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非:“窥视我们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汉王的人。”
  朱远墨又点头。
  “汉王的人既然已经跟到这里,朱大哥和我们的关系只怕瞒不住。”
  谢知非顿了顿:“但我相信,汉王只知道我们走得近,并不知道朱府内里发生了什么。”
  朱远墨一听这话,神情又紧张起来。
  万一汉王派人查他们朱府内里发生了什么,那岂不是……
  “晏三合走之前叮嘱我说,让我们想办法给汉王找点麻烦,省得他一天到晚闲着没事,专盯着我们。”
  谢知非:“朱大哥,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你有什么好法子?”
  “阴招,损招统统拿出来。”
  小裴爷嫌弃谢知非说话太温和,“真要被他盯上了,咱们统统完蛋,你信不信?”
  祖宗规矩,朱家家法……
  在一府人的生死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朱远墨沉吟片刻,就下了决心:“我让他生场病,拖延七天时间。”
  谢知非和小裴爷对视一眼。
  生病好。
  生病就抽不出空来害人。
  七天?
  能让他们暂时缓口气,再想想别的招,也能让朱远墨把朱府里的人该警告的警告,该清理的清理。
  谢知非还有些不放心,“朱大哥,这算害人,害人要不要付出代价?”
  “要,但这已经是最轻的。”
  朱远墨苦笑:“真正害人的代价,我也背不起。”
  话音刚落,朱青从墙上跳下来,一把掀开帘子,“爷,半里之外,有马疾驰而来。”
  都这个点了,谁没事会夜里疾驰?
  “就说我来看风水的。”
  朱远墨忙跳下车,“你们赶紧回。”
  谢知非哪能扔下朱远墨先走,“明亭,你在车上坐着不动,我下来看看。”
  这一看,所有人都惊了。
  疾驰而来的竟然是朱府三爷。
  朱远昊跳下马车,白着一张脸冲过来:“大哥,宫里刚刚有人来传讯,明日午后请大哥入宫面圣。”
  朱远墨腿一软,连连退后数步,若不是朱三爷扶住了,竟要摔下去。
  谢知非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白天他还说朱家这会在风口浪尖上,陛下那头怕是瞒不过,得想好了说辞。
  哪知,事情竟然来得这么快!
  “朱大哥。”
  谢知非不由替朱远墨揪了一颗心:“宫里这么晚传出口讯,你可得一定要小心应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朱远墨嘴角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三爷,我们先回去。”
  谢知非目送他们离开,掀起车窗上车,还没坐稳,只听小裴爷淡淡道:
  “他要应对陛下,你要应对你爹,我要应对我爹,谢五十,怎么一转眼,咱们都走进了死胡同。”
  谢知非的笑,比朱远墨的还要难看。
  就是不知道怎么应对,他才又躲到别院来。
  ……
  这一夜,有人鱼水之欢,有人开怀畅饮,有人飞奔赶路,有人彻夜难眠。
  人类的悲欢,一点都不相通。
  翌日。
  重华宫的宫女、内侍迟迟等不见王爷起身。
  眼看早朝要迟了,为首的宫女大着胆子掀帘一看,发现王爷面色潮红,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宫女赶紧叫来王妃。
  王妃又命内侍赶紧去太医院找人。
  数名太医匆匆赶来,一个个轮流把了脉,都说是夜里着了凉。
  一查,才知道王爷夜里行完房,又被叫去书房议事,这凉怕是在路上着的。
  汉王妃一边让太医开药方,一边派人进宫回禀陛下。
  陛下的口谕是在午时左右,由宫里内侍亲自来传,一同而来的,还有陛下赏下的几味珍贵药材。
  汉王妃见了赏赐,心中颇有几分得意。
  王爷一个小小的着凉,陛下不仅派人来,还赏了东西,可见陛下是当真把王爷放在心尖上的。
  而此刻,钦天监监主朱远墨,正忐忑不安的等在御书房外。
  陛下已经用过午饭,正在小憩。
  随着年岁增大,陛下小憩的时间也由原来的一刻钟,变成现在的小半个时辰。
  就在朱远墨快冻僵的时候,小内侍请他进去。
  朱远墨赶紧再理了一遍官袍,跨进了这世间万千做官的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走进来的御书房。
  跪地;
  见礼;
  礼毕;
  没敢起身。
  朱远墨从怀中掏出奏章,高举过头顶。
  内侍接过奏章,捧到御案上。
  永和帝展开一看,竟是封丁忧文书。
  “陛下。”
  朱远墨哀声道:“臣父、臣母先后过逝,臣悲痛万分,无心朝事,只想替生父、生母守孝三年。”
  永和帝并无动作,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位年轻的钦天监监主。
第六百三十七章过关
  帝王一眼过来,就能让臣子瑟瑟发抖,何况还是长时间地盯着朱远墨看。
  朱远墨浑身的冷汗涔涔而下,里衣很快湿透。
  就在他觉得快撑不住时,高位上的人这才开了口。
  “听说,你母亲并非病故?”
  朱远墨忙抬头回话。
  “臣的母亲按理还能再活,只可惜她与我父亲恩爱一生,白头鸳鸯失伴飞,谁复挑灯夜补衣,母亲她……”
  他流下泪来:“她不吃不喝数日后,随他而去。”
  皇帝掀眼看了内侍一眼。
  内侍忙道:“回陛下,民间有传言,恩爱夫妻一个走了,另一个三年之内必走无疑。”
  皇帝笑笑,“难得,难得啊!”
  朱远墨心里一腔苦楚说不出,又怕自己露了马脚,索性伏在地上,哀哀道:“请陛下恩准臣的丁忧。”
  皇帝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听说你父亲的棺椁,放在了庙里?”
  “回陛下,正是。”
  朱远墨:“我爹这辈子泄漏了太多的天机,棺椁需摆在佛门里,听上七个月的佛音,才能入葬,否则就会家宅不宁,子孙不安。”
  皇帝哼一声,“他替朕观天象,测凶吉,泄了什么天机?”
  朱远墨只觉心跳如擂,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应对。
  “回陛下,天象便是天机,凶吉也是天机。朱家祖祖辈辈做这一行,到了父亲这一辈,已经盛极。正所谓盛极必而衰,父亲临终给朱家测过一卦……”
  他抬起一张泪脸,“朱家后面怕是要走下坡路了。”
  “噢?”
  “陛下有所不知。”
  朱远墨往前爬了几步:“父亲落棺,棺裂三次,是天道示警,父亲生前早有预料,也是他叮嘱臣把棺材放进庙里。”
  皇帝一听棺裂,脸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你父亲临终前,还交待了些什么?”
  “父亲让我好好当差,陛下是天定之子,是一代名君,朱家能侍奉陛下,是朱家世代积累的福德,要谢天恩,谢君恩。”
  朱远墨哽咽道:“他还让臣要待发妻好,要待兄弟姐妹好,他说妻贤夫祸少,家和万事兴。”
  皇帝没有再说话。
  帝王的沉默是比发怒,还要让人觉得可怕的一件事,朱远墨感觉自己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今日面圣,每一句话该怎么说,用什么口气说,有没有漏洞,会不会让人起疑……
  昨儿夜里他和老三商量了无数遍。
  要是这样还过不了关,那也只能道一句:天意如此。
  “既然你父亲这般说,你身为儿子,就应该听他的话。”
  终于,皇帝开了金口,而且口气颇为不好,“这奏章,朕只当没瞧见,退下吧。”
  朱远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下去的,也不知道他如何一步一步走出皇宫。
  他只知道车帘一落,眼泪再也忍不住,喷涌而出。
  阵阵后怕啊!
  一直等在车里的朱远昊一看大哥落泪,哆嗦着嘴唇问,“哥,怎么样?”
  朱远墨用袖子拭泪,低低道:“你亲自去三爷跟前走一趟,就说,这一关险险过了。”
  “哎哟!”
  朱远昊捂着心口,长长叹一声。
  ……
  谢三爷在兵马司吗?
  在!
  他被他亲哥堵在了兵马司。
  “为什么不回家?”
  “这几日在忙什么?”
  “晏姑娘呢,怎么不在别院里?”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谢知非哑口无言,心想也瞒不住,索性就招了吧。
  “晏三合和朱大哥进了阴界,这个心魔不查下去,两人都得死,而且朱家人死后尽数下地狱。”
  “所以。”
  谢而立:“你们又往下查了?”
  “是!”
  谢知非撩起衣袍,艰难的跪倒在地,一双黑目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家大哥。
  “哥,不是我不以谢家为重,不以大局为重,实在是……”
  没辙了啊!
  谢知非迎上长兄的目光,“哥,想个办法把我逐出谢府吧,以后就算有什么,也连累不到家里。”
  “混账。”
  谢而立怒目,手指冲着谢知非点点,“再敢说这种话,看我不打死你。”
  谢知非一听这话,懵了,“那大哥的意思……”
  “左右是个死,那便搏一搏。”
  谢而立:“这些日子你别回谢府,就住在别院,家里有我,你什么都不必管,也不必问。”
  “哥?”谢知非惊得都有点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谢而立走到谢知非面前,双手将他扶起。
  “阿非,好好帮着晏姑娘,朱家的生死,你大嫂的生死,就靠你们了。”
  幸福来得太快太猛,谢知非有些恍惚。
  不等他开口说话,只见谢而立忽的把头压过来,唇附在他耳边,低低道:
  “翰林院还封存着当年先帝处置先太子的诏书,以及一些官员的弹劾奏章,我会想办法瞧上一眼。”
  砰!
  砰!
  砰!
  谢知非只觉得心悸病,又要开始犯。
  偷看先帝诏书,万一被人发现了,那也是杀头的大罪啊!
  大哥他……
  不是最怕贪生怕死的吗?
  ……
  永清县。
  悦来客栈。
  朱远钊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
  狂奔了一天一夜,骨头缝里都是冷的,他整个人都已经木了,僵了。
  一只手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