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手很冷,就像她的人一样,可朱未希知道,那冷冰冰的躯体里,裹着一颗最火热的心。
  只要心是热的,路就能走下去的吧?
  朱未希缓缓闭上了眼睛。
  晏三合等她气息一点一点变稳,轻轻抽一下手,没抽动。
  握得可真牢。
  晏三合无声叹了口气。
  庚宋升是她要面临的第一关,情关难过,也易过。
  后面这一关……
  想到这里,晏三合抬头看向床上,轻声道:“大师,毛氏的命还有救吗?”
  “……”
  无人应她。
  晏三合等了许久,等不到回答,只有躺下。
  就在她昏昏欲睡时,耳边传来低低一声。
  “女娃儿,凡事莫强求!”
  ……
  庚宋升走到石屋后,一手抓起一捆木柴,拎到没有门的那个石屋里。
  屋里还有火。
  他把木柴解开来摊地上,从里面的找出粗壮的放在一边,又从木桶里找出厚厚一卷草绳。
  “在做什么?”
  “没什么。”
  朱远钊走过去,刚要开口,庚宋升目光一凛。
  “想好了再开口,我不耐烦听那些酸牙的话。”
  朱远钊微微一愣,“我就在这里呆会。”
  “坐吧。”
  庚宋升看了眼边上的蒲团,朱远钊坐下去。
  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屋外呼呼的风声。
  “从前你来朱家,最喜欢到我书房玩。”朱远钊打破了沉默。
  “你只忙着你的算卦,也不管我。”
  “我忙完,十次有九次见你呼呼大睡。”
  “大爷房里人来人往,三爷这人嘴不停,就你,话少,安静,我一进你房里就想睡觉。”
  “当时我想,这小子懒成这样,读书能好得了吗?”
  “当时我也想,这二爷笨成这样,算命能算得准吗?”
  “我们还打过两架。”
  “一次是我带她私奔;一次是怀孕女子找上门。”
  “你都没有还手。”
  “没脸还。”
  朱远钊眼眶泛红,“现在,我让你打回来。”
  庚宋升静默了许久,最终摇摇头,“和尚不打人。”
  “能还俗吗?”
  朱远钊跟过来,说了那么一大堆的废话,为的就是这一句,“总应该有办法的吧。”
  朱家欠他太多,朱远钊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让他还俗。
  庚宋升看着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完,他目光冷下来,“是不是还俗了,你们朱家的负罪感就会少一些?”
  朱远钊点点头。
  “二爷还是不明白我,我不愿做的事,谁也逼不了我;我想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去。”
  庚宋升不知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你也不必为我可惜,红尘里我没白走一遭,什么福都享过,什么罪都受过,走累了,就要回家。家在何处?”
  他看着夜色中的茫茫大雪,朗声一笑:“吾心安处。”
  朱远钊默默垂下头。
  石屋里,再次冷岑下来。
  庚宋升把一根草绳衔进嘴里,问,“你房里就剩两闺女了?”
  “一尸两命。”
  说到这个,朱远钊一脸悲色,“鬼神十三针都没救过来。”
  庚宋升拿下草绳,往手里吐了口唾沫,开始把两根草绳搓成一根。
  “生辰八字报给我,等你们走了,我让师傅给她们母子俩念一卷往生经。”
  朱远钊:“别麻烦,法事都做过了。”
  “我师傅说,因心魔而死的人,只能在阴界做孤魂野鬼,只有得道高僧的往生经,才能去投胎转世。”
  朱远钊心下大恸,“宋升,为什么要帮我,我爹都把你害……”
  “你是你,你爹是你爹。”
  庚宋升不屑地冷笑一声。
  “你爹不是连你发妻嫡子也没放过吗?”
  媳妇孙子没放过,女儿没放过,就连枕边人都没放过。
  朱远钊嘴里刚刚散下去的血腥,隐隐又有涌上来的趋势,赶忙换了个话题。
  “你每年冬天都在这里修行?”
  庚宋升点点头。
  “能来看你吗?”
  “来做什么?”
  庚宋升把搓好的绳子放在一旁,“你们下山后,这东台顶上只有一个虚云和尚。”
  不必来;
  来了也不会见。
  缘尽了,施主。
第五百七十三章还清
  风雪中,李不言认认真真跑了五圈,后背跑出一身细细的热汗𝔏𝔙ℨℌ𝔒𝔘。
  很累,但说不出的痛快。
  自打那碗蛋炒饭在她手里凉了以后,她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有脚步声。
  李不言转身,“你跑出来干嘛?”
  跑出来干嘛?
  我哪知道呢!
  小裴爷心说我自己都恨不得跺了自己的脚,怎么就这么不听使唤的呢!
  “那个……外头忒冷,赶紧回去烤火,别冻出病来。”
  怕有什么误会似的,小裴爷赶紧补一句:“别想歪,我这人见谁心都软。”
  李不言静静地看着他。
  小裴爷见她不动,神叨叨又念着:“这雪大得,明天下山也不知道顺利不顺利。就剩下七天时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
  “小裴爷?”
  “啊?”
  “你说这世上有花好月圆吗?”
  裴笑一怔。
  李不言转过身。
  没有的。
  吴关月和胡三妹擦肩而过;
  吴书年和周也一辈子主仆相称;
  陆时和唐之未一个红尘,一个空门,遥遥相望;
  庚宋升和朱未希明明一对壁人,最后的结局是被活活拆散。
  还有……
  端木宫里的如谪仙一样的男子,如果他真心笑出来,那眼里的光是何等的勾人心魄;
  可如果他的笑掩去,眼里冷沉一片,又是何等的凉意骇人。
  怎么就圆满不了呢?
  “有啊,我爹我娘就很圆满。”
  “哪里圆满?”
  “生了一个我啊!”
  “嗯,还生了一个你庶弟呢!”
  李不言冷笑一声。
  “真别说,一嫡一庶,一妻一妾,可真够圆满的,对了,你庶弟看病的本事真不错呢!”
  小裴爷被堵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这叫什么?
  这叫好心没好报!
  李不言走到裴笑身边,眼睛黑的幽深。
  “小裴爷。”
  “呃?”
  “如果没有花好月圆,那么我们来这世上走一遭,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将就吗?那我宁肯不要。”
  裴笑愣住了。
  眼前的少女神色冰冷,风雪吹红了她的眼睛,眼睛里含着一点水光,浅浅的。
  裴笑觉得他不仅管不住自己的腿,连手都要管不住了。
  要死了。
  他怎么这么想去摸摸这位姑奶奶的脸呢!
  ……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所有人又围坐到堂屋的火炉前。
  驴蛋是被小裴爷揪着耳朵摇醒的。
  这小子,年纪轻轻打呼打得能把屋顶都掀起来,也是个神人。
  “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一亮我们就下山。”
  晏三合:“驴蛋,这下山的路你要怎么走,你拿主意。”
  驴蛋打了个哈欠,刚要说话,门被推开。
  “我送你们下山,不用等天亮,一刻钟后出发。”
  说完,庚宋升转过身,黑色的大氅被风雪刮得飞起,那背影说不出的挺拔和洒脱。
  晏三合收回目光,“都准备准备吧。”
  “等下!”
  朱远钊犹豫一下,“晏姑娘,我爹的心魔会是庚宋升吗?要不要把他一起请……”
  晏三合:“不是他!”
  朱远钊:“可万一呢?”
  晏三合:“没有万一。”
  朱远钊:“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
  晏三合指了指东边屋子。
  “这里睡着一个世外高人。”
  比你朱家牛逼太多。
  真要心魔是他徒弟,庚宋升还会说“送你们下山”?
  一个送字,就代表了庚宋升不是。
  “真要请,也是请他!”
  晏三合走到门边,抱了抱拳。
  “佛法有边,烦恼无边,我祝大师心无忧,身无病,眉目有千秋,偏无我。”
  “……”无人应她。
  她也不在意:“出发!”
  ……
  雪还在下,也依旧大。
  风雪中,庚宋升声如洪钟。
  “黄芪扶着裴大人;丁一扶朱二爷;李姑娘扶晏姑娘;驴蛋跟我一道。”
  咦?
  怎么没有朱未希?
  裴大人手一指,“那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