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花扑通跪倒在地,“晏姑娘非要老奴说吗?”
晏三合抱着臂,冷冷回了他五个字:“起来,坐下,说!”
土匪都没有你霸道!
谢小花委屈的从地上爬起来,坐了半个屁股,眼神慢慢虚空起来。
……
他是安徽府人,爹生了病,娘跟别的野男人跑了。
八岁的时候,家里锅盖掀不开,眼看爹快饿死了,他跑去烧饼摊,抢了两个烧饼,扭头就跑。
不想一转身,撞上人,摔了个狗吃屎。
烧饼摊摊主追出来,拳头正要落下,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文钱,免了他挨打。
那人,正是长他几岁的谢道之。
烧饼拿回去已经凉了,爹的身子也凉了。
话本子里都是小姑娘卖身葬父、葬母,他想他一个半大的小子,少吃一点,手脚勤快一点,应该会有人要吧。
还真有人要。
一个清秀的妇人买了他,说他儿子身边缺个书僮。
到那妇人家一看,妇人的儿子正是给他付钱的清秀少年,就这样,他改名谢小花,跟在了谢道之的身边。
他原来的名字叫:苟小花。
谢家也不富裕,但比起他们苟家来,那就是天上、地下。
谢道之去京城读书,为了省钱,主仆二人住在一户人家后院的房舍里。
那户人家只有主仆三人,主子是个坐轮椅的年轻妇人,据说是因为不守妇德,被夫家打断腿后流放到了这里。
为了贴补家用,才把后院空的屋舍租赁出去。
宅子很安静,只是一到夜里,前头便有琴声传来。
谢道之夜里要苦读,听不得琴声,就让谢小花去和那妇人交涉。
他硬着头皮去了。
妇人腿上盖着一张毯,但腰背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
听他说完,她淡淡道:“以后我白日弹。”
白日,谢道之去书院,他留在家看门。
也是怪事,只要那琴声一起,他的魂儿就不知道飞到哪里,跟痴了、傻了一样。
不知怎的,他萌生了学琴的念头。
他厚着脸皮去帮妇人做事,砍柴,挑水、生火、做饭……什么苦活、累活都抢着干。
妇人说:“我没银子打赏你。”
他说:“不要打赏,教我弹琴。”
妇人看着他,不说话。
良久,她问:“为什么想学。”
他说:“好听。”
妇人笑了:“好!”
这时,他才发现那妇人长得好看,像春天开的梨花一样好看。
从那日后,他上午干家中的活,夜里替妇人干活,午后的时间,都用来学琴。
一个月,他曲不成调。
八个月后,他已经会弹七八首曲子。
妇人说:“你有天分。”
他说:“是师傅教得好。”
那日午后,他照例去前院学琴,刚进院里,妇人呵斥,让他不要进来。
他不敢动,在屋檐下等了半个时辰,听到屋里一阵巨响。
冲进去一看,妇人倒在地上,身上一股尿骚味儿,两个仆人,一个也瞧不见人影。
她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觉得她可怜,抱她起来,闭着眼睛替她换了裤子衣裳,又绞了块湿毛巾,替她擦泪。
她含泪告诉他,这双腿被娘家人挑了脚筋。
他大惊。
她叫刘桢,家道殷实,十七岁嫁给桑家做媳妇,公公做官,官不算大,七品。
十九岁生下儿子,二十二岁死了丈夫,公公要她带着儿子守一辈子,守住了,将来家业传给她儿子。
她守了整整五年后,和教儿子手脚功夫的拳师暗生情愫。
事情被发现后,公公把她娘家人叫来,给他们两个选择:
要么让刘桢带着自己的儿子滚蛋,桑家的家产一两银子都别想得;
要么继续守下去,桑家养她到死,儿子还能继承家业,前提是挑了脚筋。
娘家人选择了第二条,理由是:桑家家大业大,你忍一忍呗,将来等你儿子当了家,就能享清福了。
她问:“为什么男人死了女人,新坟刚满半年,家里人就张罗着要替他续弦;为什么女人死了男人,就得守一辈子?”
她问:“一个长夜,屋外的野猫叫三十二次,家狗哮十六声,打更人心情好的时候,更打得慢一些;心情不好的时候,梆子敲得重……这些,你们谁知道?”
她说:“我活着,和那死人的牌位有什么两样,除了没有人替我烧纸上香。”
她说:“寡妇失节,不如老妓从良。”
她说:“我是寡妇,可我也是个人!”
第六百九十四章小花(二)
那一夜,谢小花失眠到天亮。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世道是这样,但他明白一个走不了路,连大小便都得别人帮忙的女人,可怜。
从那后,他往前院跑得更勤快了,学琴也更认真,夜里睡在床上,手指就在肚皮上弹。
刘桢对他也多了几分耐心,偶尔也会让小丫鬟替他缝一缝衣裳,送一两块小点心。
有一回午后,刘桢在轮椅里睡着了,他停下来,看着她的脸,忽然起了个想摸摸她脸的念头;
再过些日子,这念头变了,他想亲亲她的脸;
又过些日子,念头又不一样,他想抱抱她。
她很轻的,那天他抱起她的时候,一点劲都没有费,就跟抱片羽毛一样。
人心里一有事,脸上瞒得住,琴音瞒不住。
刘桢问:“你有什么心事?”
他脸红得跟蒸熟的螃蟹。
刘桢见他不说话,说:“你琴音里有了缠绵,怕是心里有了人。”
他点点头。
刘桢说:“既然有了人,就老实和你家公子说,早些娶回去过日子。”
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和我家公子说了,他答应,你会答应吗?”
刘桢愣住了,良久后,让他滚。
他滚出去了,一会又滚回来,手里还捏着个荷包。
这些年他做小厮,月银都存起来了,存了十几两银子呢,都在荷包里。
他说:“这是我现在全部的身家,等我家公子中了举人后,每个月的月银还会多一些。”
他说:“我跟了公子好些年,他是一定能中举人的,将来还会做大官,你先跟着我吃几年苦,后头就能享福了。”
他说:“你腿坏了,但身子没坏,咱们还能再生养的,你负责生,我负责养,不让你费一点事儿。”
他又说:“公子待我好的,我去求他,他一定同意。”
他最后说:“刘桢,我会把你当人的。”
刘桢眼睛赤红的看着他,看了很久,轻轻笑了,又让他滚!
……
不知道别的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身上是不是都有一股子执拗劲,反正谢小花有。
除了执拗,他还有一张比城墙还厚的脸皮。
他学琴五年,缠了她四年,得到的永远是一个:滚!
直到公子春闱进考场的第一日,她把他叫去,要他晚上悄悄到她房间来。
他心跳如擂。
夜里去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床头,让他不要惊动丫鬟,把她抱到后院。
到了后院,拴上门拴,进到屋里,放在床上。
她伸手戳戳他的腰,问:“你渴不渴?”
他口干舌燥:“渴。”
她的唇贴过来……
像清晨的露珠,像春天的细雨,像陈年的老酒。
谢小花不渴了,醉了。
公子考三天,他们在夜里缠绵了三天。
最后一天,天快亮的时候,他说:“等公子揭榜后,我就和他说。”
她在他怀里,像只小猫儿一样,温顺地点点头。
公子榜上有名,名次还十分的靠前,拜师,访友,同窗宴,忙得不可开交。
他脱不开身,到哪都得跟着,也找不到时间开口。
紧接着就是衣锦还乡。
仓促间他与刘桢匆匆道别,再三叮嘱她,一定要等他回来。
回乡的路上,他和公子说了实话。
公子沉默了一路,让他自己再想想明白,说她年纪比他大这么多,还说桑家人不会放过她的。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和刘桢之间还有一个桑家。
回乡半年,公子得了京中的差事,回京做官。
路上他对公子说自己想明白了——只要她愿意嫁,他就愿意娶,桑家应该拦不住。
公子又沉默了一路,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回到京中,他安顿好公子,第一时间去了旧时的宅子。
来开门的,是刘桢身边年长的那个丫鬟。
他问刘桢呢?
那丫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把他领到了刘桢原来住的厢房。
厢房里,没有刘桢,只有一块冷冰冰的牌位,还有一张旧琴。
刘桢死了。
死在一个初秋的深夜。
死的时候,身下还在流血,一个五个月大的胎儿,刚刚流掉几个时辰。
怀孕的事情没能瞒住,桑家人找上门。
他们逼刘桢说出奸夫是谁;
他们骂她淫妇、贱人、婊子,嘲她身上吐口水;
他们揪着她的头发,捏着她的嘴巴,逼她喝堕胎药;
最后刘桢的儿子打了她一记耳光,说:“我怎么会有你这种不要脸的娘!”
夜里,刘桢吞金自尽。
“我问那丫鬟,她最后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那丫鬟说留了一句。”
谢小花声音一瞬间哽咽了,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她说:谢谢你,让我做了三天的人!”
屋里,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连最木讷的朱青,都眼眶微微泛着红。
李不言抹了一把泪,心里后悔的不成样儿,“谢总管,对不住啊,揭了你的伤心事。”
谢小花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泪,咧嘴笑道:
“哎啊,李姑娘,可千万别这么说,这么些年过去了,老奴都放下了。”
晏三合吸了吸鼻子,“放下了,为什么还一个人?”
“也找的,总不合心意。”
谢小花叹了口气,“前头老爷还帮老奴挑了个好人家的姑娘呢。”
晏三合:“看不上吗?”
“倒也不是看不上。”
谢小花自嘲笑笑:“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我又胖又老,你说她图我什么呢,图我这一身的肥肉吗?”
晏三合柔声道:“那就还是没放下。”
“晏姑娘。”
谢小花敛了笑,“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放下的,两条人命呢,都是因为我。”
他目光深深地看向谢知非:“那孩子要是活着,得比三爷大好多岁。”
也应该长得俊;
也有一张小甜嘴;
也会像三爷一样“小花,小花”的叫他。
五个月,手和脚都长出来了。
他做下的孽,他们母子替他受了,凭什么他还能心安理得的成婚,生子,享天伦之乐呢!
他就是想给下面的刘桢看看,有的男人死了女人,也能守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