言不仅看,还伸过一只脚,碰碰他的。
  干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
  小裴爷用眼神表示谴责,可气势还没有摆出来,李不言两条秀眉冲他一挑,眼神往外瞄瞄。
  “???”
  小裴爷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娘咧,敢情李大侠也想去听壁角。
  李不言当然想偷听,但偷听的目的,是想看看这两人有没有可能再在一起。
  和尚不能娶妻,但喇嘛可以。
  老和尚爹就是个喇嘛,老和尚也应该是个喇嘛,那庚宋升岂不是也是?
  反正谢家那个鬼地方,谢老大那个鬼人,她瞧着就是不喜欢,劝朱未希和离得了,孩子扔给谢家。
  这事,她一个人干不成,得找个同伙。
  小裴爷正合适。
  李不言站起来,“我内急,出去一下。”
  “我,我也急了。”
  小裴爷到了门外,李不言等在边上,眼神一个对视:走,偷听去。
  两人轻手轻脚走过去,同时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听半天,傻眼了,旧情半点没叙,谈的都是游山玩水的事。
  小裴爷冲李不言挤挤眼睛:这庚宋升还算爷们。
  李不言回他一记眨眼:妈的,是爷们就往前冲!
  小裴爷再眨眼:不知道大嫂怎么想的?
  李不言也眨眼:大嫂啊,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但这草比家里的有嚼头啊。
  小裴爷继续眨眼睛:菩萨啊,红线已断,保佑他们各自安好啊!
  李不言继续眨眨眼:老天爷啊,请让爱情的炉火再烧得旺一点吧!
  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人同时直起身。
  “那个……”
  小裴爷心虚地看了眼庚宋升,迅速调整神色,“……我就是来看看粥好了没有,饿死了。”
  李不言“嗯”一声,“小裴爷的借口,就是我的借口。”
  小裴爷:“……”
  这!根!搅!屎!棍!
第五百七十二章缘尽
  看破不说破。
  庚宋升退后半步,面无表情道:“粥好了,正要去喊裴大人和李姑娘。”
  李不言不玩虚的,“确定话都讲完了?”
  庚宋升不答,只是把门拉开了。
  朱未希从地上爬起来,“不言,进来吃点热粥吧,虚云师傅还烤了馍,怪香的。”
  虚云师傅?
  李不言看一眼火炉旁的朱未希,差点眼泪就下来了。
  朱旋久,我操你祖宗八代,你连自己的女儿、发妻都要坑,你他娘的就是个狗畜生!
  “我去把他们叫来。”她扭头就走。
  很快,晏三合和朱远钊都聚过来,个个捧起热粥,嚼起烤馍。
  一碗热粥喝下去,困意上来,晏三合想着天一亮还要下山,“我们就在蒲团上对付一晚吧。”
  庚宋升指指里头。
  “堂屋里冷,你们分散着去左右两个房间睡,我师傅不会赶你们出去的,就是进屋的时候轻些,我去外头干点活。”
  说罢,拉开门大步走进风雪中。
  小裴爷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嘀咕道:“大晚上的,他要干什么活?”
  有情人分道扬镳,李不言心里不痛快,没好气道:“你管呢!”
  小裴爷:“……”
  这丫头怎么了?
  没有旧情复燃不是好事吗?
  “还能睡一个时辰,抓紧时间,一个时辰后起来,准备出发。”
  晏三合抱起蒲团往老和尚屋里走,“不言,未希,你们跟我睡一屋。”
  小裴爷听着那一屋的呼声,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我也想进来,成不!
  “我不困,不想睡,我去外头跑两圈。”李不言扔下这一句,也去了外间。
  朱远钊:“晏姑娘,我想去找宋升说说话。”
  晏三合点点头:“只要你们有力气下山,做什么我都不会管。”
  朱未希从地上爬起来,“三合,我跟你进屋睡。”
  “好!”
  两人轻手轻脚进到屋里,朱未希蜷缩在蒲团上。
  晏三合拿起一旁老和尚的僧袍,披在她身上。
  朱未希怔怔仰起头。
  晏三合看着她,“等回了京,你到我别院来,我把肩膀借给你,好好哭一场。”
  朱未希摇摇头,“我不是美人瓶,一碰就碎,我撑得住。”
  “我撑不住,你把肩膀借给我,让我好好哭一场,哭完好盼个脱胎新生。”
  朱未希看着她,深深地看着。
  半晌,她伸出手,去握晏三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