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门长年关着,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偶尔会开一开。
  看门的,是个年老的老汉,姓刘名义,此人一天三顿,顿顿离不开酒,喝完酒,就呼呼大睡,雷打都叫不醒。
  刘义能守门,是他在暗中安排,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他能大摇大摆的走出这间宫殿。
  大约是老天爷的庇佑,下着雨,这一路他没有遇见任何人。
  走进门房,他从醉鬼的裤腰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后,又把钥匙挂回去。
  走出小门,董肖往左拐,脚步快起来。
  左拐,右拐,走到巷子尽头,有一间大宅院,没有任何人知道,这院子早在很多年前,他就买了下来。
  而他之所以买下这处宅院,是因为宅子就在护城河的边上,和四九城地下的暗渠离得很近。
  他只要走进院子,跳下一口枯井,顺着那枯井的密道走到护城河边,等没有人的时候,钻进暗渠,再顺着那暗渠走出十几里,就安安稳稳的到了四九城外。
  这是他的退路。
  而下雨天,让他的退路又多了一份安全。
  董肖心中得意,没忍住吹了一记口哨,吹完,觉得不对,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
  他猛地扭过头,还没看清什么,只觉得后颈被什么重重一敲,便失去了知觉。
  “到手了。”
  丁一和黄芪对视一眼。
  两人一个背人,一个拿琴,在青石路上狂奔起来。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马车里坐着朱府二爷朱远钊。
  丁一把人往车里一放,黄芪把琴一扔,朱远钊顺势将预备好的被褥一盖。
  一人一琴严严实实遮起来。
  “驾——”
  二爷的贴身小厮陈严,扬起马鞭,马车往南城门驶去。
  这一切,快得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南城门。
  此刻的城门还开着,显然皇太孙遇刺的动静,还没有传到这里。
  无人阻拦,马车径直出了城。
  到了城外十五里的地方,朱远钊掀帘喊道:“找个僻静的地方,爷要小解一下。”
  马车顺着坡道驶进了密林,却见密林深处停着一辆马车。
  打伞站在车头的人,正是晏三合。
第七百一十章变天
  永和十八年二月二十六日。
  晨。
  此刻的永和帝正在内侍的侍候下用早膳。
  一口薄粥刚喝进嘴里,禁军统领唐柯,锦衣卫总指挥冯长秀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除了没有佩刀外,几乎是全副武装。
  永和帝微微皱眉,“何事?”
  唐柯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单膝跪地道:
  “回陛下,辰时二刻,皇太孙在洒金街遇袭,与此同时,端木宫涌入刺客五十二人。”
  “啪嗒!”
  白瓷调羹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永和帝垂眸望着唐柯,十分古怪的笑了一下:“然后呢?”
  “太子亲卫奋力护主,锦衣卫赶去及时,太子殿下受了些轻伤。皇太孙殿下毫发无损,只是耽误了迎亲的时辰。”
  一场预谋已久的暗杀,一场拼死相搏的反抗,一场血流成河的争斗……
  最后只轻淡地归于一句话。
  永和帝眯起眼睛,沉声道:“可有查清,是谁做的?”
  冯长秀眼珠子动了动,跪地道:“回陛下,尚……未查清。”
  皇帝放在桌上的手,倏地握成了拳头,“查,挖地三尺都给朕查出来。”
  冯长秀咬咬后槽牙,“是!”
  话刚落,司礼监随堂大太监秦起匆匆走进来。
  他躬身走到皇帝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陛下,京营步家军密报。”
  永和帝神情一滞,“读!”
  秦起忍着如擂的心跳,低低道:“三千营的五司中,勇字司和负御司,反。”
  永和帝额上青筋瞬间暴出,拳头用力拍着桌子怒吼道:“一个个都是乱臣贼子!”
  秦起吓得扑通跪地,垂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一时间,殿里安静的让人窒息。
  勇字司和负御司的两位将军,是走了汉王的关系才上位的,当年曾跟着汉王一起出生入死。
  这两人突然反了,是不是也意味着……
  冷汗一层一层冒出来,很快就湿透了地上三人的里衣。
  慢慢的,老皇帝脸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嘴角扬起一个有杀气的弧度。
  “唐柯!”
  “末将在。”
  “封锁九大城门,全城戒严,一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违令者杀无赦。”
  “臣,遵旨!”
  “冯大人。”
  “臣在。”
  “三天之内,锦衣卫将此事的前因后果,给朕查个清楚明白,查不明白,你提头来见。”
  “是!”
  “秦起。”
  “陛下。”
  “你拿着朕的口谕,传令步将军,命他彻查三千营,领头的那几个,诛九族!”
  “老奴,领诣。”
  三人匆匆离去,永和帝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陛下。”
  内侍赶紧上前扶住。
  永和帝却一把将人挥开,神色黯然的跌坐下去。
  内侍看着他青灰的脸色,颤声道:“陛下,保重龙体。”
  永和帝恍若未闻,眼珠子定定的。
  杀太子;
  杀太孙;
  起兵;
  造反;
  这一幕何等的熟悉,熟悉到仿佛昨天刚刚发生过一样。
  这世上有谁敢如此放肆?
  有谁敢!!!
  许久不曾有过的深深恐惧乍然涌上来,永和帝嘴一张,喷出一口血来,身子缓缓的倒下去……
  “陛下,陛下!”
  “来人啊,快来人啊!”
  ……
  皇太孙的大婚,还在继续进行,只是没有了喜庆。
  原本随皇太子去吴家迎亲的队伍,统统换成了天子亲卫,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只有一脸的凝重和腰上醒目的佩剑。
  吴家人本来还欢天喜地,一看迎亲队伍是这等阵仗,个个吓得直往后缩。
  啥情况啊?
  迎亲又不是杀人,怎么还一个个带着剑呢。
  新娘款款走出来。
  赵亦时接过喜娘塞来的红绸,冲吴荣弯腰行礼后,便面无表情的走了出去。
  红绸的另一端在新娘手里。
  吴氏手中一紧,忙跟过去,许是喜服太长,又或是紧张,她脚下一个踉跄,吓得边上的婢女赶紧一左一右扶住。
  赵亦时转过身,冷冷地看了吴氏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放慢一点脚步。
  一个人的心只有那么大,江山社稷装一点,父母长辈装一点,余下的地方都装了那个人。
  哪里,还有吴氏的位置?
  ……
  此刻的街巷,密密麻麻的都是全副武装的卫兵。
  五军都督府的三十三卫,调出了二十卫;
  新军卫二十六卫,出动了十六卫;
  再加上所有的锦衣卫……
  别说是普通百姓看了两腿直发软,就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谢知非,两个手心都是冷汗。
  皇帝从登基那天开始,在位十八年,别说光天化日之下暗杀、造反,便是敢对皇帝大声说话的人,天底下也没有几个啊!
  看来今日过后,四九城又要死很多人了。
  谢知非手心的冷汗,可不光是为这桩事。
  董承风有没有顺利带出去?
  朱二爷有没有和晏三合碰上面?
  那根搅屎棍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救回来?
  一桩桩,一件件,他都不敢往下多想一想,一想心就噗通噗通跳得厉害,又得犯病。
  菩萨啊,求你开开眼,保佑晏三合和搅屎棍都平安无事吧。
  这时,朱青悄无声息走过来。
  谢知非身子往后仰一点,朱青往前凑一点。
  “爷,货备妥了,已经按事先商量好的,送到了目的地。”
  哎哟,菩萨开眼!
  谢知非心里轻轻一声喟叹,两条腿虚软成一团棉花。
  整件事情最没有把握,也最险的,就是董承风这个人。
  他可是个顶顶危险的人物,他那头要是出一点点岔子,大家统统完蛋,谁也甭想活。
  “搅屎棍怎么样?”
  “在裴家,目前没有消息传来。”
  “派人去裴家守着。”
  谢知非蹙眉转过身:“她要出点事,神婆能活吞了我们。”
  “已经派人守着了。”
  朱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爷,锦衣卫已经在彻查了,最多一天的时间,就会查到重华宫。”
  查到重华宫,就会查到董承风。
  董承风凭白无故的消失,锦衣卫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必定是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包括连朱二爷在内的,今日所有出城的人,一个都逃不掉,必定要被锦衣卫的人一审再审。
  谢知非深深看了朱青一眼,用更低的声音道:“尸体准备好了?”
  朱青点点头。
  谢知非:“通知所有人,按原来的计划,立刻善后。”
第七百一十一章喜欢
  裴府。
  血水一盆又一盆的从房里端出来,看得人触目惊心。
  裴笑坐在门槛上,头耷拉着,对四周的一切毫无察觉。
  没有人知道,他昨天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偷偷去了戒台寺。
  心不宁,右眼皮总是跳,总感觉要出什么事。
  三炷清香后,他去正殿抽了个签,结果一抽出来,竟是支下下签,吓得他手一松,签掉在地上。
  这下好了,终于应验了。
  她流了这么多血,不会死吧?
  她死了,我怎么办?
  我和谁吵架,冲谁翻白眼,骂谁搅屎棍?
  想到这里,裴笑觉得心口很痛,就跟谢五十犯了心悸病似的,几欲昏厥过去。
  他把怀里乱七八遭的东西,一股脑儿往外掏。
  这是和尚开过光的金刚经,能保佑人长命百岁的。
  这是庙里求来的符,能挡煞化灾;
  这是黑驴蹄子,能辟邪驱鬼;