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亦时心中砰的一动。
“时儿啊,做人最忌讳的就是一帆风顺,顺者,翻也。”
永和帝慢慢道:
“朕这些年让你夹在太子和朕中间,是有意让你吃吃苦,等你咽下了那些苦,再遇别的事,就可游刃有余。时儿啊,帝王也有委屈和心酸的。”
赵亦时略有些吃惊地看着身旁的老人,忽然发现,自己跟在他身边十几年,不过是学了些皮毛。
“去吧。”
永和帝放开了孙子的手,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不要回头。”
人生这条路,走就完了。
一回头,心就软。
帝王最忌心软。
“皇祖父,孙儿告退!”
赵亦时弯腰行礼,转身大步往前走,再也没回过头。
……
走出宫门。
赵亦时第一眼就看到了谢知非和裴笑,这两人一个穿着官袍,一个穿着白衣,合打了一把伞。
赵亦时冲他们微微一笑,在内侍的搀扶下,坐上辂车。
唱礼官大喊一声:“皇太孙殿下启程咯!”
礼乐声起,一众人浩浩荡荡的向吴府走去。
谢知非和裴笑对视一眼,两人披上薄薄的一层蓑衣,翻身上马,跟在了迎新的队伍中间。
怀仁大婚,他们两人做了傧相,全程陪同。
这也是两人第一次,光明正大的站在怀仁身旁,用怀仁的话说,也是时候让别人知道知道,皇太孙最器重的人是谁了!
队伍走到朱雀门,四周一下子热闹起来。
路两旁的百姓们撑着伞,勾着头,争着一睹皇太孙殿下大婚的盛况。
百姓和辂车中间,是两道由锦衣卫排列组成的人墙。
谢知非朝裴笑瞄一眼,抓了几年盗贼的经验告诉他——真正的危险,就藏在这些人挤人的百姓里。
裴笑冒出一手心的汗,目光时不时的抬头看看。
也不知道李大侠藏身在哪里,刺客真要杀过来,千万躲在朱青的后面,别没头没脑的往前冲。
队伍穿过四条街巷,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谢知非看着那黑压压、乱轰轰的人群,心里不知为何,突然升起一丝不太妙的感觉。
他跳下马车,走到队伍最前面,刚要提醒一下让他们走快一点,忽的,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还没反应过来那道白光是什么,只听沈冲狂吼道:
“保护殿下,有刺客。”
无数支长箭像飞雨一样落下来,直奔着辂车而去。
变故,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锦衣卫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刀,辂车就被人射成了一个马蜂窝。
百姓们哪里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出,纷纷夺路而逃,潮水般的人群一下子冲破了锦衣卫的防线。
混乱中,混在百姓中的汉王府暗卫手起刀落,十几个锦衣卫齐唰唰的被割了喉。
一时间,整个迎亲队伍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高墙上跳下无数黑衣人,直奔辂车而去。
沈冲瞳孔剧缩,提剑迎上去。
短暂的慌乱后,锦衣卫迅速反应过来,和黑衣人缠打在一起。
谢知非拨开迎亲的人群,冲到辂车前,猛的一撩车帘,只见皇太孙面色苍白地坐在密密麻麻的箭矢中间。
最近的一只箭头,离他的太阳穴,只有三寸。
好险!
幸好这辂车壁临时加厚了木板,否则……
“殿下在车里呆着,千万不要出来,臣很快就能把反贼拿下。”
谢知非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车轱辘边上,裴笑的脑袋探出来。
“谢五十,你他娘的给我小心些。”
“你他娘的给我躲好了。”
谢知非冲他大吼一声:“记得放信号弹。”
哎啊啊,忘了信号弹。
裴笑赶紧钻到车轱辘下面,抖抖索索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然后又把身子伸出去。
弹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直冲云霄。
这是事先安排好的,这枚信号弹一发,四九城所有天子亲卫,太子亲卫、锦衣卫都会赶来。
“狗日的赵彦晋,小爷我让你有去无……”
一个“回”字,还没有说出口,裴笑眼睛陡然睁大。
他看到了什么?
墙头上,一排长箭又对准了他和他身后的辂车。
我去你娘!
这汉王府到底养了多少暗卫啊!
完了,小爷要有去无回了。
就在这时,只见两条人影从弓箭手的身后袭过来。
裴笑眼睛一亮,是大侠和朱青。
两人手中的剑快得简直能用闪电来形容,顷刻间,就放倒了七八个。
哈哈,有救了!
李不言的眉却越拧越紧。
这些黑衣人手上功夫极好,人又多,她和朱青弄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才侥幸得了手。
这会一交锋,情况不妙。
她大喊一声道:“小裴爷,驾车带殿下走,这里埋伏的人太多,怕撑不住。”
声音一出。
车里、车外的两个男人同时心头一惊。
车里的人惊得是:她怎么会在?
车外的人惊的是:我走了,她怎么办?
第七百零九章一发
箭矢齐齐飞过来,李不言见裴笑毫无动静,只得纵身一跃,手飞快的一通飞舞,将大半的箭矢打落在地。
有两支贴着裴笑的脸,射进了车轱辘里。
她稳稳落地的同时,揪着裴笑后领,用力往三爷那边一抛,随即又一个跟斗翻到马车上,把已经死了的驾车人,一脚踹了下去。
“殿下,坐稳了。”
李不言一抽缰绳,车轱辘从死尸身上轧过去,在雨中飞奔起来。
裴笑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思索的大喊道:
“李不言,你他娘的给我小心点。”
李不言驾车穿过两条巷子,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地上除了一堆尸体,竟然一个锦衣卫和亲卫都没有。
人呢?
人都死去哪里了?
她哪里知道,汉王的第二重杀机,是用他在四九城两个卫的亲兵,斩断四面八方赶来支持的人。
还有一卫,则直接杀进了端木宫。
这时,换作任何一个人,都得吓得六神无主,但李不言却丝毫不慌。
三爷和她说过的,汉王刺杀,图的就是一击即中。
一击不中,只要撑过小半盏茶的时间,大量的天子亲卫、太子亲卫都会闻讯而来。
而且,锦衣卫会来得更早。
她扭头看了车里一眼。
“殿下,一会外头有动静,你乖乖的呆在车里,从一数到一百,一百过后,咱们就有救了。”
“李不言,你……”
“闭嘴,人来了。”
又是十几个黑衣人从墙头落下来。
李不言勒住缰绳,停稳马车,拔出软剑,纵身一跃迎上去。
冷静,迅速,不拖泥带水。
“李姑娘,你前,我后。”
沈冲的声音远远响起,李不言挥出一剑的同时,冲马车里的人笑道:“殿下,这个救星不算,你开始数。”
辂车里。
赵亦时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盯着帘子外那个单薄的人影。
“一、二、三、四……”
数到十八的时候,外头又响起一记熟悉的声音:“李姑娘,我来了。”
“朱青是自己人,也不算救星,接着往下数。”
李不言反手刺出一剑,噗嗤一声捅穿了身后黑衣人的喉咙。
血喷溅而出,李不言抹了一把脸,手中的软剑挥得更快。
汉王暗卫根本没料到,太孙的身边除了一个沈冲外,又突然冒出来两个高手。
他们不仅没有占到任何便宜,还一下子损了四个兄弟。
来不及了。
领头的两个黑衣人一对眼,两人虚晃一招,直奔辂车而去。
擒贼先擒王。
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杀了辂车里的人。
而这时,沈冲以一敌六,朱青以一敌四,两人都被缠着,根本脱不了手。
李不言余光一扫,剑风陡然变快的同时,人也向辂车扑过去。
她把手中的软剑往其中一个黑衣人胸口,奋力一掷,长腿则扫向另一个人。
“殿下,快趴……”
话,戛然而止。
李不言听到一声“噗呲”,低头一看,只见一段鲜血淋漓的剑尖,从自己的腹部刺出来。
朱青和沈冲扭头一看,眼都红了。
就在这时,当空响起破空声,箭矢直奔李不言面前的黑衣人而去。
噗呲——
一箭穿心!
救兵终于来了。
李不言双腿一弯,跪倒在地,伸手按住腹部不断往外涌出来的血。
车帘哗的一声掀开,一身红衣的赵亦时从车上跳下来。
“李不言?”
李不言粗粗的喘息了几声,然后抬头冲他轻轻一笑:“数到几了?”
赵亦时扶住她的后背,颤着声道:“九十九。”
“我说的没错吧,救星来了。”
她脸色因为失血,露出触目惊心的惨白,声音也弱了下去,笑意却深了一些。
“恭喜你啊,赵亦时。”
赵亦时的心口一瞬间疼了起来。
四周的一切迅速在他眼前消失,只有身前这个女子,还有她小腹不断涌出来的,暗红色的血。
……
小雨中的汉王府,显得十分安静。
董肖看了看时辰,起身从箱笼里拿出一块黑布,把桌上的七弦琴小心翼翼地包起来。
他包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不放过,然后把琴往身上一背,缓步走了出去。
小时候,他常常把琴背在身后,跟着师父一边放牧,一边学琴。
那时候,天很蓝,云很白,他很小。
琴比他高出半个头。
师父常说,琴有七根弦,一根弦,一个音,连在一起,就成了曲。
曲由心生;
曲随心动。
你快乐时,曲是快乐的;你悲伤时,琴音也是悲伤的,所以你拨动的每一根琴弦,其实都是在拨动你自己的心。
可惜,世间大部分人听到的都是曲,他们听不到你的心。
能听到你心的人,是知音。
“狗屁知音!”
董肖低喃一声,自嘲地笑了笑,大步走了出去。
汉王府守卫最弱的,是右手边的一处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